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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猥琐的上海人’记实小说之三:飘荡的幽灵(续六)

八,陷阱

   “泉子,黑板准备好了吗?游行时一定带着。”

   “知道了。”泉子懒懒地说。

   “把红旗和标语准备好,锣鼓家伙准备好,指示一出,马上行动。”酒瓶叮咛着,嘱咐着,像事必躬亲的长者。“泉子,‘坚决拥护最高指示;坚决落实最新指示’的标语,一定要写魏碑,隶书显不出精神来。”

   “你请便!”泉子把粉笔一扔。

   “别任性了。”巍子把粉笔塞进泉子手里。“现在离广播还有15分钟,抓紧点。”

   “我们去拿家伙。”酒瓶领着巍子,进了防空洞。

   为了预防西方对中国实施的核爆炸,所有的会议室,已经从地上转移到地下。至领袖提出‘深挖洞’的国策后,男女老少成了绝版鼹鼠,在短短的一年里,愣是把一片沉积土,挖成一个巨穴。巨穴雄伟壮观,气势浩大,功能齐全,蜿蜒百里,堪比希特勒的‘狼巢’堡垒。

   由于西方反华势力迟迟不敢动手,于是巨穴成了仓库,而且是潦倒仓库。今天放几把铁锹,明天放几杆红旗。纵深处是老鼠的四世同堂,关隘口是蟑螂的迪斯尼乐园。秋雨敲打梧桐时,整一个凄凄惨惨切切,闹一个滴滴答答潺潺。一座地下长城,成了货真价实的水帘洞。

   “师傅!师妹分配了嘛?”酒瓶摁亮洞灯,灯发出鬼火般的幽幽。

   “68届规定一片红,全部上山下乡。”

   “可你家情况特殊。”

   “可不是嘛!”巍子叹了一口气,擦去手提喇叭上的灰尘。“老师说只要单位接受,就不用上山下乡。”

   “师妹的事,包在我身上。”

   “真的?”巍子的嘴唇哆嗦着。

   “游行结束后,你把黑皮叫来。师兄妹也该谈一谈了。”酒瓶话锋一转。

   “今天太晚,要不……明天吧。”巍子委婉地说。

   “要是明天,我还劳你这个驾?”酒瓶的语气十分强硬。雪白的牙,在昏暗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光。巍子一颤。他拿着旗帜走出防空洞,佝偻的背上,驮着一圈不甚分明的灯光。

    巍子接到电话赶到家里时,发现家里出奇的安静。三个孩子都不在,只有妻子在酣睡。米搁在箩里,菜放在盆里,就像祥林嫂曾经消失在河边一样。

   最近妻子变成一头疯狂的西班牙暴牛。他和妻子认识时,她是一个极其美丽的女郎。热情和爽朗,深深打动了他。反右开始,她的热情和爽朗,成了组织御用‘砖’:一拍一个准,一抓一个准。

   拍‘砖’后,引来一个个右派。随着一个个苏武发配甘肃,随着一个个家庭分崩离析,随着5%指标的完成,热情和爽朗的妻子,开始沉思,开始忧郁,开始烦躁,最后成了一名精神病患者。就是成了精神病,她还是没逃出梦魇。一见到曾让她热血沸腾的‘红’,她就成了一头冲向红布的斗牛士。

   雨一滴滴下来,很有耐心地打在屋檐下。一只鸡穿过雨幕,钻到了他的裤脚里。巍子一动不动,用自己的体温,温暖这个落汤鸡。

   这是一只漂亮的小公鸡。顶着红彤彤的鸡冠,踩着坚实的步伐,声音洪亮,羽毛斑斓,长长的脖子,优雅地转动着。半年前,孩子们用所有零花钱,买了10只小鸡崽。在这个贫瘠的家,在这个丑陋的巷,这是唯一的欢乐源泉。

   虽然孩子们献出了所有的爱,小鸡还是不堪重负,一个接一个相继逝世。孩子们托着鸡尸,带着铲子,来到垃圾桶的空地上,为小鸡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追悼会后,孩子们神情肃穆沉默寡言。悲痛终于打动上帝,上帝发出最高最新指示:让最后一只鸡活下来。从此,孩子们紧密地团结在‘鸡坚强’周围,而‘鸡坚强’也成了孩子的领导核心。

   ‘格格!’小公鸡甩着脑袋,抖着翅膀,响亮地鸣叫。鸣叫完毕,开始梳理羽毛。梳理完毕,开始全方位地散步。它闲庭信步,高视阔步,像农场主在巡视庄园。

   妻子砸着嘴,咕哝着,长长的蜒水流在下巴上。巍子没有抽出毛巾,却抽出一支烟。妻子现在不是他的另一半,而是他的一条义肢。经年累月,义肢长在肉里,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成了他和孩子的桥梁。但是桥梁没让他到达幸福彼岸,却把他脊梁骨压弯了。

   他是个健康人,但是每天都在吃中药。苦涩的药,一碗接一碗,一碗又一碗。吃不完,饮不尽,丢不掉,扔不了。苦海茫茫,何时是了?他使劲呼了一口烟,并把浓浓的烟,喷到妻子脸上。

   我是一只高压锅,下面的火炙烤着我,上面的气阀压着我。我是一只高压锅……我是一只濒临爆炸的高压锅。他喃喃着,咕哝着,自言自语着。突然他跳起来,操起刀砍下去。鸡惊慌地跳起,跳到他肩上。他头也不回,反手抓住,一把扭断它脖子。他甚至没用刀,就结束了一条生命。

   失去脑袋的鸡还在扑腾,就像垂死挣扎的阶级敌人。血水顺着它抖动蹭了一地,溅了一墙。巍子把鸡扔在盆里,然后加了100度的开水。

   现在好了!巍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漂亮的小公鸡,不能再昂着脖子,涨红冠子,抖擞翅膀,得意地鸣叫。它现在是一具热水里的尸体。鼓囊的胃,苍白的身子,肮脏的肛门,朝天的白眼珠,让他起腻,让他恶心。小公鸡啊,你的闲庭信步呢?你的美丽傲慢呢?你的一唱雄鸡天下白呢?巍子怀着恶意狞笑着,先拔光斑斓的羽毛,然后把尸体肢解成一段段。

   “爸!”大女推开门,身后跟着二个伤病员。一个绑着白色的石膏,一个留着鲜红的伤口。他们的受伤,不是为了党的事业,而是为母亲代过,为母亲赎罪。可是母亲的罪,又让谁来赎呢?巍子拧着眉思考。

   妻子醒了,她尖叫着起来。大女拉开被单,床上满是鲜血。

   大女拖起母亲,擦净她下身的血,换下污垢的床单,再给她栓上月经带。妻子挣扎着,女儿单薄的肩膀晃动着。豆蔻少女,正需要母亲的呵护,母亲的性教育。可大女却从8岁起,就开始清除母亲的污垢。看着女儿头上的雨水,看着女儿手上的鲜血,巍子再一次流下悲惨和羞愧的双重泪。

    吃饭了。桌子上放着一盆青菜一盆肉。孩子看到肉,眼都直了。筷子如雨点急剧射下,脸颊如充气皮球,膨胀起来。“爸!这是啥肉……太好吃了。”巍子没回答,只是低头扒饭。

   “肉香,骨头一定也香。让小宝贝也开个晕。”儿子扔下碗,走到门口,‘嘘嘘’叫唤他心爱的小公鸡。

   “别叫了,它肯定躲在垃圾桶里刨食。”

   “我一定要把它找回来。”儿子冒雨冲出去,急促的呼唤穿进雨幕。巍子依然低头扒饭。

   “爸!”大女叫着,声音像飞机到了气流层,很不平稳。“这究竟啥肉?”巍子依然扒饭,动作僵硬的很。

   “爸!”大女尖锐利地嚷着,像玻璃划在另一块玻璃上。“你是不是杀了小公鸡?”

   “我……只想清静点。”巍子放下碗。突然,一团黑影扑来,一口咬住他手臂。巍子叫了一声。黑影松开口,狼一样嚎叫。巍子使劲掐着伤口,任凭尖锐的痛,一点点沁到骨髓里。

   嚎叫停止。巍子抬起头,看见6只眼睛。6只恶狠狠的眼,如6只冒烟的枪口。巍子一眨眼,一颗豆大的泪珠滑下。他像公鸡,缓缓展开双翼。三只鸡崽,一同扑进宽大的翅膀。翅膀一点点关闭,一点点合拢,完美地完成了严丝合缝。

   三颗毛茸茸的头颅贴在他怀里。他能听到心脏的跳动,他能感受血脉的流速,他能嗅到发根的气息,他能看见眼里的泪花。他的心一颤。就在这一刹,曾经的气概,曾经的决断化成烟,从高压锅的气伐里,一缕缕地漏走了。气走了,巍子的身子也掏空了。

   ‘刷刷’!扫帚在黑皮手里,成了雪橇,成了犁头。滑出快乐的雪花,犁出丰收的喜悦。‘刷刷’!扫帚左一撇,又一捺。水泥地上留下瘦金体:雄浑中带着柔和,刚劲中带妩媚。

   昨晚,院门叩响,门口站着一个军人。她打开搜索引擎,马上跳出他的档案:某参谋部的参谋长;父亲不但是他上级,还是他救命恩人。他的照片,存在父亲第一套相册里。

   “愿意去香港吗?”客人单刀直入。

   “非常愿意。”她回答的更干脆。

   “也不问我是谁?我要是人贩子呢?”客人大笑。

   “谍报学校52年毕业照上,你排在第三行右起第八个。”

   “只道你父亲是神人,想不到你也是神人,传言果然不谬。”

   “你用啥办法把我送到香港?”

   “你说呢?”客人绕有兴趣地看着她。

   “给我三只油桶,从深圳漂流到维多利亚港口;给我一颗特效药,从沙头角的集装箱冬眠到铜锣湾;给我一根麦管,从罗湖出发,可潜可行到九龙。要是从机场走,我有化装术。”

   “将门果然无犬子啊。”客人赞道。“三天后我开车接你。这通天秘密,你一定要守住。”

   “你还没告诉我,走黑道还是白道?”

   “难道这二者之间有区别?”客人冷笑着。“只要出国门,条条大路通罗马。”

   “您为什么帮我?”黑皮打开院门。

   “既然救不了你父亲,就救你。”客人迅速消失在黑暗中,却把一盏灯留在她心中。

   “刷!刷!”扫帚欢快地起舞,一个纸团落下。她打开纸:晚上7点,我在防空洞等你。黑皮把纸条送到嘴边,用她最后的温存,给纸条一个深深的,空前绝后的吻。

   黑皮站在龙头下,痛痛快快沐浴着。热水穿过她肌肤,温暖她血管,温暖她的身子。她洗了头,又洗了身子,连一个角落也不放过。浴后,她穿了条裙子,又用便帽遮住阴阳头。

   夕阳渐沉,金光铺展在江水上。江水拍打堤岸,如母亲拍打襁褓中的婴儿。清风吹来,江水如金黄的绸缎,微微起伏。黑皮信步走来。她走下堤岸,走进江滩,走进江水。起潮了。江水涛涛,卷起千堆雪。她躲过一个浪头,撒下一片欢笑。她蹦着,嚷着,笑着,躲着,多日的阴霾一扫而光。

   巍子走进防空洞。防空洞蜿蜒深长,神龙见首不见尾。黑皮从黑暗中跳出来。“为什么要约在这?”

   “8点我值班,这里方便。”巍子把汽水递过去。

   “好甜啊。”黑皮仰头就是一口。

   “甜什么,这是盐汽水。”

   “就是盐汽水,也是甜的。”黑皮又喝了一口。

   “要是我给你毒药呢?”巍子的声音很嘶哑。

   “就是毒药,我也一饮而尽。”

   “胡说……什么。”巍子踱了几步。

   “师傅,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黑皮幸福地看着他。

   “什么秘密?”

   “我父亲的战友,要把我送到香港。”

   “偷渡,这可是杀头罪。”

   “既然这里不能容我,为啥不能换一个地方生活?我不杀人不放火,杀头之罪从何说起?”黑皮笑着,白灿灿的牙裂开了。

   “你快把这重要情况向组织交代。”

   “你让我出卖?”黑皮惊诧地扬起眉,认真地看着巍子。巍子的脸开始晃动,五官一层层重叠,滚动的喉结向她逼来。黑皮下意识地用手档,却碰到一根冰凉的金属架。她大惊,一个起跃,一个倒踢紫金。突然,一根金箍棒凌空劈来,不偏不倚劈中脑门。她眼一黑,陷入黑暗。

    巍子跌跌撞撞地走着。腰佝了,腿软了,脚崴了,整个人成了秋风里的落叶。他走啊走,还是看不见洞口。一脚踩空跌倒后,他干脆手脚并用朝前爬。洞口到了,新鲜的空气吹过来,但他还是窒息的厉害。他捂住胸拼命跑。‘况啷档’被摔出一丈远。爬起来才发现,手上铁锹让他来个狗吃屎。铁锹黑黝黝的,上面有一朵刺目的红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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