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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族神话和满洲


   满族神话和满洲

   
   
    满族本名满洲,辛亥暴乱后被非法简称满族,它虽然是17世纪初才出现的新称谓渔猎民族,但它的先世却可上溯到元明时代的“野人女真”,乃至隋唐时代的黑水靺鞨,先秦时代的肃慎。由于满族先世长期生活在经济文化都十分落后的黑龙江流域,本民族长期无文字,传承历史靠口传进行。在口传过程中,口传历史不断蒙上了神化的绚丽色彩,口传历史正是借助这种超自然的想象力,博得了渴求驾驭自然的原始先民们的青睐、憧憬,神话也才得以传播的。在满族的神话传说中,也许再没有比“三仙女”的神话能与满族历史的渊源更紧密地联系起来了。因此,祛除口传历史的神化外衣,考证传说内容的真伪,对于正确认识满族和满洲名词的来源都颇具重要意义。

   满族神话和满洲

    一、从历史背景看神话传说的客观存在
   
    历史上,崛起于东北的女真人曾两度改写中国的历史,公元1115年,完颜部女真人建立的金国曾经灭北宋,开疆拓土,占据大半个中国。公元1616年,建州部女真人重举大金旗号,鼓吹自己“受命于天”,招抚女真各部,并且反明而起,最后建立了以满族为统治民族的清王朝。但必须注意到无论是努尔哈赤还是皇太极,他们父子虽然长期打着后金的旗号,皇太极还曾一度祭祀过北京房山的完颜阿骨打陵墓,却从没有明示过自己是完颜部的直系子孙。
    联系到1632年皇太极明确宣布后金“非先金汗之后”①,以及1634年底与黑龙江萨哈连部降人穆库什克共续族谱的谈话,1635年初废止哈达、乌喇、叶赫、辉发等肃慎名称,“只称我国满洲原名,不得仍前妄称”的“圣谕”②,到1636年废大金国号,改称大清的一系列活动。我们可以推知两点:一、从努尔哈赤到皇太极对自己“非先金汗之后”的族系,是心知肚明的。他们打出大金的旗号造反,甚至不惜给完颜阿骨打祭陵,其苦心在于,在社会和民族矛盾空前激化的明末时期,举起大金旗号可以模糊族系,彰显正统,号召女真各部为我所用。二、两个肃慎系文化程度较高的支裔———渤海人和完颜部女真,分别在元初元末,基本融合于其他民族。尚未搭上这次民族融合时代列车的是地处边远的黑龙江地区的诸部野人女真,其历史传承应是有本民族内部的口传历史,在《满文老档》中曾记述,努尔哈赤斥责乌拉部贝勒布占泰一段话说:“汝可举出殴击天生爱新觉罗氏之例?百世之事或不知,十世、十五世以来的事,岂不知耶?”③从这段丝毫不存异意的责问中分析,“三仙女”生爱新觉罗始祖的传说早在女真人各部中流传。因此,笔者推断“三仙女”的传说,远在皇太极出征黑龙江前即已经在建州女真部流传,否则,集政治家和军事家才能于一身的皇太极是不会对远在数千里以外的萨哈连部神话如此看重和认同的。另外,从《清实录·太宗实录》关于皇太极对黑龙江流域风土人情,犹如身临其境的记述中分析,努尔哈赤和皇太极对于自己有别于“完颜余种”的“江夷”④身份是比较清楚的,没有本民族文字的建州女真传承历史,显然是有本民族内部的创世神话传说的。
   满族神话和满洲

    二、从神话传说版本看传说史实的客观存在
   
    “三仙女”的传说,流传于世的版本很多,归纳起来大体有三种:
    (一)未经加工的原始版
    原始版载于《旧满洲档》,它是用满文记述满洲的民族开端史,大意是:天聪八年十二月霸奇兰、萨穆什喀督师征讨萨哈连乌拉部,带来降人穆库什克报告说:我的父祖世居布库里山下布儿湖里泊,古来传说,一天,布儿湖里泊有三个仙女———恩古伦、正古伦、佛库伦来沐浴,最末的仙女佛库伦得到神鹊送来的红果,含在口中落入喉内,身重怀孕,不得升天,生始祖布库里。布儿湖里泊,周围百里,距黑龙江一百二三十里。我在生了两个儿子之后,便从布儿湖里泊搬走,住到了萨哈连乌拉的纳尔浑地方”⑤。
    (二)由皇太极“钦定”的皇统版
   
    皇统版载于《清太祖武皇实录》,主要内容是,“满洲原起于长白山之东北布库里山下,一泊名布儿湖里。初,天降三仙女浴于泊,长名恩古伦、次名正古伦、三名佛古伦。浴毕上岸,有神鹊衔一朱果置佛古伦衣上,色甚鲜妍。佛古伦爱之,不忍释手,逐衔口中。甫着衣,其果入腹中,即感而成孕。告二姊曰:‘吾觉腹重,不能同升,奈何?’二姊曰:‘吾等曾服丹药,谅无死理,此乃天意,候尔身轻,上升未晚。’遂别去。佛库伦后生一男,生而能言,倏尔长成。母告子曰:‘天生汝,实令汝为夷国主,可往彼处。’将所生缘由一一详说……其子乘舟顺流而下,至于人居之处登岸,折柳条为坐具,似椅型,独据其上。彼时长白山东南鳌莫惠(地名)鳌朵里(城名)内有三姓夷酋争长,终日互相杀伤。适一人来取水,见其子举止奇异,相貌非常。回至争斗之处,告众曰……三酋长闻言罢战,同众往观。及见,果非常人,异而诘之,答曰:‘我乃天女佛库伦所生,姓爱新(华言金也)觉罗(姓也),名布库里英雄,天降我定汝等之乱。’……三酋长息争,共奉布库里英雄为主,以百里女妻之,其国号满洲,乃其始祖也(南朝误名建州)”。
   
    (三)民间文学版
   
    内容基本与皇统版类同,增加了一些景物和人物对白和心理活动描写,考其内容应出自皇统版,故转载从略。
    比较三种版本,可以清楚地看出皇统版和民间文学版的形成时间比较晚,应是以原始版为编写蓝本,较多地掺杂了后人对原始资料的臆造成分,以及纯文学意义的加工。而原始版则比较质朴,除一定的神话色彩外,较多地保留了原始群婚制的情景,这种情景与《后汉书·乌桓鲜卑列传》记述尚处于原始群婚时代的鲜卑人在春夏之际的西拉木伦河沐浴后集体野合的情景多么相似。只不过穆库什克口中的野合描述更为含蓄和神圣,男性生殖器被美化成“神鹊”(东北民间现在仍然将小男孩的生殖器习称为“小鹊儿”),把男性生殖器的龟头,美化成诱人的“红果”,“红果”含在仙女佛库伦的口中(阴唇),生满洲始祖布库里。传说最有价值的地方是谈到了野合湖泊具体名称和方位,这为我们探索满族先世的来源和破解满洲名辞的来源提供了宝贵的线索。显然,原始版神话信史意义大于其文学意义,是当时事物的一定客观反映,不可能是穆库什克凭空臆造的产物。而后来皇统版《清太祖武皇帝实录》,为迎合更改国号和统一族称的政治需要,增添了许多凭空臆造的内容,以这个版本为蓝本的民间文学版,更是借助文学的想象力,把臆造的传说传播的更广,又把满族史研究带入歧途。
   满族神话和满洲

    三、“布儿湖里泊”究竟在哪里?
   
    “布儿泊里泊”究竟在哪里?换句话说满族先世发源地在哪里?只有真正找到了满族先世发源地,才有助于完整准确地认识满族的形成,以及最后破解满洲名辞的原意。这也正是“三仙女”神话诱人的魅力所在。关于它的具体方位大体有三种解说:
   
    (一)“长白山说”,长期把满族史研究引入歧途
   
    皇太极是“长白山说”的始作俑者,他在1634年征讨黑龙江萨哈连部时找到了自己真正的族源,却又在1636年前“钦定”的《清太祖武皇帝实录》中,编造了皇统版的神话,尤其是把“布儿湖里泊”从数千公里之遥的黑龙江下游,南迁到长白山脉。究其原因,如把皇太极为新生的满族共同体和满洲贵族政权的一系列正名、更改国号活动加以分析,就不难发现,皇太极把“布儿湖里泊”南迁,是政治意义高于一切,因为,新生的满族共同体就其民族构成来说,早已不是黑龙江流域、松花江流域时代比较单一的“野人女真”系民族构成了,仅在努尔哈赤时代,短期内就急剧融进了大量非建州女真系统各部族和汉、蒙古、朝鲜等新的民族成分,这种形势急需皇太极通过新的造神运动,来维护新生的满族共同体的凝聚力,维护以满族贵族在后金政权中的统治力。这样既靠近后金统治中心,自古便在中朝古籍中被奉为神山的长白山脉,便成了皇太极移花接木编造新神话的首选对象。
   
    皇太极可说是跟历史开了一个大玩笑,他所编造的新神话,在41年后又把他的皇孙康熙皇帝着实“涮”了一把。1677年,康熙皇帝为了弄清祖籍地,曾派专人赴长白山遍访村庄猎户,结果无功而返,最后只好姑且认长白山为其发源地。
   
    (二)“布儿湖里泊”为黑龙江中游江东六十四屯说
   
    这是近年来若干学者的观点⑥。黑龙江省瑷珲县大五家子乡是
   满族聚居区,上世纪初这里还是国内为数不多的满语使用区,江对面即是其先辈居住的江东六十四屯。1900年在沙俄侵吞江东六十四屯时,其先辈被迫迁到现在的大五家子,这里的满族群众中就流传着“三仙女”的传说,在江东六十四屯地域内至今还有众多泡泽。所以,有学者把“布儿湖里泊”标定在江东六十四屯一带。
    但是,江东六十四屯一带只有很小的泡泽,根本不具备传说中“周围百里”大湖的条件。同时,江东六十四屯本身就是沿江形成的村屯,也与传说中“距黑龙江一百二三十里”条件相矛盾。其二,历史上江东六十四屯一带也并不是满族的世居地,而是“索伦人”的游牧地。满族入居这里是在1686年雅克萨战役前后,也就是说“三仙女”传说是随着满族入居此地带入的。
   满族神话和满洲

    (三)“布儿湖里泊”为镜泊湖说
   
    持此种观点的为东北古代民族史学者董万崙先生。其推论的重要理由就是在一个传说中,同时提到了黑龙江和萨哈连乌拉两个水系名称,因此“是两个不同的水流”,“在天聪年间,满洲上层普遍把松花江称做黑龙江……三仙女沐浴的布儿湖里泊即今镜泊湖”⑦。
    董万崙先生把“布儿湖里泊”标定在镜泊湖,似有颇多理由,解放以来,在镜泊湖一带出土了旧石器时代以来大量的历史文物,特别是考古还证实,肃慎先民曾在这里最早培育了世界著名油料作物大豆,镜泊湖的确是肃慎先民早期居住地之一。但把它标定为“布儿湖里泊”,则有颇多商榷之处。首先,“三仙女传说”最初产生于萨哈连部,这是毫无争议的史实。但从部族活动地域上分析,镜泊湖一带历来是虎尔哈部活动区域,它虽与东海萨哈连部接壤,却不同黑龙江萨哈连部接壤。虎尔哈部远在1599年即已归顺了与之相邻的建州部女真,从1599年到1634年,在这35年中,建州、虎尔哈两部来往极为频繁,其间并没有发现可供努尔哈赤父子造神的传说素材,显然,镜泊湖不是传说的发源地。其二,1616年后金首次征讨黑龙江萨哈连部,《清实录·太祖实录》卷五曾有后金军队“驻营黑龙江南岸之佛多罗衮寨。黑龙江及松葛里乌拉河俱于每岁九月始冰”的记述。可见,后金政权从天命元年就对黑龙江、松花江两水系区分得十分清楚。其三,清初盛行人名、地名多称谓并用的文风,如《清实录》、《柳边纪略》等官私文书,在一个短句中往往东北、辽东、关东、边外同时并用,因此,《旧满洲档》里同时写上黑龙江和萨哈连乌拉并不为怪,它们并不是两条水系。董万崙先生关于“布儿湖里泊”为镜泊湖说的推论是不能成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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