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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猥琐的上海人’系列纪实文学之一:蓄势待发的新嫁娘(三)

三,父母亲

   韵虽然摇摆着身躯,目光却停在墙上。墙中央挂着一把吉他,油光裎亮棕中带褐,有意大利名琴的韵味,有琴中之王的风范。

   吉他,是狭屋里唯一的饰物,流淌着高雅气息,渗透着温馨情怀。这个家里的吉他,就是淑女沦落风尘,就是安琪儿降生在贫民窟。

   从她问世的那分钟起,吉他就高高挂在墙上,如仙女俯视尘世,如佛家悲悯凡人。除夕刷墙,吉他终于被请下墙,但它就是下来也绝不落地,她高傲地躺在主人怀里,接受主人朝圣般的爱抚。主人的眼睛是温柔的梳子,一遍遍梳理着它的弦;主人的手是精细的砂皮,一遍遍抚摩它的身子。目光柔柔,能融化千年雪山;手指轻盈,能唤醒沉睡的美人鱼。

   每当这时,韵就妒忌的发狂。你不是说我是你一生的宝贝吗?究竟它是宝贝,还是我是宝贝?她瞪眼撅嘴,二道细眉,成了二把上扬的匕首。

   父亲冷冷地看着她,目光不但冷漠还很陌生,不但陌生还很迷离,不但迷离还很茫然。目光逸出窗户逸出屋子,逸到遥远遥远的地方。这地方,她够不着也摸不着;这地方,她看不到也看不透。这是什么地方她不知道,她能知道的就是,父亲的灵魂在这一刻出窍了。

   母亲端着茶走来。父亲的眼光‘訇’然落地,如半空中炸响的烟花,留下一地狼籍一地的灰烬。他的灵魂是回家了,但是他的脸,僵硬而死板,死板而僵硬,犹如一具尸体。

   “爸!你怎么啦?”看着失神的父亲,小小的她有了心酸。

   “没啥……爸就是累了。”

   “弹一首歌吧,刘叔说你能拉会唱能歌善舞。”父亲挥了挥手又颓然垂下。他的变化总在一刹那一瞬间。变的迅速,变的离奇,变的乖张。他惊慌地躲闪着,又执着地坚守着。眸子黯然又明亮,表情沮丧又亢奋,神色圆滑又羞涩,动作慌张又自若。父亲成了一个双面人。能进退,能前后,能阴晴,能正反。他用自己的矛,进攻自己的盾;他用自己的盾,防御自己的矛。她看到复杂而简单,诡谲而单纯,卑下而高尚,衰老而年轻的父亲。这一刹,她看到父亲前半生,也看到了他的后半生;她看到了幸福的父亲,也看到了痛苦的父亲。她突然没有妒忌,有的只是惶恐。

   “爸!不愿弹就算了。”

   “爸只是在心里弹,一分一秒也没停止过。”

   “我怎么听不见?”

   “这是天籁之音,它只活在爸爸的心里。”

   “为什么不能同时活在爸爸和妈妈的心里?”爸爸的眸子一闪又一灭,如灯芯爆炸前的挣扎,爆炸后,就是长久的黑暗。

   这不是吉他是符咒,锁住了父母一生的秘密;这不是吉他是陵墓,埋葬了父母一生的热情;这不是吉他是银河,割断了牛郎织女的夫妻情;这不是吉他是利剑,生生斩段了一家人的欢乐。这不是吉他是魔鬼,把这个家搅的家无宁日,周天寒彻。

   小黑哥又过来了。桌子擦完,接下来是战略转移,也就是把碗送进厨房。他一手端碗一手鼓捣牙签,一边端碗一边把垢物朝地上吐。就在他呸声连天时,‘乒’地发出一声巨响。

   她惊异地回过头,看见母亲惊异的脸。母亲的嘴张的很大,衣襟上有N条菜叶在流淌着汁水。

   “没长眼?”小黑哥吼起来。

   “……”

   “这么大一个人也看不见?”小黑哥拔出牙签就地挥舞。“二只眼睛派啥用场?”

   “我……”母亲惶惶着,如做错事的孩子。

   “我来!”她急忙从桌上拿起揩布。

   “搞啥搞?端个碗也不让我安生。”小黑哥骂骂咧咧出了门。母亲依然惶惶然地站着,任凭汤水沾湿了整片衣襟。她把母亲扶上沙发,母亲撩起袖子擦了擦眼。

   都说三个哥哥的眼睛像母亲,独有她除外。母亲的眼,是散散的云淡淡的风,虽然散而淡,却没有云的洁白风的轻灵。眼睛基本上处于漠视状态。这漠视不是居高临下,不是生性慵懒,不是行色匆匆,不是闲云野鹤,这种漠视只是形式上的漠视,属于漫无边际没有目标的范畴。她一辈子仰视丈夫,仰视儿子,甚至仰视不值得仰视的人。她没有漠视的权利,也没有漠视的能力。她的眼,是荒芜之草,是大漠之沙,是阳光下的蜡烛,是翠绿里的枯叶。

   墙上挂着父母的结婚照。父亲高大魁梧一身制服,有周恩来的英俊,有梅兰芳的儒雅,有张学良的倜傥,有徐志摩的桀骜。剑眉如刀,寒光四射;悬鼻一根,挺拔傲然。母亲虽然一套布拉吉,透出的却是羊肚子毛巾的土味;母亲虽然短发刘海,折出的却是木纳拘谨。浓眉大眼,缺的是清纯;五官端正,少的是气质。

   父亲是远洋船上的大副,母亲是街道工厂的工人;父亲出身书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母亲出身赤贫,连自己名字都写不来。父亲的父亲,是黄浦的关门弟子;母亲的父亲,是疯癫一方的戆大。她实在不明白,世上怎么有这么奇异的婚配?

   母亲摇摇晃晃地朝外走,又摇摇晃晃走进来。这不是走路,这是惊涛中的舢板,大风里的蜡烛。父亲走路,却是平原上的疾风,草原上的烈马。天呐!要是父母做器官配对,从抗原到血型,怕是没一个点吻合,但他们却做了整整四十年的夫妻。

   母亲把一个碗递给韵,碗里是去皮去核的苹果,苹果切的又细又碎,如布丁上的点缀。她皱了一下眉,母亲突然惶恐起来,她怯怯地,偷偷地觑觎着女儿的表情。母亲趔趄,但不是中风;母亲结巴,但不是口吃。她终日操作,家里总不见整洁;她相夫教子,但丈夫不幸福,儿女们也不优秀。她畏缩着,是家的主人又是家的仆人,她操劳着,是孩子母亲又是孩子的保姆,是男人的婆娘又是男人老妈子。

   韵看着细碎的苹果粒,仿佛看到母亲被斩碎的血肉之躯。她不是完整的,带着自我的母亲,她只是传播花粉的工蜂,她只是提供蛋白质的奶牛。她的使命就是劳动和奉献。当翅膀无力时,当牛奶告罄时,寿终正寝就来了。想到这韵很沮丧:她宁愿母亲不是工蜂而是屎壳郎,虽苟苟地营造粪球,至少为自己活了一回;她宁愿母亲不是奶牛而是蝴蝶,虽生命短暂,至少有过辉煌的爱情。心一阵阵隐痛,这痛不是一天二天,而是经年累月年复一年。

   8岁时她发高烧。混沌中,母亲如蚊子,萦绕着,飞舞着,旋转着发出嗡嗡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嗡嗡’中,她身子一点点升腾,升腾到蓝天白云的怀抱。她在白云中追逐,她在蓝天里奔跑。她有了无拘无束的快乐,她有了真正的童年。突然有一只手朝她扑来,掐着她的人中打她的脸,于是她从幸福的云端坠落,坠落在冰冷而坚实的地上。

   痛醒了她,看到一双红肿的眼。“我的宝贝,你终于醒了。”父亲的眼湿润了。

   “我不要醒。”她生气地撅着嘴。“我在蓝天白云里,玩的好开心好幸福。”

   “难道你不在蓝天白云,就没有幸福?”

   “我有幸福嘛?”她扑闪着睫毛思索,她犹豫地点了头,最后还是摇了头。

   “你有这么多爱还不幸福?你这个贪心的孩子。”父亲刮着她的鼻子。

   “我有幸福嘛?”她茫然着。

   “父亲最大的愿望是让你幸福,为了你的幸福,我抛弃我的幸福。”父亲脱口而出。

   “你的幸福是什么?”她睁大眼,眼里装着大问号。

   “……爸和你开玩笑。”父亲笑着,但是笑怪怪的,像嘴里含了一把盐。

   “告诉我,你一定要告诉我,什么才是你的幸福?”她摇着父亲的手下命令。

   “你真是个淘气鬼。”父亲勉强一笑,笑中溅出二滴泪花。

   “你哭了?”

   “……你差一点毁了我仅有的幸福。没有你,我还不如死。” 父亲一把抓住她的手,把自己的脸,埋在她小小的发烫的手掌中。

   “一会哭,一会笑,二只眼睛开大炮。”她拉着父亲的耳朵。父亲依然把自己的脸埋在她的手掌里,一滴滴滚烫的泪水,滴在她的手掌里。

   “3床好点了吗?”小护士拿着盐水瓶进来。

   “好多了。”父亲偷偷擦去了眼泪。

   “要是晚来一步,有你哭不完的时候。”

   “是啊!”父亲像个孩子,连连点头。

   “41度还不送医院?没见过这样的父母。”护士板着脸走了。

   “……我回家时你已经昏迷。”父亲抱歉地说。

   “我妈呢?”

   “你妈把风扇开到最大一档,说这样能使你降温。爸晚来一步,你就没命了。”父亲一把搂住她,搂的她瘦弱的身子好疼。

   “为什么妈妈不送我上医院?为什么要等爸爸送我上医院?”

   “你妈她……”说到这父亲嗌住。他的眼里,有很深很深的痛楚,痛楚如一根针,扎进她的心里。

   母亲拿着碗又进来,这次碗里放的还是苹果,不过是完整的苹果。她对母亲微微一笑。母亲抓起碎苹果就朝嘴里塞。嘴如风帆,被塞的鼓鼓的,但她还是使劲地塞。

   她拉住母亲的手,母亲突然嚎啕起来,苹果渣喷了她一脸。她紧紧抱住母亲,抱着她颤抖的肩膀。母亲有太多的痛苦,需要发泄,需要倾吐,需要嚎啕,需要不顾一切。

   “你马上要走了……你把我的心带走了。”母亲扑在她怀里,哭的一塌糊涂。“你父亲扔下我走了,现在你又扔下我走了。”

   “我不……走。”她把自己的头靠上去。

   “我是个笨女人傻女人呆女人疯女人,不但失去丈夫还要失去你……”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没有失去丈夫,更没有失去我。”

   “我心里清楚,我心里什么都清楚。”母亲抬起头死死看着她。一层薄薄的翳上来,如清晨的雾。虽然只是一层薄雾,却有40载的风刀霜剑。

   父亲有一只大大的书柜,书柜里有一本本砖头样的书。书有的发黄发脆,有的发霉破损,还有一些竟用线穿起来。母亲有一只针线萝,萝里有许多线,线有红有绿有黄有黑,还有一个银的顶针箍。父亲从来不碰母亲的针线箩,母亲也从来不碰父亲的书。

   有一次,线装书散了,父亲拿起顶针箍穿针引线。母亲红着脸,一点点蹭上来。她喁喁着,喏喏着要求让她干,但父亲冷冷地拒绝了。

   母亲愣了一下,又呆了一下,又尴尬了一下,又挣扎了一下,最后带着寂寞走了。她踩着碎步,如踩在碎玻璃上的裹脚女。看着母亲趔趄的背影,她知道什么叫心如刀绞。晚上睡觉时,父亲照例来和她道别。她冷着脸,拒绝了父亲的吻。她还是个孩子,只知道撒娇,不知道啥叫‘冷脸’。现在她学会了‘冷脸’,她用父亲给母亲的冷脸,回报了父亲。父亲愣了一下,又呆了一下,又尴尬了一下,又挣扎了一下,最后带着寂寞走了。他踩着小步,如踩在高跷上,力不从心的卖苦力的男人。

   父亲有一张宽大的写字台,这是她的摇篮,也是她戏耍的平台。她要是哭,就躺在上面蹬脚。她要是笑,就在上面跳跃。母亲拿着抹布,擦着写字台的四条腿,擦着写字台的二侧,却不敢擦桌面。她是粗使的丫鬟,而不是老爷的贴身婢女。她只能洗刷浆补,沾得了油腻气,沾不了文房的纸味墨香。她是围城外的盲流,只提供围城需要的粮食,上不了围城的光荣榜。

   有一次,她从抽屉深处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妩媚而清纯,端庄而甜美。母亲端着茶走进来,一看到照片就抽搐了。母亲放下茶杯,默默地看着父亲,仿佛等一个说法。父亲头也没抬,眼光依然钉在照片上。母亲愣了一会,又呆了一会,然后踽踽朝外走,背影冷清而孤寂,如枯叶坠落在荒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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