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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猥琐的上海人’系列纪实文学之一:蓄势待发的新嫁娘(五)

五,二哥二嫂

   大哥旁边是二哥。如果说父亲是海洋,大哥是长江,那二哥只能说是洞庭湖也就是内陆湖了。内陆湖无论规模还是气势,都不能和长江比。

   中学毕业后,二哥插队到崇明农场,接着从农场跳到农场的工厂。中国的事就这么怪,从城市到农村,从农村到城市,既没有‘因为’也没有‘所有’。一切的一切,凭的是一张纸,一张印着红与黑颜色的纸。

   想当初,一声光荣妈妈,该出生的出生,不该出生的也出生了;想当初,一声大串联,该闯荡的闯荡了,不该闯荡的也扒在煤车上了;想当初,一声文化大革命,该读书的不让读了,该升学的不让升了;想当初,一声上山下乡,该上山的上山,不该下乡的也下乡了。只要一声令下,可以让56个民族的一齐闯关东;只要一声令下,可以让骨肉分离天各一方。月有阴晴圆缺,听令于指示的起起伏伏,人有悲欢离合,取决于政治的潮潮汐汐。

   今天下乡明天进厂,上午是英雄下午是狗熊;今天学大寨明天学小靳庄,天晴是座上宾,天阴是阶下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翻过来无所适从,覆过去手足无措。最后,有脑的不思索了,有手的不使力了,有舌头的不发声音了,有腿的迈不开步了。十亿眼睛盯着文件,十亿耳朵听着喇叭。

   二哥是塘里的鹅,随流逐波;二哥是湖里的草,随风漂流。今天是农民,扛好锄头背上粪筐;明天是工人,戴上袖套管好机床。什么三纲五常三贞九烈,什么孔子孟子老子墨子,一概不晓得也不需要晓得。肚子饿了就吃,管他粗粮还是细粮;人困了就是睡,管他是炕还是床。有斗争对象,挥手臂吼口号;有文件,表决心献忠心。拳头里有关节但是不硬,脊梁上有钙但是不直。有老酒,呷二口;没口粮,饿一宵。不让坐就站,不让站就蹲,不让蹲就跪,跪的吃不消,就偷偷槌一槌腿。有锣鼓跟着拍手,有秧歌跟着闪腰。一见领导,马上恭恭敬敬;一有了肾上腺分泌,立刻明白女人的好。

   他有了性冲动,于是他有了女人;有了女人,就有了革命接班人。这一切是水到渠成一气呵成。接下来呢?接下来当然是老婆孩子热坑头。炎炎热日,一根铁丝钩知了;秋风阵阵,一只小笼逮蝈蝈。热了,窜下河大仰八叉极目楚天舒;渴了,举大瓢张喉咙从上爽到下。午饭吃了等晚饭,梨花谢了等白雪。高兴了,锯几根档子整一个小板凳;烦了,倒背双手看别人车马炮。省心的事省着心,不省心的事避着躲着也要省心。雷打不动,工资奖金统统上交;风雨无阻,一年为儿子换一个新书包。形式上一丁半点不拉下,精神上的吐故纳新,浑然无知懵懵不晓。

   二哥旁边当然是二嫂。二嫂虽是单眼皮,但单的干净单的利索。单边框里的眸子转的比风车还快,比累赘沉重的双眼皮精神十倍。二片嘴唇薄薄的,切下来最多装满一小碟。别看男人不咋地,本人绝对是农场一颗星。崇拜毛主席时,她是伟大思想的宣传者;抓生产时,她是活力四溅的小分队;春耕时,一首小诗掀起竞赛高潮,冬至时,一曲高歌让挖河人忘记风寒。歌喉虽不算一流但绝不是末流,高处能绕梁低处有共鸣,就是即兴秧歌,也能舞出赤道战鼓的激情;就是即兴小诗,也能写出老马的悲凉炭火的炽热。不但能歌善舞,还能填词赋曲,情书不但打动二哥,连掩护他们的二传手,也绝望地,无可挽救地爱上了她。干活风风火火,张嘴就是问候。比阿庆嫂多了诡异少了胆识,比江水英多了人味少了豪气。

   生在南,定是个甜桔一只;生在北,必是涩枳一个。战乱时,一定木兰从军;有权时,一定不让武媚娘。有桃园,也能三结义;有黑幕,绝对是搅水女人。有貌,必学安娜私奔一回;有戎装,火枪手一个没商量。给她一个合适的杠杆,说不定能橇起地球。

   二哥有了这个老婆,不要说修身养性治国平天下,就是日常琐事,也以她马首为瞻。在家,基本职责是领旨,在外,虽将令有所不听,但不超过二小时就改弦易辙,重新回到革命队伍里。

   这个家,除了儿子有些乖戾,应该说这是个小安即小康的家,也是稳定社会里稳固的氮分子。

   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夫妻二人合力奔小康时,厂长和他的小蜜也完成了原始积累。产品有下家,薪水却断了源头。领导阶级不是下岗就是内退,工人阶级为改革开放承受着阵痛。不是说,伟大的躯体,不能承受生命之轻嘛!一面高高飘扬的三八旗,就这样陨落在尘埃里。

   二哥二嫂加入了找工作的滚滚洪流。一没文凭二没年龄优势三没专长,找工作只能是无头苍蝇徒然打转。固然一不怕苦二不怕累,但能和外来民工比?他们不但不怕吃苦,还不怕死呢。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一比后他们矮了大半截。

   二嫂的父母都在冰天雪地的吉林。就是有权,也鞭长莫及;就是有势,也不能恩泽崇明。于是二嫂把眼光朝申城的方向眺望。

   公公原是远洋轮的大副,只差踮脚距离就是船长。可运动来了,运动一来就把他老底兜出来:公公的弟弟是鬼子翻译,落脚点不在亚洲非洲拉丁美洲,而在可恶的小台湾。因为这,船长的大盖帽丢了;因为这,全家从山阴路扫地出门;因为这因为那,公公开始借酒消愁。只知道‘杯酒释兵权’,其实杯酒也能起祸殃。公公终于得了肝癌,经济大树倒塌了,这才是‘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婆婆虽有退休工资,但里弄厂的退休金,是鹤腿上的肉,一塌刮子也没一两肉。大叔是个病秧子。小叔是个烟酒茶的‘三代表’。小妹今天有工作明天丢工作。这家就是座金山,估计也被愚公挖空了。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哎呀呀!果然是山穷水路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就在她万念俱灰时,传来了天大的喜讯:一颗小小的礼花冲上云霄,火树银花竟撒在自由女神的肩榜上。这跨国婚姻是希望之光;这准妹夫是救命菩萨。

   为了摆脱经济危机,更为了沾西方之气,一家人隔三岔五来上海,周末是小休,寒假是小节,暑假就是狂欢节。省一天就是二十四小时,省一星期就是十四个半天。虽然夫妻俩有坚韧的心理素质,有大象一样的皮肤,但架不住小黑哥阮籍一样的白眼。白眼先是一束束,后来是一道道,再后来则和大屏幕一样宽。宽到无限无垠时,三人踏上回乡之路。

   回乡后夫妻连夜学习红头文件,学习三五九旅的精神,在屋前房后开展轰轰烈烈的大生产运动。这里松一片土,那里撒几颗籽,封了抽水马桶改尿壶,休了三餐搞二顿。一摊屎,也要深挖洞埋在小苗旁,一泡尿,也要湿润一平方的地皮。虽精心伺候,小苗如侏儒不肯发育,虽精打细算,还是没发饷就断了顿。

   夫妻同心,利可断金。一番商榷后金点子又蹦出来:董永拎着鱼杆上河塘,仙女弄个磨子磨豆浆。有了豆渣就有了下饭菜,有了小鱼就开了晕。一碗豆渣拌着蒸着盹着吃,一条小鱼中午烧头晚上烧胸脯。大灯泡卸了换小号,水龙头关小搞‘滴答’,就连打入冷宫的黑白电视机,也取代了大彩电的我位置。现在除了没把嘴绞上,该做的基本一个没拉下。

   唉!从啥时起,社会对没文凭,没青春,没权势,没后台的人这么苛刻?唉!从啥时起,社会对巾帼绝情,对巾帼的丈夫冷脸,对巾帼的后代断了同情心。这社会一定是疯了。

   二嫂旁边是小黑哥。父亲的遗传到此,如黄河断流长江断脉,不但神韵荡然无存,连‘周正’二字还差一大截。母亲的遗传到此,倒是发扬光大。也是眼眶大大,也是薄翳一层。虽说三兄弟都有翳,但翳的深浅浓淡有很大的区别,越到后面越浓愈深,很符合秋深枫叶红的规律。

   他脸绝对不酷但嗓门很酷;他皮肤黑黑心也不白。四书五经看不进,倒练就一双势利火眼;仁义道德无一分,坑蒙拐骗日有长进。给根鸡毛当令箭,给个牙签当棒槌。有吃的,绝不落下,有占的,绝不后退。能发泄尽量发泄;不能发泄也要骂骂咧咧。在外,一个缩头乌龟;在家,螃蟹将军一个。不但横行霸道,嘴角还有白沫点点。他没有父亲的睿智却有父亲的专横,他没有母亲的善良却有母亲的拖沓,他没有狗的忠诚却有狗的咆哮,他没有猫的伶俐却有猫的偷腥。他是马又不是马,他是驴又不是驴,应该说他是马和驴交配的结果,可惜的他竟没有骡子的优点。他究竟是谁?他究竟像谁?

   父亲好客,对朋友抱着‘不亦乐乎’的热情。独对母亲的娘家抱有天然的敌意。既不许母亲上娘家,也不许孩子们去外婆家。父亲很儒雅,但这点极其霸道,而且一霸道就是若干年,大有基本国策坚持100年的决心。孩子们可以上公园,孩子们可以上影院,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就是不能去水帘洞探亲。

   正月十五那天,韵正在放鞭炮,一对乞丐突然停在她面前。虽然人都站不直,但二对眸子四只老眼却比直线还直。一根直线上串起四只眼珠,简直就是荒山野岭中的四点鬼火。

   鬼火一闪一闪,有无穷的渴望,贪婪的注视,顽固的定格,卑微的怯意。韵忽然有了惶恐又有了敬畏,有了恻隐又有了不舍。她摸了铜板递过去,递到黑黑的有着污秽的手里。“不给要饭的。”小黑哥抢过铜板塞进自己口袋。“快滚!不然我把鞭炮朝你们脸上扔。”

   母亲闻声出来,她惊慌地环顾四周,先把乞丐扯进院子,又把孩子扯进院子。“快给他们磕个头。”母亲慌慌张张地说。韵刚想拒绝,突然看见母亲的眼里,不但有惊慌还有乞求。她心一软,‘扑’地跪在地上,响亮地磕了三个头。

   “我才不给叫花子磕头,我还要把这事告诉爸。”小黑哥大声嚷道。母亲随手拽他一把,小黑哥就地一扑打起滚来。他叫着嚷着嚎着嘶哑着,如破肚开膛的老母猪。

   门被推的‘嘎嘎’响,门外站着治安巡逻员。母亲吓的直搓手,乞丐吓的抱成一团。韵突然捧出储蓄罐朝地上摔去。瓷片飞溅,零钱飞溅。小黑哥一个鱼跃朝钱扑去,震耳欲聋的嚎终于打上句号。

   “……15,18。”小黑哥跪在地上数着。

   “不要告诉爸爸。”母亲抚摩着他的天灵盖。

   “这事已经结束。”小黑哥捏着钱朝外冲。三月后父亲回来。小黑哥把这事添油加醋告诉父亲,不但惟妙惟肖,还有大幅度的肢体语言,最后他伸出了爪子,等待父亲的奖励。

   父亲站起来朝外走,他破门而出摔门而去,门在他身后,发出痛苦的呻吟。所有人呆呆地看着父亲的背影,只有韵看见了父亲的眼泪,这是眼角溅出的泪,又是心窝溅出的泪。

   从这天起,父亲就佝偻了;从这天起,父亲更忧郁了。虽然小黑哥成功了做了眼线,但父亲更憎恶他了。上线看不起下线,这让他很忿忿:羊肉没吃到,反沾一身骚。

   一天,她书房玩耍,玩着玩着在写字台下睡着了。一阵说话声惊醒了她。“这次春节,让孩子们回家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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