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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民公寓》 第八章

第八章
   
   南延泠怀孕,求援不成反受害;来龙糊里糊涂卷入武斗,无故丧命
   一
   

   打通福民新村后,49弄的居民从此穿进穿出,作为方便的近道,也为了显示胜利和占有。柳小宝们把大院当游乐场,每天来此玩耍,阿七头也和他们混在一起。
   南老爷拉长了脸,只眼开只眼闭看着终日敞开的大门。
   一天,方聚仪从四号楼出来,柳小宝和两个小喽罗耳语了几句,然后猛地扑到聚艺背后,蒙住他的眼睛,两个小喽罗把阴沟边上抓来的冰渣塞进他的棉袄领子。聚仪冻得“哇、哇”怪叫,柳小宝、阿七头等人围堵住他,他欲找空挡钻出去,逃到这头,被柳小宝揪住推到另一边,对面阿七头又抓住他摔过来。聚仪发急了,一头扑向阿七头,扭住他厮打,聚仪哪里是对手,反被他掼倒在地。柳小宝等人一齐涌上去,拳脚相加,七嘴八舌地骂“小特务,小走资派,看你还硬”,一顿猛揍,聚仪只得抱头哭喊,柳小宝逼他说:“我是小特务,小……”。
    我闻声从屋里出来,见状,也想上去凑热闹。我当了团长后,遇上方聚仪,他嫌恶地扭
   过头,今天正好借柳小宝的手杀方聚仪的倔劲。方聚仪你自讨苦吃,活该! 我朝他们走了几步,又停住。不行,我不能走上去,柳小宝阿七头出手狠,一旦与他们混在一起,他们视我为同道,福民新村的人就更把我当“野蛮小鬼”了。我又退回家门口,远远看着方聚仪哀嚎,不无恻隐地想,方聚仪啊,如果你低头服输,我会不计前嫌拉你一把。其实我根本没自信能规劝柳小宝和阿七头,站着看白戏是唯一选择。
   古月琴听到儿子的哭喊,从楼上奔下来,她把方聚仪拉出来,冲向柳小宝怒问:“你们凭什么打人?”
   柳小宝白眼往上一翻:“凭什么?‘老子反动儿混蛋,’他不老实认罪就该打?”
    “这就是你们打人的理由?你们这帮野蛮小鬼,跟我到里委会去评理。” 古月琴气得三角眼梢倒挂。
   柳小宝带人起哄道:“去就去,怕什么!”
   古月琴拉着聚仪走进里委会,冲冯大姐嚷道:“请你管管你们4 9 弄的小囝,他们凭什么随便打人,……”
    还没等古月琴说完,冯大姐两眼一瞪:“‘你们4 9 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想借题发挥,发泄对我的不满,对文革的不满?”
    “没有人放纵,这些小鬼头敢强凶霸道地打人,别说我的问题组织上还没下结论,即使父母有错,也不允许牵累无故的小囝。”
    冯大姐一拍桌子:“怪不得你狠声恶气,你以为暂时没定性,就不是牛鬼蛇神了,就可以张狂了,告诉你,即使不上纲上线,你黑帮分子家属的身份,是棺材板上的钉子,想拔掉,没门!”
    古月琴推着聚仅的肩膀往外走:“聚仪,回家去,这里没理可讲,打死了,看他们不偿命。”
    柳小宝见古月琴败走了,得胜地“嗷嗷”嚷叫。
    有冯大姐撑腰,柳小宝们有恃无恐。一天,他们捡了一大堆石子,往楼顶平台扔,比赛谁扔得高。一颗石子砸到祝秋艺的窗户上,打破了一块玻璃,碎了一地。祝秋艺收起石子, 忍下来。
    候到赵河竹值夜班,祝秋艺拿了石子去找他。她走到里委办公室门口,见赵河竹一个人坐在里面,她微低头,嗲溜溜地叫了一声:“赵同志。”
    赵河竹没料到祝秋艺上门找他,又见她少女初见男朋友般站在门口,洋葱色的脸不由臊红了,“祝……”,他想不出恰当的称呼。
    祝秋艺看出了赵河竹的窘态,提示道:“叫我小祝好了。”
   “噢、噢,小祝,”赵河竹觉得这叫法别扭,又想不出恰当的称呼,只得顺着,“你找我有事?”
    “嗯,有一点小事打扰您。”
    “请进来。”
    祝秋艺一步一摇地走到赵河竹对面,把半个屁股搁在椅子上,前倾着身子坐下来,赵河竹立即闻到一股百雀灵面油香味。祝秋艺把手上的石子往桌子上一放,哀婉道:“赵同志,有人把这么大的石子扔进我屋里,窗户砸破了,散了一地碎玻璃,还差点打破我的头。”
    “你知道是谁扔的吗?”
    祝秋艺细声道:“自从围墙砸倒后,4 9 弄的小囝整天来这里白相,像我这种人,知道是谁也不敢提。”说完,她埋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用食指戳起,点拭眼圈。
    赵河竹有点意外:“小祝,有话慢慢说,别这样。”
    这口吻反而鼓舞了祝秋艺,她假痴假呆伏在桌子上干抽噎。
    “小祝,小祝,别这样……”赵河竹慌乱地直搓手。
    劝了半天,祝秋艺才抬起头,压红的眼眶里紫葡萄样水灵的眸子荡漾着赵河竹的春心。 “赵同志,这日子叫我怎么过哦。”她一古脑儿倾倒自己的苦恼,“解放前,你年龄小,不了解当时的社会情况,三言二语说不清,总之,当舞女不是妓女,……”
    “你那时做什么?”
    “我们受雇于舞厅,陪客人跳舞,但决不陪客人过夜。”祝秋艺炒回锅肉似地讲述她浪漫又“清白”的故事,见赵河竹听得心醉神迷,又突然打住,哭丧道:“就为此,解放后我受刘邓路线迫害,遭多少歧视侮辱哟?”
    这和刘邓路线扯得上吗? 赵河竹的心绪被祝秋艺绊住了,他顾不上纠正,同情道:“你不必太悲观,政府对你们一贯采取拯救的政策,从没把你们归为四类分子,这次文化大革命不是也没有冲击你们吗?”
    “有赵同志这些话,我就安心了,可你都看见了,从里委的一些干部到有些群众,专门找我岔头。”
    “好了,今后在适当的场合,我会为你解释的,我们要按党的政策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没想到赵同志年纪轻轻,这样懂政策,看上去严肃庄重,其实很通情达理。干部都像你一样,我们可少受多少冤枉气啊!”
    事后赵河竹让冯大姐管教49弄的小孩,强调在激烈的斗争中更应保持秩序。
   二
   上海又到了迷乱人心的季节,仲春的风似无形的小手,带着涂涂抹抹的暖意,去撩拨窗棂里的梦魇。
    一天很晏了,妈妈正欲锁门睡觉,却听到很轻的敲门声,她开了门问:“谁啊?”
    “吴家姆妈,是我。”
    妈妈见南荃珍缩着身子卑畏地站在外面,不由吃惊,同住一个院子这么多年,南荃珍还是第一次上门,“南家姑婆,你有事?”
    “你家国庆姑娘在吗?” 南荃珍怯声说。
    “在,在,有事进来谈吧。”
    “延泠和我一起来的。” 南荃珍依着门说。
    “那就一起进来吧。”
    南延泠离门远远地躲着,姑婆回头轻唤,她还呆立不动,姑婆只得走上去拉她,她往后退缩,姑婆只抓住袖管,绳子牵牛似地拖延泠。
    国庆已习惯类似的情况。她坐下来,双手指交叉成网地搁在桌上,俨然一位经验丰富的审判官,但一看南延泠的打扮,也忍不住“噗兹”笑出声。
    南延泠的装束实在滑稽,她穿着草绿色军装,上面别着毛主席的像章,还系着宽皮带。军装过大,套在她身上,像水仙花植在渍咸菜的瓦甏里,不知谁配不上谁。延泠在国庆对面垂首坐下,消瘦了的脸更显苍白,几绺乌丝挂在额上,形成令人触目的对比。
    国庆一向同情延泠,关切地询问:“泠泠,你找我有什么事?”
    延泠双手绞着军装前襟的下角,沉默不语,姑婆用手轻轻推她的肩胛:“囡囡,你讲呀,国庆是老邻居了,会帮你的。”过了一会儿延泠依然不敢开口,叹道:“也难怪,她哪能讲得出口?”
    国庆道:“既然相信我,就不用怕,把事情说出来。”
    “吴家姆妈,国庆妹妹,前世作孽啊……”姑婆突然抽泣起来。
    妈妈怜悯起这个高傲的老太婆了。过去,南荃珍总是昂头吊起颔下的赘囊进进出出,如今颈囊下坠嘴角耷拉,整个人佝偻下来。妈妈好言道:“南家姑婆,别难过,有话慢慢说。”
    国庆看不惯南荃珍,又在专政队练出一副铁石心肠,不满道:“有话快讲,哭有什么用。”
    南荃珍苦起脸:“前世作孽啊,这事实在难张口啊,延泠她,唉,怎么讲呢?她有喜了!”
    “姑婆,你讲,谁有喜了?” 妈妈惊地前倾身子。
    南荃珍一拍额头:“我急昏了头,还说什么‘喜’不‘喜’的。这哪是断命的‘喜’啊。吴家姆妈,这种丑事,我说不出口,延泠她,怀孕了!”
    延泠忍不住伏在桌子上哭起来。
    国庆先不懂‘喜’字,弄明白了,自己先脸红了,愕然地瞪眼看延泠,一句话也问不出。
    妈妈忙从方桌下拉出一张凳子:“南家姑婆,你也坐下,慢慢说。”
    南荃珍坐下来,抹着泪把毛文革的事叙了一遍:“吴家姆妈,国庆妹妹,我们在一个公寓住了几十年,你们了解泠泠,她从小没爹娘照看,长到十七、八岁,去淮海路还要我带,她不见市面,不懂人情。我问她,为什么喜欢那个红卫兵,她讲,他穿一身军装,英俊神气,像电影里的雷锋,又像年轻时的毛主席,是当代的红卫兵,样样事情都懂,她相信他了。现在怎么办,我没有了主意,只好来找国庆商量,不,来向国庆妹妹汇报。
    “泠泠,叫毛文革的人给你留地址了吗?” 国庆抑住难堪,一本正经道。
    延泠从军装口袋里拿出一本《毛主席语录》,抬起泪眼,把扉页展示给国庆,低吟:“他把地址写在上面,给我留念。”
    国庆接过来,读道: “北京天安门一号!?”
    “我照这地址写过几封信,都退了回来。”
    “当然退回来,北京哪有这个地址啊,他还给你留下其它东西吗?”
    延泠指着自己的上衣:“他留下这件军装,还给我一只红卫兵袖章和这枚像章作纪念。”她很小心地从上贴袋里抽出折好的袖章,用手抹着。
    妈妈道:“泠泠,你上当了,这个人一定是流氓骗子。”
    南荃珍连忙摇手:“吴家姆妈,说不得啊,我们可不敢这么说,他是来串联的红卫兵小将啊。只是,泠泠怎么办啊,我带她去医院,医生说打胎要里革会的证明,所以我们来求国庆妹妹。吴家姆妈,国庆妹妹,看在老邻居的份上,救救泠泠啊,她还未满十八岁,做人的日子还长着哪,……”
    妈妈道:“得让组织出面,把北京那个流氓找出来。”
    国庆道:“这事我得先和赵同志和冯大姐商量,看怎么解决。”
    南荃珍拉起延泠,小鸡啄米似地向国庆和妈妈点头称谢,走到门口,又不放心地回头:“国庆妹妹,请你们千万为延泠保密啊,”她又抹了一把泪,“她还未满十八岁,做人的日子还长着哪。”
    国庆关上门,对妈妈说:“想不到泠泠这么下作。”
    “我看这事不能怪泠泠,她闷在房子里不接触社会,碰到一个青年红卫兵,又把他当雷锋,听他花言巧语,难免上当。”
    “再怎样,也不能做这种丑事啊!”
   ……
    我刚上床,把外面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南延泠走后,我对着黑洞洞的天花板发呆。我由延泠想到了延清。我一刻也没有忘记她,惦念她在外婆家是否快乐。 从聚仪手上夺过权利时,我遗憾没能让延清分享喜悦,仿佛演员历尽艰辛终于成名时,却失去了自己的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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