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滕彪文集
[主页]->[独立中文笔会]->[滕彪文集]->[作为反抗的记忆——《不虚此行——北京劳教调遣处纪实》序]
滕彪文集
·临沂野蛮计生与陈光诚事件维权大事记(2006-11-7)
·耻为盛世添顺骨
·中国时报专访:盼与政府互动 和平维权
·滕彪博士:精神家园的守望者/刘爽
·司法改良和公民维权——学而思沙龙的网谈
·学术、政治与生活——2006年12月17日做客沧海论坛在线交流记录
·黎明前的见证
·看看我们的朋友——致受难中的高智晟和他的妻子和孩子
·临沂警匪暴行录
·临沂野蛮计生事件及陈光诚案维权大事记(五——七)
·中国当代宪政主义者的困境和选择/林泽波
·通过汉语改变中国
·茶人滕彪/萧瀚
·崔英杰案:“慎杀时代”的第一个考验
·死刑、司法与中国人权
·废除死刑的中国语境——在第三届世界反死刑大会上的发言
·司法独立,和谐中国——2007年“两会”之际的公民呼吁/许志永 滕彪
·彻底改革司法才能避免滥用死刑
·崔英杰案,在多重反思中寻找契机
·从“两会”看赎回选票运动
·关于尽快将青岛市四方区政府违法拆迁行为纳入法制轨道的法律意见书
·青岛野蛮拆迁:袁薪玉被控放火和妨害公务案一审的当庭辩护意见
·维权书简·戴脚镣的舞者
·被遗忘的谎言——就《成都晚报》事件致中宣部长和教育部长的一封信
·滕彪:可怕的“冤案递增律”
·不是我不明白
·张敏:滕彪律师访美谈中国司法现状与维权
·萧洵:纸包子案记者被判刑引发强烈质疑
·自由亚洲电台:拾荒者遇上联防离奇死亡 孙志刚式悲剧首都重现?
·何亚福 王鑫海 杨支柱等:放开二胎倡议书
·临沂野蛮计生事件及陈光诚案维权大事记(八--九)
·一个案件的真相与两个案件的正义(附:“聂树斌案”到了最危急时刻!)
·滕彪、胡佳:奥运前的中国真相
·郑筱萸案扇了死刑复核程序一记耳光/滕彪 李方平
·“杀害自己孩子的民族没有未来!”
·关于李和平律师被绑架殴打致国务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国家安全部的公开信(签名中)
·NO FIGHTS,NO RIGHTS——接受博闻社采访谈中国人权现状
·挽包遵信先生
·香港电台铿锵集:扣着脚镣跳舞的中国律师
·那些陌生的人们在我们心底哭泣——推荐一个短片
·关于邮箱被盗用的声明
·《律师法》37条:为律师准备的新陷阱
·保护维权律师,实现法治——采访法学博士滕彪律师/张程
·Six Attorneys Openly Defend Falun Gong in Chinese Court
·李和平 滕彪等:为法轮功学员辩护-宪法至上 信仰自由
·面对暴力的思考与记忆——致李和平
·专访滕彪律师:《律师法》2007修订与维权/RFA张敏
·The Real China before the Olympics/Teng Biao,Hu jia
·我们不能坐等美好的社会到来
·律师:维权人士胡佳将受到起诉
·胡佳被捕 顯示中國要在奧運之前大清場
·人权的价值与正义的利益
·抓捕胡佳意味着什么?
·关于《奥运前的中国真相》一文的说明——声援胡佳之一
·邮箱作废声明
·关于审查和改变《互联网视听节目服务管理规定》部分不适当条款的建议
·胡佳的大爱与大勇
·后极权时代的公民美德与公民责任
·狱中致爱人
·奥运和乞丐不能并存?
·滕彪李苏滨关于青岛于建利涉嫌诽谤罪案的辩护意见
·纽约时报社评:中国的爱国小将们
·回网友四书
·我们都来关注滕彪博士/王天成
·暴力带不来和平,恐怖建不成和谐——就滕彪、李和平事件感言/王德邦
·让滕彪回家、追究国保撞车肇事的法律责任、还被监控公民自由/维权网
·刘晓波:黑暗权力的颠狂——有感于滕彪被绑架
·Article 37 of the PRC Law on Lawyers: A New Trap Set for Lawyers
·Chinese lawyer missing after criticising human rights record
·Chinese Lawyer Says He Was Detained and Warned on Activism
·For Chinese activists, stakes are raised ahead of the Olympics
·To my wife, from jail/Teng Biao
·Beijing Suspends Licenses of 2 Lawyers Who Offered to Defend Tibetans in Court
·National Endowment for Democracy 2008 Democracy Awards
·获奖感言
·司法与民意——镜城突围
·Rewards and risks of a career in the legal system
·太离谱的现实感
·35个网评员对“这鸡蛋真难吃”的不同回答(转载加编辑加原创)
·Dissonance Strikes A Chord
·顺应历史潮流 实现律协直选——致全体北京律师、市司法局、市律协的呼吁
·但愿程序正义从杨佳案开始/滕彪 许志永
·维权的计算及其他
·我们对北京律协“严正声明”的回应
·网络言论自由讨论会会议纪要(上)
·网络言论自由讨论会会议纪要(下)
·Well-Known Human Rights Advocate Teng Biao Is Not Afraid
·法眼冷对三鹿门
·北京律师为自己维权风暴/亚洲周刊
·胡佳若获诺贝尔奖将推动中国人权/voa
·奥运后的中国人权
·Chinese Activist Wins Rights Prize
·我无法放弃——记一次“绑架”
·认真对待出国权
·毒奶粉:谁的危机?
·不要制造聂树斌——甘锦华抢劫案的当庭辩护词
·“独立知识分子”滕彪/刘溜
·经济观察报专访/滕彪:让我们不再恐惧
·人权:从理念到制度——纪念《世界人权宣言》60周年
·公民月刊: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历史的转折点
·抵制央视、拒绝洗脑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作为反抗的记忆——《不虚此行——北京劳教调遣处纪实》序

来源:中国人权双周刊

   未经任何司法程序、仅由警方决定而将公民关押,长达三年甚至四年,这在任何一个现代社会里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在中国却是活生生的现实,数以百万计的中国公民曾受此害。这就是劳动教养制度。虽然越来越多的学者、律师和各界人士强烈要求废除劳教制度,国际社会也不断呼吁中国停止劳教、遵守已加入的国际人权公约,但直到今天,劳教仍然被普遍实行。劳教所除了关押轻微违法犯罪者之外,也关押吸毒者、卖淫嫖娼人员、精神病人,而且更多地用来镇压法轮功信仰者、上访者和异议人士。

   如同对世界上大多数事物一样,人们往往满足于一般印象或流行说法,却没机会或不大愿意深入到具体事物和其细节中去,特别是对当事人的命运和情感。类如战争、灾难、屠杀、牢狱、酷刑等话题,我们都是有意无意地避免深入到其黑暗、血腥的内部。但是,好的写作则是直面这一切,尤其是纪实作品,这对我们的日常经验是很重要的弥补。我们必须正视这一切,不能假装这些事情未曾发生。

   我眼前的《不虚此行——北京劳教调遣处纪实》这部书稿就是对中国劳教制度的亲历和见证;而且它给我们的启示不仅限于劳教,也涵盖了政治、社会和人性等更广阔的领域。该书作者野靖环,是“新国大”金融诈骗事件的受害者。在长达11年的上访过程中,她多次遭到警察殴打,数次被拘留、逮捕,直至被劳教。她在劳教调遣处受到各种折磨,一度到了承受的极限,但她对自己说:“我不能死、我不能疯、我要健康地活着出去!我要把罪恶的劳教制度写出来,我要做历史见证人!”正是作者的这种不屈和执着,世人得以看到劳教的真实面目;而正是这种写作,使作者得以脱离邪恶的污染,重新审视人性并建设性地参与现实。

   根据作者的调查,“上访的”劳教人员绝大多数都挨过电棍、关过“小黑屋”。虽然中国较早加入了联合国反酷刑公约,但酷刑在看守所、监狱等羁押场所仍普遍存在;每年因酷刑致死致残的公民也不在少数。劳教所的酷刑极为残酷,尤其对法轮功修炼者,其残酷程度令人发指,而且至今仍在实施。对法轮功——一个信仰团体的迫害,早已跌破文明底线,明显构成反人类罪行;但无论国际国内,敢于或愿意就此发声的仍然很少。这对知识分子和政治家来说是一种讽刺和耻辱,时间的流逝不会减轻而只会加重这种耻辱。

   王力雄在评论廖亦武《证词》时写到,中国监狱的“特色”在于,“执法者可以制度化地对犯人实施全面凌辱与虐待。” 《不虚此行——北京劳教调遣处纪实》描述的重点不在肉体上的酷刑,而是劳教所的日常“规训”、其对“犯人”的心理和精神上的虐待和折磨。劳教所的很多管理制度和一些非正式的要求,完全就是为了折磨侮辱人、为了消灭人的基本尊严。比如,“在筒道里走要低头、排队要低头、跟警察说话要低头,低头的标准是看着自己的脚尖”;比如,不到规定的时间不许上厕所,“鞋、牙刷等物品要摆成一条线,丝毫不能错位”;比如,洗脸的时候洗了一下脖子,“小哨”马上叫道:“谁让你洗脖子啦?只能洗脸,不许洗其它地方!”;比如,打饭时要求男劳教人员单膝下跪,双手举盆;比如,湿衣服晚上也不能晾在床上或椅子上;比如,不准向窗外张望;比如,劳教人员之间必须称呼姓名,如果叫“阿姨、姐姐”之类,要扣分。这类要求比比皆是。进劳教所的第一天干部训话时就提到:“说得明白一点儿,就是别拿自己当人看。”管理者让劳教人员自己放弃做人的资格,在管理时也的确做到了不把劳教人员当人看。有劳教人员总结劳教管理的方法是:“打击你的自尊;毁灭你的灵魂;贬低你的人格;损害你的健康。”其实,这些手段不是达到“教育改造”的目的,把人训练成非人,才是劳教的目的。

   对思想和精神的改造,与对身体的规训也是连在一起的。发现一点小问题就要写检查,对不服从管理的或不愿放弃信仰的采取“包夹”、“关禁闭”等惩罚,或者扣分、取消与家人会见的机会、延长关押期限或以延期相威胁。“包夹”似乎是中国的独创,按规定负责包夹的劳教人员距离被包夹的人不能超过10公分,24小时形影不离,而且要作详细的包夹记录,一言一行、任何情绪变化、甚至睡觉的情况都要记录下来。

   一次野靖环被批评“表情太放松了”,原来是队长从监控探头中看出来的。劳教所里的监控探头、监听器和小喇叭,很容易让人想起《1984》里面的电幕和随时随地看着你的“老大哥”。在那里,你越坚强、越淡定、越有人性,他们就越恨你。当人成为服从机器、成为低贱的虫豸、成为野蛮的帮凶,管理者最高兴。

   在书中有这样一个情节:曾经在拘留所一起被关押的卢静与野靖环结下深厚友谊,她管野靖环叫妈妈。作者印象中,“她总是充满了阳光、充满了快乐,对我有很大感染,我很喜欢她。”但卢静负责包夹作者一段时间之后,突然有一天哭着对她说:“袁队长说,所有的人都向她报告,说我从来没有骂过你,还经常跟你说话,说我在筒道替小哨值班时,还让你放茅、洗手。她知道得太细了。她说如果我还想减期,就必须改变对你的态度。她说知道咱俩在海淀拘留所的关系,所以才容忍了这么长时间,以后不行了!野靖环,以后我得按队长的要求管着你了,如果再这样下去,我就没有活路了。”作者说:“卢静,你以后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不用考虑我。”卢静说:“按队长的要求,我每天都得骂你一顿。看在咱俩在海淀拘留所的交情,我是下不了这个狠心的,但是没有办法,我要不找你的茬,人家就找我的茬,最后的结果跟你一样被包夹。我要是像你这样天天被人家骂着、训着,我就活不了了,所以我得先保住自身吧。我蹲了4年大狱都没这么难受过,我在这儿才4个月,我真受不了了。”

   从此卢静变了。这是劳教所吞噬人性的真实写照,它把每个人置于道德困境:要讲道德、讲良心,就会损害自己,对关押者如此,对管教人员也如是。受害者也成为了施害者,我们看到太多的例子,“犯人”监管、殴打、虐待同伴远远超出了制度允许的范围,甚至远超出管教施害的程度。在另一个意义上,施害者同时也是受害者,他们在残害他人身体、摧毁他人尊严的同时,也失去了人性的完整。他们努力使别人成为非人的同时,自己也被异化成了非人。

   劳教所是中国社会的缩影,也是中国政治体制的缩影,它集中体现了极权制度对人的摧残。冉云飞有个说法“中国是个互害社会”,从本书,从许多见证作品,从被屏蔽的网络新闻,我们都可以得到“互害”的印证。

   难能可贵的是,作者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仍然保持了人的尊严。她教别人认字、帮别人写信;她为自己的权利,也为别人的权利而抗争。有时候,在劳教所,抗争会有一点点效果,甚至这点效果可能会形成惯例,从而惠及其他劳教人员。有时作者进行抗争,管教干部会让其他劳教人员“陪绑”,考虑他人的利益,她被迫放弃抗争。

   作者在劳教所尽力发掘他人的人性光芒,哪怕这光芒在四周的黑暗中只是偶尔地一闪而过。她尽最大努力去理解施恶者,不把他们当成纯粹的魔鬼。有时候一个表示支持的手势、一个理解的眼神、一句温暖的话,也能体现出未泯的人性之光。作者评论劳教干部:“她们为什么总是把自己美丽的一面掩藏起来,而把凶狠残暴的一面表现给我们呢?在她们眼里在她们心里,劳教人员不是人!她们从20岁参加工作就被领导训练成迫害劳教人员的工具!”“一个原本善良、阳光的正常女孩,就这样被改造成像杨大(队长)一样的人。稍有些医学常识的人都知道,血压180是需要休息的,否则会出危险。而古力却让这样一位老太太一遍遍地练左转、右转,用折磨别人的方式发泄自己的不满。调遣处摧残的不只是劳教人员,还摧残了许多年轻的管理工作者善良的人性。”

   见证和书写苦难,是为了使悲剧不再重演。作者获得自由之后曾写信给一个管教干部:“我写出这本书,是希望这些流着劳教人员血和泪的故事永远不要再出现,我也希望你不要再虐待劳教人员,不要再干这种侵犯人权、伤天害理的事了,让这一切成为历史吧!”但是没有回音。

   劳教是个反人性的制度,它的存在是人类的耻辱,而不仅仅是中国人的耻辱;就像奥斯维辛不仅仅是犹太人的奥斯维辛,它是全人类的。制度恶与人性恶纠缠一起:人的选择行动形成体制,罪恶的体制激发了人性中黑暗邪恶的一面,从而制造更多的罪孽。体制之恶不能免除个体责任。没有一个离开行动者的抽象体制,没有一个靠文字就能自动执行的法律。如果把一切罪恶都轻轻松松地推给“罪恶的劳教制度”,就等于放弃了个体的人性责任和生活意义,如果不反省和清理每个具体执行者的罪恶,任何罪恶的体制都不会结束。而面对真相、拒绝遗忘是反思的前提,对于生活在极权制度下的人们、对于罪恶的和苦难的亲历者和见证者来说,回忆和写作乃是人们能够重建人性的方式,这本身也是对极权和罪恶的富有意义的反抗。真相一旦说出,就不会被暴力战胜;见证一旦做出,就不会被遗忘掩埋。

   “凡是忘掉过去的人注定要重蹈覆辙”(桑塔亚那)。没有记忆,人很难成为完整的人;就如同没有希望,人性也很难得到发展。人类社会就是在记忆和希望中前进的。无论是行动还是梦想,都是和记忆连在一起的。关于记忆文字的思想政治意义,很多作家都有过论述。君特?格拉斯认为,文学的本质是回忆。1999年诺贝尔文学奖给他的颁奖词中说:“文学仍然是一种力量,人急于忘记的东西,文学却能够记如此之久。”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威塞尔认为,幸存者的写作“不是一种职业,不是一种志业,而是一种义务。”而马格利特用了一整本书来讨论《记忆的伦理》,他认为,人际关系中含有记忆的伦理责任,而当侵害人类的凶恶罪行发生时,或者普遍人性受到攻击时,人负有记忆的道德责任。人必须记住那些直接毁灭共同人性的邪恶事件。

   极权主义要控制人的记忆,要人们遗忘真实的历史。那些敢于说出真相的人必定要受到不同程度的惩罚;因为真实的记忆和言说,往往成为极权统治者极力掩饰的重大罪行的见证。如果人人都不去记忆和见证,人们的苦难就永远不会停止,而作恶者将有恃无恐地持续他们的罪行。

   我们必须对得起所受的巨大苦难。一个世纪以来,中华民族所受的苦难可以和奥斯维辛相比。我们已经看到,廖亦武、杨继绳、郑义、龙应台、杨显惠、严正学等作家写出了有力的作品;我们有理由呼唤,这些曾经和正在遭受的苦难得到更有震撼力的记忆和叙述。我们期待出现汉语文学界的威塞尔、索尔仁尼琴、策兰和卡普钦斯基。无论是见证文学还是虚构文学,真正的文学需要我们真实地面对我们的历史、拷问自己的灵魂并悲悯地凝视人类的未来。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