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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民公寓》 第九章

第九章
   
   跳舞造神;南老爷和毛主席同一天生日,没吃上寿面;楼医生庆圣诞获罪
   
   一

   
    那年十月,小学又突然重新开学,真让我高兴,当然不是为回教室上课。这些日子,我在空荡荡的校楼里当红小兵团长, 稀稀拉拉带着几个小干部奔忙, 好像只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的胡传魁司令,毫无威风可言。只有全部学生来校,我才能真正统领全军。
    按校革会的要求,红小兵干部去通知同学们复校。
    我终于捞到机会去问延清的事了。延清去外婆家后没回来过,我对她萦怀系念,不知她生活得怎样。
    我去告诉南家姑婆开学的事。因国庆的关系,南荃珍对我客气了,她和顺道:“我想办法去通知清清。”我追问道,“开学日,延清能按时回来吗?”南荃珍顿了顿:“你跟我来,去问她爷爷。”
    南荃裕正拄着拐杖在屋内踱步练腿力,秋日的阳光斜照在他摇摇晃晃的三条腿上,听到妹妹在门口叫,他猛回头,用震耳的声音说:“作啥?”把我下了一跳——他聋得更厉害了。
    听到延清开学的事,南荃裕说:“等玉珊来拿生活费时告诉她好了。”
    “前几天她刚来过,学校下星期一就开学,等她下次来就赶不及了。”南荃珍一肚子怨气,像盈满的一锅水,一沸就潽“既然划清界线,就不要用南家的一分洋钿,这才叫争气,钞票要拿的,自己男人的事死人不管,有点良心的人早该回来了。”
    “这种年头,你还讲良心?”
    “这种年头怎么啦?人的良心都被狗吃掉了, 变成狼心狗肺了!”
    “好了,妹妹,不要节外生枝讲这些无用的话了,清清回来读书,她总要跟着回来,不必多烦了,我抽空写封信通知她。”
    南荃珍记起我在门口,不再多语,转身对我说:“吴家弟弟,你跟老师讲一声,清清爷爷会写信叫她尽快去学堂的。”
    我跟着姑婆下楼,出门时,终于忍不住问:“延清在外婆家好吗?”
    “当然好,不好怎么会一年多不回家?”
    我不理会姑婆的冷讽,兀自失望,显然延清在外婆家很快活,也已经忘了我。
   
    我去聚仪家,古月琴来开门,一见是我,立即冷起脸,听我说开学,想到了什么,马上换一付面孔:“国福,你长远不来了,进来白相啊。”我不动,她又冲里面喊:“聚仅,快出来,国福来寻你白相。”
    聚仪看了看我,不知说什么。遭柳小宝殴打后,他尽量躲在家里,偶尔出门,先看柳小宝们在不在。比起柳小宝的暴力,他暂时容忍了我的夺权。他冲我一笑。我说了开学的事后问他:“你按时去报到吗?”
    聚仪绷着脸,半天不吱声。
    “你整天叫一个人呆在屋里闷死了,去上学不是有事做了?” 古月琴不解。
    “我不想去学校?”
    “这是为什么?”
    “我去上学,柳小宝他们又要骂我‘狗崽子’‘小牛鬼蛇神’了,喔喔……。” 聚仪扑到桌子上哭起来。
    古月琴眼圈红了:“不要怕,我去学校跟老师说,就算你爸爸有错,也不能让你受累。”她转向我,“再说,国福和你同班,他是红小兵团长,看在你们多年好朋友的面子上,他不会坐视不管,国福,你说对吗?”
   倨傲的古月琴说这话,等于承认聚仪的失败,我暗中得意,楼下人终于战胜了楼下人 。何况自卑还在意识深处,明知是高帽子,我还是不动声色地戴上。我用保护人的口吻宽慰聚仪:“你妈妈说得对,重在本人表现,你放心大胆去学校,只要我在,总会帮助你的。”说话间,我忘了不再进他家的自戒,踏着胜利的步伐跨进去。聚仪趁机拿出象棋请我玩,以示和好如初,我给他恩赐般应下来。这盘棋使聚仪和文革前的我换了脚色,他体验到了我承受过的屈辱。
   二
    开学一周各教室才踢踢沓沓坐满一半学生,其中不少人来学校找人玩。语文课改成学语录课,算术课前老师也先领读语录。参加造反队的老师能堂堂正正教学生,其他老师勉强站上讲台,只能战战兢兢照本宣科。柳小宝阿七头等捣蛋鬼如入无人之地地进出教室,还当着老师的面在教室里打斗玩耍。
    开学不久,校革会召开全校广播批判会,清算郭树仁推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罪行。会后郭树仁等牛鬼蛇神被押往各班现场批斗。
    张怡和被解回我们班,王昌鑫亲自督战。会刚开不久,一个红小兵奔来,说批判郭树仁的班级斗不下去了,王昌鑫让我主持批斗,自己赶去救场。
    我让红小兵们上台批判,十二、三岁的孩子,讲不出多少批判词,就把挨张老师批评的事当靶子,轮流上阵乱说一通。
    我反复斟酌,决定不再提张怡和包庇方聚仪的事。岂料柳小宝觉得光批张怡和不热闹,突然狂叫:“我们应该揪出张怡和的红人!”大家还没反映过来,他的帮手已抓住方聚仪衣领往台上拽。聚仪吓得面色青灰,掙揣着后犟,柳小宝们扑上去,把他押到张怡和跟前。
    “张怡和! 这个人是谁?”柳小宝喝问。
    “方聚仪同学。”
    “他爸爸是谁,你知道吗?”柳小宝追诘。
    “过去是副区长。”
    “现在呢?””
    “不知道。”
    “哈哈,你装糊涂了,因为现在这个副区长变成了特务、走资派,当不了你的靠山了。当初你拍副区长的马屁,事事包庇方聚仪,让他去市少年宫当迎宾队员,当大队委员,像我这种工人子弟连少先队也参加不了。方聚仪是你的大红人,你应该叫他方红人。”柳小宝为自己说了这番话而得意洋洋。
    阿七头站在一边出鬼主意:“应该把他画成红人。”
    “对,把他画成红人。”其他人跟着起哄。
    柳小宝打开讲台下的柜门,拿出一瓶红墨水,旁边的人七手八脚强行捆住方聚仪,在
   聚仪身后的阿七头,一把攥住他的头发使劲往后扯,让他仰面朝天,动弹不得。柳小宝用
   揩布蘸上红墨水在聚仪的额头、鼻梁、颧骨处乱抹。聚仪哭喊道:“放开我,放开我!”
   他的面孔已经红得关公不像关公、孙悟空不像孙悟空了。
    柳小宝笑道:“张怡和,你看现在这个人是谁?”
    “方聚仪。”
    “他面孔上涂了什么?”
    “涂了红颜色。”
    “那么他现在是红人了。”
    “是涂了红颜色的人。”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我差不多放弃了主持权,也在一旁禁不住笑出了声。聚仪被迫仰视的眼珠猛得转向我。四目交织,我记起对古月琴下的保证。我没有忘记自己的诺言,是柳小宝的控诉又挑起我的旧恨。再说闹到这地步,我的劝阻非但无济于事,还会折了团长的堂堂尊严。
    柳小宝越斗劲越大,俨然是个头头,大声宣布,押着张怡和和她的红人方聚仪去全校
   游斗。十几个同学齐声起哄赞成。
    柳小宝带两个人扭住张怡和往教室外冲,阿七头和另两个人揪住方聚仪跟上,全班同学蜂涌在后,一行走一行喊口号,经过其它教室,把别班的同学也吸引了出来。从三楼巡游了一圈,又涌到二楼,人愈挤愈多,走道狭小,前面的人被后面的推着,身不由己,步子变急变乱,下一楼时,上面的人压下来,柳小宝想煞煞不住,拐弯时,张怡和被推着踩空一格楼梯,她屈腿向下倒去,柳小宝等人顺势压下去,随着听不到的“嗑嚓”一声,是撕人心肺的惨叫“哟哇一一”。所有乱轰轰的声音都被它吞噬了,整个楼道像一群吵闹的麻雀遽然静下来,待柳小宝等人从张怡和身上爬起来,她面色苍白,痛得蜷曲身子抱住腿哀嚎,“我的腿,我的腿!”柳小宝们把批斗会当儿戏,真的出事了,也慌得失去了反应,直到王昌鑫等老师赶来,闹剧才收场。
    张怡和被送去医院,医生诊断为腓骨骨折。校革委会调查事情经过,作出结论:地主婆张怡和不老实接受学生批判,引起革命学生的公愤,导致意外事故,是咎由自取。
    古月琴去找王昌鑫说理,学校批斗十二岁小囝,违背了党的政策,小囝是国家的财产,不是父母的私有物,即使聚仪父亲有问题,他可以走自己的道路,做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为了祖国的未来,她暂时不让聚仪上学了。
    文革以来,跳楼上吊司空见惯,但亲眼看着自己的老师致残还是震动了我善良的天性。在红小兵团干部会议上,我对王昌鑫老师吐露自己的疑问,他马上用刘少奇被斗得一塌糊涂的例子给我打气,说既然革命是暴力,就难免出现伤亡。
    三
    那年临近毛主席生日,造神运动拉开序幕,神州各地兴起跳忠字舞的热潮。
    王昌鑫增补卢飞燕当红小兵副团长,派她和我一起去区红小兵总部学跳忠字舞。
    我和卢飞燕回校后,操场上搭出一个小舞台,我们两人站在台上示范,各班学生轮流出场学舞。“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伴着歌声,我在舞台边上手挥语录,卢飞燕甩着一根红绸满台翻腾,还不时插入倒踢紫金冠等漂亮动作。
   整个礼拜,我双脚踏在台上,少年的心驾轻风直上云霄,在初冬高阔舒朗的天宇上欢快飞翔。我的眼光巡觅台下的每一行每一排,期望延清从人群中冒出来,欣赏我的矫健英姿,可惜没有,是我快意中的唯一缺憾。
    那些日子,承恩堂最繁忙,礼拜堂的座椅已被拆除,里面搭着大小脚手架,雕塑师日夜铸塑毛主席像,每天都有单位来请宝像。承恩堂大门左旁有一方高三米、宽二米的壁墙,一位年轻画师在上面画油画《毛主席去安源》,他踏在一架八脚梯子上忙了半个多月。完工的那天晚上,雕塑室举行隆重的揭幕仪式,请来一队红卫兵助兴,他们在油画前的马路上载歌载舞,三呼毛主席万寿无疆,人群雍塞了一条街。
   我爬到对面的梧桐树上俯瞰。冬至将近,梧桐树的最后一层蓑衣,在萧瑟的风中挣扎,一片片蜡黄的叶子哀叹着告别母体,在人流的脚下发出微弱的呻吟。
   楼医生夫妇也站在梧桐树下,他们静观着教堂换上新偶像,在天主教近二千年的历史上,这不是第一次。
    会后,人群散去,油画上的一盏灯投照着青年毛泽东: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他身着传统的长袍,手拿油布伞炯炯有神地眺望远方。
    楼医生愀然地站着。他的目光从油画慢慢上移,那尊打歪的十字架凝固在冷月边,凌乱的黑云不断包围它,又不断被它驱散,一滩白一滩黑地涂在它身上,半明半暗中十字架像一个人,昂首立在密云飘飘拂的峰巅,严峻注视脚下发生的一切。
   灾难早晚要降临到崇拜偶像的人和偶像本身。
   楼医生向着十字架划十字。
   
    十二月二十五日,冯大姐在福民新村教忠字舞。她站在高台上,手挥语录边舞边解释: “两手往左举,手指举到头顶,不对,方向反了,不是往右,你们要听我的口令,……还是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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