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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宝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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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猥琐的上海人’记实小说之三:飘荡的幽灵(续七)

九,落幕

    黑皮进门后没开灯。她站在黑暗中,瞳孔一点点扩张。白天,她的瞳孔闭成一条细线,晚上则张的很大。深邃的眼,根据光线自动调节瞳孔的开合。她的视野很宽,两眼既有共同视野,也有单独视野。单独视野在150度以上,双眼视野在200度以上。当一个著名的眼科专家看了她眼后,差点把自己的眼镜从眼睛上滑下来:这不是人眼而是猫眼。她应该做间谍,最起码也做飞行员。可是囚车押走父母后,她就做了名焊工。特异的眼,让她成了最优秀的焊工,也成了最完美的X光。只需一眼,她就能看透焊缝的情况。她的眼珠转动,景物渐渐清晰。她从床下拖出一只箱子。箱子里有她的童年,也有她的现在;有她的痛苦,也有她的欢乐。

   箱子里有一瓶水,一瓶纯净水。它能让写满字的纸,变成一张纯净纸;它还能让纯净纸,变成自己燃烧的纸。箱子里有一块铁,一块磁性铁,只要摁在鞋底,走路悄无声息,还能飞檐走壁。这是一双鞋,能缩小也能放大,能压扁也能拔高。这是一套衣服,时而短装,时而曳地长裙。这是录音机,能发出20种不同的笑和哭。这是固体燃料,敲击分贝到70,就会自燃。这是变色纸,根据明暗阴晴,变幻七种色彩。这是牙套,尖尖的獠牙震魂摄魄。这是手枪,能放烟雾射出鲜血,绝对有闻风丧胆之效。箱子虽大,但是没有真刀也没有真枪。道具只是她遭受侮辱时,发泄痛苦,反击迫害的盾而已。黑皮穿了风衣,戴了便帽墨镜,又在靴子里放了把匕首。今天晚上,她不是防卫的盾,而是进攻的矛;今天晚上,她不再是一个受害者,而是一个复仇女神。

   泉子这几天很兴奋。厂里正在选拔乒乓选手,参加石油部的擂台赛。泉子的目标不但要做选手,还要做总决赛的冠军。这点她踌躇满志,志在必得。

   一轮一轮的选拔赛开始。这是一个公开赛,也是一个公平赛。不搞暗箱,不拉选票,不走床上路线,不搞肉体炸弹。冠军的产生,完全取决于球,而不是人体秀。虽然泉子的球技出类拔萃,还是打的艰苦卓绝,打的残酷残忍。她在接角球时,额角被撞个大窟窿。手绢一扎,继续挥拍。等她终于夺得厂魁时,她的心鲜花一样绽放。

   “活活折杀了一等一的花容月貌。”酒瓶指着额角上的伤。

   “人生能有几回搏?”

   “人生的红地毯已铺好,只等你走上去。”

   “自己的人生自己铺垫,走上红地毯的未必是好人。”泉子冷冷地说。“胡司令这二天很亢奋。是干好事,还是又干坏事?”泉子横他一眼。

   “呵呵!应该说是好事。”酒瓶暧昧地笑着,乐着,走了。

    黑皮进了生活区。警卫室对面是一间小屋。小屋里有收信人。屋面是整一块玻璃。根据百家姓的排序,放着一封封的信。信放在一只只敞开的布袋里。收信者把工作证朝玻璃一贴,信马上从玻璃的口子里递出来。这办法简单,直接,一目了然。

   信差是个慈祥的老头,他把90%的工资寄到乡下,用10%的工资,在火油炉上捣腾青菜萝卜。此刻,他正弯着腰,在萝卜上撒盐。黑皮闪进屋,手指一弹,信落到布袋。信是写给炼油厂领导的:姑妈病危,我去南京探望,一周后回来。黑皮估算一下,等领导收到信时,她已在旅途。今晚报仇后马上出发,这封信只是声东击西而已。

   她进了车间,寻找酒瓶踪影。但怎么也找不到。突然,一个黑影从防空洞出来。她有些懊悔,早来一步,就把酒瓶堵在防空洞。现在只能想办法,把他一点点地,重新引回防空洞。

   她打了声呼哨,酒瓶的耳朵竖起,肩膀也耸起来。呼哨转了弯消失了。酒瓶侧着耳,一点点追到防空洞。

   酒瓶这辈子除了爱权,还爱鸟。他对鸟的种类,鸣叫,习性如数家珍。他有只雄斑鸠,一直想为它配个娘子。现在,他千真万确地听到雌斑鸠的鸣叫。鸣叫引着他,一点点走进防空洞,走进他发号施令的地方,走进他施暴的地方。鸣叫停止。黑皮从黑暗中闪出:“把你的裤子脱下。”

   酒瓶迟疑着,一把闪亮的匕首顶在他的喉管。他慢慢解下裤子,寒光起,命根落。还没等嚎叫出口,一块抹布塞进嘴里。黑皮窜出防空洞,穿过石蜡车间,穿过供应科朝罐区拐去。油罐区比大观园还大,一只只油罐或蹲或趴。风吹来,齐腰高的草,发出‘刷拉拉’的吟唱。黑皮如蜻蜓,点着草丛朝前跃。快!穿过灌区,跃过高墙,就到了马路,就到了自由世界。

   

   泉子下班前接到一个电话。炼油厂上届乒乓冠军,要和她切磋球艺,并把祖传的转球技艺传给她。泉子很高兴。早听说这传奇人是将军之后,狗崽子之首。饱读诗文,擅长琴棋。儒雅而不合流,倜傥而不风流。18年的恋人,因组织的棒打而天各一方。从此不婚不语,整一个白眼朝天的稽康。

   泉子下班后,匆匆朝约定地点走去。连日鏖战,让体力大大透支。她穿过石蜡车间,穿过供应科,朝灌区拐去。她不明白,为什么要约在人迹罕至的灌区。但是想到八大怪人一贯的怪异,也就释然。

   月亮隐到了云层,油灌区更暗了。一个黑影从草丛中升起:“脱下你的裤子。”

   “我要是不脱呢?”泉子在月光下打量对手。他虽蒙着脸,泉子还是发现他少了一个零部件:他只有一只耳。

   泉子想起第一次到单位时,看见的独耳人。以后多次看见他,她就会闭上眼。那淫眼里的淫荡和邪恶,深深刺痛了她的视网膜。

   “脱!”独耳人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泉子后退一步,调整脚步,伸出双拳,全身如上弦的弓。没等泉子使出拳脚,一条铁棍,朝泉子的门面砸来。泉子一闪,就势拉着铁棍。一条蹦直的腿,对准心窝就踹,好一个黑虎掏心。

   

   ‘沙沙!沙沙!’黑皮轻盈地跃过草丛向大墙冲刺。突然,一阵急促的喘息声传来。她一踮脚,发现草丛中的异样。

   “快走!不然赶不上接头者。”一个声音飘来。黑皮一紧裤带,走的更急更快。但喘息声和搏斗声更响了。她一踮脚,发现压在上面的黑影,正拉开裤子的门襟。曾经的耻辱,带着电闪雷鸣的暴怒,朝黑影扑去。

   “抓坏人啊!抓强奸犯啊!”压在下面的黑影,从地上爬起。对着前方的灯火,对着大墙边的门卫嚷着。“不要……不要。”黑皮赶紧制止,嘴唇哆嗦的厉害。独耳人趁此抓起铁棍。‘喀嚓’一声,黑皮的大腿断了。

   黑皮拖着断腿,朝独耳人扑去。她用手卡着他喉咙,又在泉子的帮助下,用绳子捆住他手脚。然后拖着残腿朝大墙挪。一步一步,她终于挪到大墙,但是,她再也不能身轻如燕,飞檐走壁。

   全副武装的民兵,朝这里靠拢。无数的手电筒,形成一个钳制的包围圈。“这是我家地址和钥匙,你让他赶紧回香港,不要等我。”

   “你……”

   “天亡我也!天亡我也!”黑皮闭上眼。清冽的月光下,泉子看见一颗豆大的泪珠滑下。

   “抓黑皮啊!抓杀人犯啊!”民兵们一个接一个扑进青纱帐,十里青纱帐,十里铁壁铜墙。

   深夜。当泉子赶到小院时,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还在院字外面徘徊。“她走不了了。”泉子打开门,拖出床下的箱子。“把这带走,这是最后的纪念。”

   “箱子里是什么?”

   “是她父母留给她礼物,也是她作案的道具。千万不能落在造反派手里。”

   “撤!”男子把箱子利索地扔上肩,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泉子拉开窗帘,发现领头人竟是巍子。她像被雷击中,不能动弹。‘噼噼啪啪’的声音响了,院门被踹的摇摇晃晃。男人拽着泉子钻出后窗,泉子殿后,让男人先走。男子敏捷地翻上院墙,突然,一块大石头,不偏不倚地砸在他肩上。肩膀一抖,箱子落地,男子像倒挂的蝙蝠,脚上头下去捞箱子。泉子搬起石头去堵后窗,没料到,一根矛,一根尖利的矛朝她刺来。泉子闪身躲过,拣起箱子朝男人怀里揣。突然,从后窗涌出无数根矛,尖尖的矛齐刷刷朝男人刺去,男人一个躲闪,箱子又落在地上。他仰天长啸,啸声凄厉。他最后痛苦地看了一眼箱子,一个起跳挪腾后,整个人消失在檐壁中。

   泉子拎起箱子朝墙外扔,一排红缨枪如丈八长矛,组成了天网。天网里躺着那只小小的箱子。泉子还想挣扎,一块石头准确地砸在她手上。她的手一麻,不能动弹了。

   “好一个巍子!你的砖,可是又稳又准又狠啊。”有人欢呼着。在明亮的月光下,泉子的眸子和巍子的瞳孔撞了个正着。眸子如烧红的铁珠,喷薄而出。瞳孔如下弦月,一点点地青了,淡了。

   

   泉子出了看守所,一束鲜花,一辆吉普车,一个车夫在等她。吉普车载着她,进了军区大院。

   泉子推开客厅的门。一号奶妈站在沙发后面,正为继母揉肩;二号奶妈跪在沙发前,正为继母捶腿。滞销货敞着怀在逗儿子,一边坐着笑呵呵的老父亲。

   “回来了。”首长热情地问,眼睛直直地盯着肉滚滚的婴儿。

   “爸!”泉子朝父亲扑去。“你一定要救黑皮,她是因我而被捕。要不是救我,她现在已经在香港了。”

   “你以为我是普渡众生的菩萨?告诉你,她既是纵火犯,又是杀人犯,还是偷渡犯。就是枪毙三次也不够。”

   “她纵火是因为对她不公,再说纵火也没造成任何损失;她割酒瓶的命根,是因为他强奸她;她偷渡也是为了自救。”

   “你现在赶紧写一份和她划清界限的声明。”继母冷冷地说。“请你不要玷污家门,亵渎家父。”

   “这里还轮不上你发声音。爸!你救还是不救?”

   “笑话!难道让我站在阶级敌人这一边?难道要我晚节不保?”军代表抖着腿,疼爱把儿子的手指放在嘴里。

   ‘砰!’一拳出去,墙上镜框掉下。‘为人民服务’的条幅,躺在碎玻璃中,躺在泉子的脚下。军代表如闪如电,一个出击,泉子脸上印上五个红指印。

   泉子如闪如电,一个鹞子出击,继母怀里的孩子,已经抓到手上。她跳上茶几,把弟弟高高地举起来。“今天,是鱼死还是网破?”

   “别……”父亲惊慌地摆着手,又惊慌地摇着头。他的嘴瘪进去,一抽一抽,腮帮子如秋天的枯叶抖动着。“他是我的命根子。”

   泉子不说话,只是冷笑,只把孩子举的更高。孩子蹬着腿,涨红脸,像扑腾的青蛙。

   “我给你跪下。”军代表扑到碎玻璃上,扑到茶几上,扑到女儿的脚下。

   “不是说革命者宁死不屈,视死如归吗?这辈子,你为黎民百姓下跪过吗?你为冤屈的亡灵下跪过吗?”泉子冷笑着。

   “我可以救黑皮,只求你不要伤害他。”

   “你的革命,究竟是解放全人类,还是恩泽子孙,造福自己的后代?哈哈!搞了几十年革命,却原来挂羊头卖狗肉。哈哈!”泉子笑着,连眼泪都笑出来。孩子在她的手里挣扎的更厉害了。

   “我的女儿……我求你了。”凄厉的喊叫,如蜿蜒攀爬的藤,缠住了泉子的心,缠住泉子柔软的心。泉子不再冷笑,她痛惜地看着花白的脑袋,在她脚下一起一伏一上一下。泉子咬住嘴唇,克制着痉挛的肌肉。心在抽搐,心在一阵阵地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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