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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民公寓》 第十章

第十章
   
   工军宣队收拾残局,宋代表住进公寓,忻大姐统治里委,揭开户籍警奸情
   
   一

   
    六八年春节到了,这是文革后唯一没有破除的旧习俗,当然也贴上了革命的标签。“听毛主席的话,跟其产党走”,“宜将胜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等时髦的标语代替春联贴在我们新村的各门各户。
    年初三早上,我在家里听到南延清风铃似的笑声,以为是幻觉,到门口张望,竟然真的是她,她和表妹在院子里踢毽子。看她忘情的样子,我又喜又恼。整整一年,我等她盼她,她总算回来了,却不和我打一声招呼。
    我决定也不理她。可呆在屋里,又挡不住外面声音的诱惑。国进坐在桌子旁吃长生果,我走上去说:“国进,外面太阳暖洋洋,你为什么不出去白相,延清送给你的那只三色毽子呢? 拿出来踢吧!”
    “这么冷的天,有什么好白相的?”国进双眼不离果盘,过年每家配给一斤半长生果,留着待客,初一初二不准我们孩子动,今天刚部分解禁。
    “你不把这盘长生果吃了,屁股不会动。”我气道。
    “你今天兴致这么好,要白相你自己去,硬拖我做什么。”国进继续剥花生。
    我只得抓了几粒玻璃弹子硬着头皮去找阿七头。
    看到我和阿七头打弹子,延清特意背过身,我忍不住偷偷瞟她一眼。这一年延清长高长胖了,搪瓷白的瓜子脸仿佛落土受了肥,长成一只又白又大的生梨瓜。文静的一溜短发,扎成两只触起的羊角辫。三色鸭毛毽子一会儿在她的灯芯绒棉鞋上翻得上天入地,一会儿在她的膝头踮得扑朔迷离。我有意把弹子往她那儿打,阿七头紧追不舍,两人向她进逼,延清高傲地扬起头,装出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阿七头突然走近我,附在我耳朵上说:“南延清的大屁股一扭一摆,像只快下蛋的老母鸡了。哈哈……。”
    我满脸臊热,骂道:“下作坯!”
    “你不下作,为什么拼命往她那边打弹子?”
    “是你往她那边打,我才跟过去的。”我死要面子。
    阿七头哗笑:“你以为我不知道,她不在这里踢毽子,你会喊我打弹子?”
    西洋镜给阿七头拆穿了,我羞恼道:“你瞎讲,不跟你白相了!”
   
    寒假结束了。新学期的第一天,我吃完早饭背上书包却不出门。国进已上二年级了,和我同校,她催我,我说有点事,让她自己找小朋友先去。
    眼看要迟到了,南延清才姗姗出门,我远远地尾随她,拐过上艺剧场,才猛得追上去。
    我喘着气走到延清的面前,装作碰巧在路上遇到:“延清,是你啊,我今天睡过了头,你为什么也这么晏?”
    “迟到怕什么? 反正去学校也是这么回事。”
    “你外婆家那边的小朋友不上学?”
    “说是开学,可一半学生不去。”
    “你跟他们一起白相疯了,不想回福民新村了。”
    延清纤眉一扬:“我和他们打打闹闹,无拘无束,真开心,要不是户口在这里,我早在那里上学了。”
    “难怪你姑婆说你忘了福民新村,回来了也不露一下面。”
    “我离开福民新村时,你不是也装糊涂吗?”
    我以为这是延清冷落我的原因,忙道出那天国进忘事阴错阳差的经过。可惜不是一年前的延情了,她毫不动容,淡淡地说:“讲这些有什么意思,我早把这事忘了,更没有怪过你。”
    像做梦踏空路梯,我的心直往下坠,可我还想抓捞些东西。我告诉延清学校这一年多的变化。延清双手捂住耳朵往前小跑:“不要对我说这些,我听了心烦,聚仪也好,你也好,谁当红小兵团长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管你们谁当,我总是坏分子……”
    我追上去,见她眼圈红了,词不达意的说:“我并不是对你夸耀,因为你爸爸的关系,你在学校可能会遇到麻烦,到时我要尽力帮助你。”
    延清不松口:“我不怕,我外公外婆说了,妈妈已经和爸爸划清了界线,我是工人阶级的女儿,谁骂我,打我,就和他们对骂对打。”
    “和自己的爸爸哪能划得清界线,你姑婆不带你去医院看你爸爸?”我尽戳她的软处。
    延请硬撑出来的刚毅,挡不住这痛击,晶莹的泪一串串滚下来。
    延清一示弱,我又来了精神,我就喜欢这样的延清。我走近她,温情地说:“别担心,无论你遇到什么事,我决不会傍观。”
    延清用手绢抹去泪,恢复了傲气,冷漠道:“谢谢你的好意,我已经说过,”她一字一顿:“从今以后,我谁也不靠,靠--自--己。”说完冲学校大门径自跑去。
    我一个人呆立着,好久没回过神。那些年,因南延清在我的周围,我才对尊严那么敏感,对贫寒那么在意,对失去大队委员那么介怀。一年来,我一直想着,有这么一天,自己像英武的将军站在台上,接受延清公主样的膜拜。岂料这一天来到时,她完全不屑一顾。
    往日婀娜娴雅的南延清,长成了野性好斗的壮实丫头,翘起挑战的羊角辫蹦跳远去。
   
    二
   
    这年八月中旬的一天,冯大姐领着一男一女来南家看房子。
    方长舟倒台后,古大姐交出了白家三楼的钥匙,后来市革会的一位新贵要去给亲戚,人不来住,空占着。南家的二楼仍由专政队保管。
    冯大姐撕下封条让两人看房子,完了,他们又去南家老小住的三楼、四楼丈量。
    两天后,冯大姐再次登门。她叫来南荃裕南荃珍和乔玉珊,说来看房的是区委军宣队的宋代表和夫人,他们相中了这里的房子,不过他们喜欢顶层四楼的房子,让我和你们说一声,希望你们能换下来。
    南荃裕南荃珍不敢吱声,乔玉珊哪里能忍:“冯大姐,请你代我谢谢这位军代表,他愿意住进来,真是赏光了。这些年,这幢房子晦气森森,有军代表的好风水冲喜,我求之不得。不过,让我们换下去,军代表讲一句话容易,南守坤关在医院,家里老的老小的小,都是没脚蟹,虽说家具抄得所剩不多,但没个男人怎么搬? 南家老头老太由政府‘包管’,不必我操心,我那两间屋怎么办? 请你把我们的困难转告军代表。”
    冯大姐估计乔玉珊不同意换,见她只提搬家的事,觉得问题解决了一半,好言相劝:“乔玉珊,你不要给我出难题,遇事要顾全大局。”
    “冯大姐,你这样说,太抬举我了,没把我们扫地出门就是共产党的大恩大德,我自己的方寸之地都顾不全,哪有能力顾大局。我只告诉你实情,到时影响军代表搬家,我们担当不起。”
    “所以我事先来,就是让你们克服一切困难,保证军代表顺利搬家。”
    “冯大姐,我不知道如何克服克服不了的困难。军代表是区里的新领导,有权有势,他该知道如何保证人民群众的基本生活,哪有倒过来,让我们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去保障他
   们?”
    “你的意思,我们没保障你的基本生活?”
    “当然保障了,有一间房,每月有十五块生活费,我还敢不满。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南荃珍送冯大姐到门口,怯生生地说:“冯大姐,有个事不知该不该提。”冯大姐停住问:“什么事? ”南荃珍说:“您知道,阿坤生病后一直住四层楼,我们在楼梯口加了一道门关牢他。如果军代表住四层楼,阿坤回来住哪里? 关不牢他出去闯祸怎么办? ”冯大姐说:“为这事啊,告诉你吧,军代表正是为那道门选择四楼的,可以多一份安全。至于南守坤,他在群众跳忠字舞时污蔑毛主席,性质十分严重,这次进了特殊病房,不会让他轻易出来,所以我们也没和军代表提这事,你也不必操这份闲心。”
    乔玉珊刁难的是实情。冯大姐只得如实向宋代表汇报。不料宋代表大度道,南家的事由他帮忙解决。
    礼拜天的早上,日头还没升高,两部装满家具的军用大卡车,由一个班的战士解押,浩浩荡荡开进福民新村。车一停,战士们跳下来,分两排站好,宋代表的夫人忻大姐从驾驶室下来,她走到战士面前,部署战斗任务似地讲解搬家步骤。正副班长奉命去南家上下的楼道侦察地形,狭窄的拐弯处还量了尺寸。
    战士们先把南家四楼、三楼的东西搬到三楼、二楼,知道是资本家为首长腾地方,他们快速麻利,弄得磕磕碰碰,气得乔玉珊跟在屁股后面叫“当心!” 四楼挪空后,他们彻底打扫一遍,每件家具用军用毛毯裹着,小心翼翼往上搬,因为过分紧张,战士们个个大汗淋漓。
    南延泠听到门外嚷嚷的普通话,以为又来了大串联的红卫兵,毛文革也一定在里面。她按捺不住要出去,被姑婆看守着。一个战士来问姑婆要水喝,她不敢怠慢,忙去厨房,南延泠趁机溜出来。延泠去楼梯口看上上下下的战士,他们没戴帽子,袖口挽得很高,和红卫兵没什么两样。一个战士很像毛文革,她走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口:“你不是毛文革吗?”
    战士突然被一个年青女子亲热地拉住,热汪汪的脸烧得煊红,他想甩掉那只手,期期艾艾地说:“你找谁? 不要拽住我。”
   “毛文革,你好狠心啊,一去不回,来了还装作不认识我, ……” 延泠唠三叨四跟着战士出门。
   战士怕被人看到,从她手中抽出来袖子,粗率道:“我不是毛文革,你认错人了。”
    延泠紧迫不舍: “那你是毛文革的兄弟?……”
    战士往车上爬,延泠扯住他的衣襟:“你知道毛文革在哪儿?”
    忻大姐正在指挥战士们工作,见冒出个姑娘拉扯战士,厉声问:“你是谁? 在这里干什么?”
    延泠见这个女人好凶,有点像冯大姐,吓得缩回手,嘻嘻痴笑了两声:“我找毛文革。”
    “什么毛文革,刘文革,战士们正忙着搬家,别添乱。”忻大姐说完,走近延泠,赶鸭子般挥手:“去去去 ……”
    南荃珍赶来,拉住延泠的手,对忻大姐连声致歉。
    忻大姐颦眉:“她是你孙女? 怎么对战士动手动脚。”
    南荃珍用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她这里有点毛病,请你不要见怪。”
    南荃珍用死力把延泠往家里拖,忻大姐觉得不吉利,暗责自己急于搬家,对福民新村的环境了解得不仔细。
    宋代表来上海十多年,一直住虹口区一个空军家属院,他是副团级,勉强挤在师团干部中,像个小兵喽喽,回家也得看左邻右舍的眼色。忻大姐资历比其她夫人高,但妇随夫贱,她也只得低眉顺眼。这次宋代表来地方临时工作,本可以不搬家,但忻大姐要跳出家属院,以路远为由搬过来,她还想通过住福民新村认识上海人。不料刚搬进来就撞上一个资本家的花痴女儿。
    南老爷和姚大桶坐在楼荫下看闲。南老爷去年生日与冯大姐大吵后,气管炎发作,缠磨了他一个冬天,病后,人又瘦了一层,褐色的皮肤把骨头勒得更紧了。
    “福民公寓真是风水宝地,一有钱得势就搬进来。”姚大桶拿自己的大肚皮出气,用大蒲扇重重地怕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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