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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猥琐的上海人’系列纪实文学之一:蓄势待发的新嫁娘(六)

六,大团圆

   门‘乒’地踹开,一男孩大咧咧闯进来。男孩最鲜明的特点就是上唇。说兔唇不是兔唇,说不是却有几分不平整。有了不平整就有沟壑,有了沟壑就有怪异,有了怪异,后面就是乖僻乖张乖戾。

   男孩的后面跟着他的爸爸,刻满沧桑的脸上,重复着一脸的沧桑。照说他是个随遇而安,能省心就省心的主,能刻出一世纪的沧桑,看来一定是兔唇惹的祸。

   二哥后面是二嫂。二嫂没有太多的沧桑,倒是眼下有几条水渍。水渍不在瀑布下而在眼睛下,这说明,是泪水把水渍冲刷出来的,泪水是瀑布之源。三口之家,老公不敢,自己不能,不是兔唇能是谁?

   母亲突然朝男孩扑去,不顾衣服的湿度,把兔唇搂在胸前。兔唇显然没这份热情,他掂起脚尖,把眼睛转到电视机,整张脸就露出一对小眼珠。

   “还不过来叫姑姑?”二嫂把他从奶奶湿漉漉的怀中解放,亲手交到姑姑手里。

   “姑姑!”兔唇心不在焉叫了一声,眼睛依然盯着屏幕。

   “这次考的好吗?”

   “晤……”兔唇答非所问。

   “你看你,在家吵着要姑姑,到了姑前连一声问候也没有。”二嫂在儿子头上拍了一下,神色既不安又讨好,就像刘姥姥面对链二奶奶。

   “让他看电视吧!”韵淡淡地说。一听这话,兔唇如获大赦朝前一窜,稳坐电视机头把交椅。

   “你侄在家姑姑长姑姑短的念叨……”二嫂的余光朝小姑觎去。“现在不要说同学,就连邻居,都知道他有个好姑姑。”

   “吃水果吧。”韵抓起苹果朝二嫂手里塞,其实她恨不得抓起苹果朝二嫂嘴里塞,塞住她的恭维,塞住她的谀语,塞住让人起腻的巴结话。

   “你吃!你吃比我们吃重要。”

   “谁说我比你重要。”她依然把苹果塞过去。

   “哎呀呀!我有这个姑是我福气……”苹果虽然塞过去,依然没能堵住二嫂的嘴。从啥时起,二嫂成了现在二嫂:通身上下,透出市浍圆滑烂熟的小家子气。一看到她,就看到一架油光铮亮的算盘。

   母亲又朝兔唇走去,一把搂住他,不但耳鬓厮磨,还头对着头,脸对着脸,嘴对着嘴。韵一涑:这动作在哪见过?她思索着,记忆的深处的闸门渐渐打开。

   那是……那是她第一次上外婆家,也是最后一次上外婆家。她和父亲乘着三轮车,穿过泛着污水的小沟,穿过臭气熏天的狭弄,来到一间平房前。

   推门时,她看到门楣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烈属之家’。推开门,一屋子的烟雾,一屋子的怪味,屋里有很多人,个个眼角带屎,头发蓬乱,就像聚在土地庙里的灾民。

   一张门板放在当中,上面覆着一块白布,母亲正跪在白布前哭泣。

   突然有个老太朝门板冲来,一把把板上的死人搂在怀里。不但耳鬓厮磨,还头对着头,脸对着脸,嘴对着嘴。父亲扭过头,也扭过女儿的头。但是韵还是看见死人有一双墨黑的脚,有一头蓬乱的白发。

   许多人拥上来,拉开老太太,让死人躺下,又把白布遮住。父亲对着白布磕个头,又让韵也磕个头,然后领着她走了。泛光的皮鞋踩进脏水,笔挺的裤缝拖在地上。父亲沉着脸上了三轮车,一直到家,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从此,一双黑脚板,一头乱麻成了外公的符号;耳鬓厮磨,头对着头,脸对着脸,嘴对着嘴的姿势,成了外婆的符号。原来乞丐就是韵的外公外婆,原来山神庙就是母亲的娘家。她突然明白了父亲的霸道,明白父亲为什么不让母亲回娘家,明白父亲为什么不让她去外婆家。同时,她也看到父母亲中间隔着的不等式。

   为了这个不等式,母亲用一生,缝补着一分为二的衾被;虽然衾被还盖在身上,但早已是千疮百孔,透风渗寒。说什么相敬如宾,那是聋子的耳朵;说什么家庭和睦,那是瞎子的眼睛。一张‘五好家庭’的纸永远挂在门上,挂着母亲无奈的笑,挂着父亲寂寞的笑。这强颜走啊走,走过了若干个年头,还要走,还要继续走,一直走到生命的尽头。就是到了阴曹地府,也不能填补这巨大的不等式。

   “今天有电话吗?”二嫂靠近韵,体己地问。神秘和兴奋,像涂在二颊的胭脂,红的蹊跷,红的怪异。

   “电话电话,为了等这神出鬼没的电话,我成了全天候接线员,我成了足不出户的寄生蟹。再这样下去,走路的功能都退化了。”韵哀怨地说。

   “没有春耕哪来秋收?修成正果后你不用走路了。”

   “不走路?”

   “你就坐奔驶,坐凯笛拉克了。”

   “看来饭都要人喂了。”韵冷笑着。

   “他姑真逗!”二嫂有些讪讪。“我说的是……”

   “把东西拿出来!”二哥恼怒地说。这恼怒既是对自己,也是对婆娘。要是自己有本事,婆娘就不是巴结婆;要是婆娘有本事,自己就不是杨国忠。拖家带口来蹭饭,还蜒水三尺朝前凑,就是大象皮也承受不了。在家我不敢声音,在这里怎么也要挣个脸。想到这,他大着嗓门又叫了一声:“还不看看鱼是死是活?”

   “大喜的日子,不许说死不死的。”二嫂赶紧拎起蛇皮袋。“看!这黑鱼多大。你哥钓了一天终于逮到它。黑鱼煲汤,可是养颜驻颜,保颜润颜的一绝。贵人有福啊,连极品黑鱼都争着向您进贡。”

   “快别这么说。”韵急忙斩断肉麻话。

   “你侄吵着要吃,一听说要送姑姑,马上不吵了。傻小子现在也知道孝敬您了。”。

   “让孩子吃吧。”韵百感交集。自己即不是美籍华人,也不是华籍美人,不就是嫁给异邦伙头军,凭什么成了一家之尊?

   “我翻了书,说鱼汤不放盐吃了更养颜。让我看看你的皮肤。”二嫂凑过去,不但面对面地瞅,还用手摩挲着韵的脸。

   “没事。”她一扭身让开,同时有了恶心的感觉。“……最近崇明有什么消息?”她强迫自己挤出半个笑。

   “崇明下岗人比蝗虫还多,找活比登天还难。”二嫂苦着脸。

   “唉!”她也苦着脸叹了一声。

   “听说上海的工作好找,但是一没户口二没住处……”二嫂声音很沉滞,但眼框里的眸子,滴溜溜转的比风车还快。

   “你们原来的厂子这么好,真可惜啊。”

   “可惜啥?老产品十几年如一日,客户能不腻吗?”二哥虎着脸。

   “我也是十几年如一日的老产品,你也腻了?”二嫂贼忒兮兮地问。

   “早腻了,可惜没有取代品。”二哥气呼呼地说。

   “是你腻了还是我腻了?你也不拉泡尿照照镜子,三尺肠子倒有二尺半是瘪的,还想黄昏恋,还想包二奶,还想搞小蜜,是否还想怀里抱着革命的下一代?”嫂子如一挺愤怒的机关枪,‘劈里啪啦’就是一番扫射。

   “我不就打个比方开个玩笑,你咋这样?”一看婆娘发火,二哥急忙举起白旗投降。

   “一个不能养家糊口的男人,发什么声音?”二嫂厉声喝道。

   “我不发……我不发了还不成?唉!”二哥长叹一声,抽出‘飞马牌’香烟点上。

   “哎!”韵也跟着二哥叹了一声。二嫂眸子‘刷’地一亮。“他姑!”她亲昵地把身子靠过去。“其实我们吵,不是感情出岔而是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说到这,二嫂撩起袖子擦擦眼。

   二哥风一样朝外刮去:横竖要说,早说早拉倒。皮薄的避嫌,皮厚的冲在前。

   “你侄高中没考上,想复读一年。崇明的教育质量一塌糊涂,想来想去……”说到这二嫂把头枕在臂弯,一道余光拐了二个弯,朝韵觑去。

   “这……”韵倒吸一口凉气:侄子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别人都在通路子,只有你哥没路子,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家一根苗烂在泥里……”说到此二嫂哽咽,让省略号和泪水同时登场。

   “你儿子要在这里读书?”看电视的小黑哥汲着鞋冲过来,可惜牙签掉在路上了。

   “他姑没叫,你叫个啥?”二嫂微笑着。

   “他住这,出事谁负责?”既然没了牙签,小黑哥只能用手臂,来加强语气,加强力度。

   “出事?偷还是抢?杀人还是放火?你这个叔不会咒侄吧?”二嫂笑的更甜了。

   “你们都管不了他,我们咋管?”

   “要是他亲姑说不行,这事拉倒。”二嫂在‘亲姑’二字上,也加强了语气加强了力度。韵沉吟着,一时难做决断。

   “我告诉你,请神容易送神难。你千万不要因冲动而悔恨一世。”小黑哥气势汹汹地说。韵依然沉吟不语。

   “你有本事管他嘛?你有这个本事吗?”小黑哥的爪子,干脆伸到韵的鼻子上。俗话说,一句话能让人跳,一句话能让人笑。小黑哥说话的艺术就是让人跳,让事物朝着他的愿望背道而驶。如果说刚才韵还在犹豫,现在却痛下了决心。她站起来,拎着黑鱼朝厨房走,脸和黑鱼一样黑而僵硬。

   小黑哥一跺脚,知道这事又完了。他又成功地进行了‘为渊驱鱼,为丛驱雀’的壮举。在跺第二脚时,他看见二嫂的窃笑,在跺第三脚时,看见了母亲的傻笑。

   在这个家,经济是麦克风,是法庭上的槌子,是总统的赦免令。这再次证实‘经济基础决定政治基础’格言的伟大。

   “咚咚!”有人敲门。小黑哥气呼呼地把门打开。“你是谁?有啥事?找啥人?”

   “我送东西。”

   “东西?啥东西?究竟啥东西?”小黑哥咄咄逼人地问,他需要转移愤怒。

   “我是照相馆伙计而不是贼!”来人终于也愤怒了。

   “请您把东西交给我。”韵微笑的接过信封。“谢谢!”

   “啥东西?”二嫂热烈地迎上来。初战告捷,二嫂的精神面貌为之一振。虽胜利在望,但要防止夜长梦多节外生枝。下一步,就是巩固革命的根据地。有了根据地,就不怕小黑哥这个窜匪。接下来该说啥,说话的范畴,深度,尺度,寸度已经在肚里揣摩了八九,基本框架已定,现在是蚕蛹吐丝时。

   “啥东西这么厚?”她朝姑子坐的很近,距离等同跳贴面舞。

   “我的照片。”

   “您的玉照怎能让陌生人拿?”她把大大的问号递过去,也把自己的忠心递过去。

   “这不需要认识,他是快递。”

   “照片交给他,我就是不放心。”

   “照片又不是皇帝昭书,就是诏书也不见皇帝亲自送。”小黑哥对明显的马屁表示强烈的义愤。

   “送一次多少钱?”

   “15元。”

   “早知道我去拿。15元可抵我磨一星期的豆腐。”二嫂撇着尖尖的嘴皮,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大胆言穷才能引起恻隐,有了恻隐就能收到扶贫款--课本上不有‘穷则思变’这句话嘛?

   “其实干快递,也挺不容易。”

   “您真是菩萨心肠,内心美和外貌美达到高度统一。”

   “快别这么说。”韵难受地转过身。

   “哼!”小黑哥一跺脚出了局。再听下去,他就要揭竿而起了。

   “他姑!难道我流露的真实感情你也不信?”二嫂有些伤感。“是不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

   “不!我绝不是这意思。”韵忙摇手。

   “难道我们不是荣辱与共,肝胆相照的关系?”

   “胡说什么?难道你们的关系,是共产党和八大党派的关系?”二哥忍不住笑了。

   “在野党的一切要仰仗执政党,我们的一切也要仰仗小妹。”二嫂斩钉截铁地说。

   “话不能这么说,兄妹之间应该互相帮助。”韵淡淡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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