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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猥琐的上海人’系列纪实文学之一:蓄势待发的新嫁娘(四)

   四,大哥大嫂

   她在有节奏的扭动中,再一次把眼睛朝墙上瞄去。墙上有一张全家照。站在父亲旁边的是大哥。

   大哥的五官依稀有父亲的影子,影子模糊,有其形而无其韵,如没有生气的蜡人,如缺少意境的山水画。眉毛依然,但是眉宇间的豪气消失了;鼻子依然,但是鼻梁间的英气逃逸了。杂交水稻虽然也具有母种的条形吗,但此码绝非他码。

   大哥是家里的读书状元,也是家里的外貌状元,后面跟着榜眼和探花。都说‘芝麻开花节节高’,但是到了这个家,就有了‘王二小过年,一年不如一年’的局面。高中毕业后,父亲因为忧郁,因为自责,因为健康,因为说不清道不名的原因,从位置上退下,成了货真价实的病号。大哥撕了大学录取书,擦干眼泪走进工厂,责无旁贷地挑起了家庭重担。

   从16元的学徒直到三年后的36元,他的工资,成了弟弟的学费,妹妹的红头绳。利用业余时间,他搞了能飞翔的航模,声控的灯光,能接受敌台的半导体。就在他沉浸在电子世界时,一场灾难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把飚飞的驿马,变成卧槽老马;把一根火炬,变成一盏油灯;把一眼喷泉,变成一塘死水;把一棵榕树,变成无数的火柴杆。

   大哥旁边是大嫂。大嫂不像女人,倒像出口换外汇的木炭。所有人见她先一愣,接着就是意味深长的‘哦’!韵也‘哦’过,以前的‘哦’是贬义词,现在的‘哦’是褒义词。大嫂是诸葛亮老婆,奇丑无比但智慧过人。

   大嫂是大哥的车间主任,外号‘女卡’。‘女’么当然指性别,‘卡’么就是‘卡西摩’多的卡---孙悟空从炼丹炉里蹦出来的模样,就是大嫂形象:皮黑还夹斑,斑里还带焦。焦就焦吧,焦黄的锅巴也讨人喜欢,但她的焦,却是蜕皮前的焦,蜕皮后的焦。蜕了一层焦一层,焦了一层蜕一层,循环往复永无止境。‘焦’的主旋律一奏就是若干年,直到诞出个小焦女,依然方兴未艾如日中天。

   就为这,虽是18代红五类,虽是一车间之主,虽有大专文凭,一朵焦花就是没人摘,只把焦花,生生地晾成一朵隔日黄花。

   74年的某一天,车间里突然出现了一条‘反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反动标语。因缺少靶子而懈怠的造反派激动了,因没有新料而冷却的群众沸腾了。揪出一个敌人,献上一份忠心,这是多大的政治硕果。保卫科来了,专案组来了,就连没文化的老工人,也拿着纸,拿着笔,一个个对笔迹猜疑点。在一场又一场‘篦虱子’中,虱子终于被揪出来了。

   半月后召开公判大会,大哥以反革命罪被判15年。就在大哥推上囚车的一瞬,他听到一句话:“顶住!坚决顶住!我一定来救你。”他惊惶地回过头,看到女卡镇定的眼神。

   “我是冤枉的。”暗淡的眸子迸出二朵火花。“滚进去!”没容火花再爆一下,他被专政的铁掌,扫进囚车。

   囚车呼啸而去。大哥拉住后窗的铁栏,死死看着女卡。他的眸子不是眸子,而是一块烧红的铁。这铁能击破万里长城,这铁能击起山崩海啸。“顶住!坚决顶住!我一定来救你。”这话成了大哥在监狱活下去的支撑点,也成了他日夜盼望的启明星。

   大哥走了,厂里又恢复了原貌。白天,女卡抓革命促生产一如既往;晚上,写动向谈体会一如既往。一月过去,她没一丝动静;一季过去,还是没一丝迹象。止水无澜的她,仿佛把自己的诺言忘了,把狱中的大哥给忘了。

   这天是大年除夕,她翻出家中的集邮本出了门。

   年关是天涯人落泪时,也是咫尺人怀旧时。长相思,摧人肝,到了除夕痛断肠。那怕他是铁面包公,哪怕他是当朝天子,一到年关,柔情四起舔犊情深,百感交集唏嘘不已。是啊!无情未必真丈夫。

   女卡胸有成竹地把集邮本揣在自己一马平川的胸口上。年三十出征,正应了天时地利人和。不蹲大牢,怎知牢狱之苦?不蹲够365天,哪知自由可贵?早了,没切肤之痛;早了,没刻骨铭心;早了,不知道没齿不忘;早了,不知道涌泉相报。

   这365天,让男人的野性,让男人的血性消磨无几;这365天,够男人咀嚼一辈子消化一辈子;这365天,够男人还一辈子都还不了的债。

   表弟正在家中画画,画的是‘毛主席下安源’。确切地说,他不是在画画而在改画,他要把刘少奇的脸,改成毛泽东的脸。。

   她的手一扬,表弟眼睛刷一亮:他是个铁杆的集邮迷。“要嘛?”

   “要!”

   “东西可以归你,但需要你父亲的帮助。”

   “我父亲早死了。”

   “既然没父亲那我走了。”

   “慢!我跟你走得了。”

   他们来到福州路上的市公安局。表弟的父亲,是最早被打倒的走资派,也是最早被解放的老干部。5年前,他抛弃发妻,找了个女儿辈的新娘。有了女儿辈的新娘,他失去了儿子辈的亲儿。

   既然解放,玉玺重新回到他宽厚的手掌里。有了玉玺果然有了帝王之相。一皱眉,万人噤如寒蝉;一垛脚,百里余音不绝。不是阎罗王,攥着人间生死簿;没有金箍棒,照样搅的世界转了个圆圈。炙手可热,热的是乾坤颠倒;权倾一方,倾的是鲜活性命。戎装一身,不怒自威;摩托开道,行人避之惟恐不及。

   他可以夜夜武斗也可以夜夜笙歌;他可以天天抓人也可以天天盛宴。但盛宴也有吃厌时,笙歌也有唱倦时。等到曲终人散,夜深人静的滴答滴答,让他陷入悲凉的旋涡。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我有儿子但儿子……不认我这个爹。我可以换妻换妾换娼就是换不到亲骨肉。女人是衣,一年可换365件。亲生儿只有一个,血管里有我的血红细胞,肌肉里有我的肌纤维,基因里蕴藏着我的条形码。没有取代品,没有复制品,更没有赝品,他就是我的重生。没有儿子,寻欢作乐是黄连树下拉琴;没有儿子,权倾朝野是端着金碗乞讨。没了儿子,幸福是水中月镜中花;没有儿子,我就是坐上金銮殿也膝下尤虚。

   今天是除夕,我要在祖宗前燃一支香,但我的列祖列宗岂能饶我?

   女卡和表弟过五关斩六将才走进大院,上楼时被秘书拦住。

   “何人如此大胆?”

   “我是吴主任的儿子。”

   “大胆骗子。据我所知,首长根本就没有儿子。”

   “他不认我这个儿,我还不认他这个爹呢。”表弟扯了女卡就走。

   “慢……”秘书一把拦住女卡,上上下下打量。这女人不是女人,而是黑黝黝的炸弹。这炸弹钻进白虎堂,肯定有巨大阴谋。

   “不能走。”他奸笑一声。“上贼船容易下船难。”

   “你准备干吗?”

   “干吗?不通过政审这一关,休想走出大门。”秘书狞笑着。

   “老不死的滚出来!”表弟对着楼上一声吼。躲在柱子后的黑影一哆嗦。“再不滚下来,今生今世休想看到我。”这二声吼,完全具备石油工人的革命气概。

   “我的儿啊……”吼声刚落,老不死一骨碌从楼上滚下来。不但滚的飞快,眼角还带着二行老泪。儿子!真是我儿子!儿啊儿,你终于认我这个爹了。老不死一把拽儿子的手,儿子猛一摔,把拽住的爪子摔脱。

   “吴叔啊……”

   “你是……”

   “我是你侄女啊!因为长的丑,怕见您的面。”

   “今天你就是西施,就是观世音娘娘。不!是送子的观音娘娘。有什么事尽管说。”

   “这是反动标语的复印件,这是嫌疑人的笔迹。请吴叔明鉴。”女卡从包里取出二张纸。

   “你找我可是找对了。”首长嘴里敷衍,趁势抓住儿子的手。儿子使劲挣扎,女卡使个眼风。皮肤虽不入流,热辣辣的眼风堪称一流。

   儿子的手停止了挣扎。现在,冰凉的小手,安安静静地躺在热呼呼的大手里。

   “吴叔……”

   “你不要说了。就是他写的,我也能把他放了。抓人还是放人,全在我股掌中。来人啊!”

   “首长有什么吩咐?”秘书一路小跑,谦恭和刚才的倨傲,形成巨大的反差。

   “马上把这笔迹和那笔迹做鉴定。”首长的话言简意赅,连主语都省略一半。

   “是!我这就去办。”秘书点着头退下。

   “哎呀!只知道叔是慈父,原来还是个可亲可敬可崇拜可景仰的包青天。”

   “青天还是黑天,全看我的高兴。我们去吃饭,今天我要好好地喝几杯。”

   “恭敬不如从命。”女卡用邮集敲着表弟的肩膀,于是表弟乖乖地跟在后面。到了饭店,首长点了满满一桌菜,既讨好儿子,更是对自己的犒劳。膳用到一半,秘书满头大汗地奔进来。“首长伟大啊,光荣啊,正确啊!鉴定结果,证实这是二个完全不同的笔迹。”

   “通知监狱放人!”

   “是!是!是!”表弟惊诧地扶着滑落的眼镜,女卡的筷子掉在地上。几分钟里,就把一个人,从地狱捞进天堂。一句话能杀人,一句话能救人,杀人还是救人,关键在于说话的舌头,有没有含金量。

   带去的材料没有翻,申诉的理由没有听。有鉴定改变一切,没有鉴定照样改变一切。有朱笔,不杀人也偿命;有玉玺,杀了人也能捞出来。不是这个社会疯了,而是这个社会,已经没有了制动制约的装置。

   一小时后,大哥走出了提蓝桥沉重的七道铁门。他带着逝去的365天,带着逝去的健康回来。要不是首长膝下尤虚,再关20年又何妨?

   大哥在家足足养了半年才站起来,但是腰还是落下后遗症。半年中,女卡端茶送药,衣带渐宽终不悔。此情此景,不能说泣天地惊鬼神,至少感动了所有的人:大哥不娶女卡,定遭天打雷劈。

   女卡救了男人,也把自己从无望的困守中救出来。从此,女卡不但成了大哥的恩人,还成了全家的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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