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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猥琐的上海人’记实小说之三:飘荡的幽灵(续五)

七,幽灵

   巍子下了车,推着车子侧身进巷。二仞绝壁,当中只留一条窄道,这是棚户区的特色。半年前,这里遭遇一场火灾。消防队冲进来时,消防车却冲不进来。为此,里弄,街道,区委的三级班子,决定打通天堑,开辟出一条社会主义康庄大道。大道开凿后,不要说消防车,就是滑竿也能行走自如。一场大雨后,蘑菇破土而出;又一场大雨后,蘑菇小屋占领了金光大道:天堑再一次卷土重来。

   这几天天更热了,妻子的病情也上去了。现在她不仅是消防队员,还是打‘红’队员。哪里有红,她就冲向那。红标语,扯下墙;红旗帜,扯在地;红裤衩,剪成一丝丝;红被面,剪成一缕缕。虽被揍的鼻青眼肿,依然无怨无悔,九死而一傲。

   女儿拎着炉子出门,在窄弄,和巍子撞个满怀。巍子的大腿撞上煤炉,当即潦起一串泡。巍子接过炉子,夹出红彤彤的煤饼,放在阴沟盖上。一勺水上去,‘哧’起一股白烟。透过白烟,巍子看见女儿闪烁的泪眼。

   巍子心一沉。他踮起脚,在垃圾桶的空地上,看见打石膏的儿子。一条白色的绷带,托住受伤的胳臂,也托住受伤的脸。

   “妈今天闯祸,结果小弟被人打成骨折。”巍子叹了一口气。“爸!你不要难过……你先洗澡还是先吃饭?”

   巍子无力地摇着手。房间12平方,一床,一桌,一缸,一炉。阁楼上是孩子卧室兼储藏室。他的盥洗室是阴沟洞。提一桶水,着一短裤,打上肥皂再冲洗,然后回家换短裤。洗澡时,夜深人稀是基本原则之一;时刻避让倒痰盂者是原则之二;合理计算一桶水的用量是原则之三;动作迅如闪电是原则之四。这期间,四个原则一个都不能丢。有一次,浴后忘了用毛巾遮羞,结果让女儿惨叫一声落荒而逃:湿漉漉的内裤裹着一览无余的性器官,这是对女儿的亵渎,也是对女儿的侵犯。事后,巍子流下了羞愧和悲惨的双重眼泪。

   “爸!吃饭吧。”女儿盛好粥端上来。巍子一伸手,从挂篮里取出鸭蛋。鸭蛋上端的蛋壳,碎了一块,瘪了一块。

   “难道鸭蛋坏了?”

   “没......”女儿惊慌地抢过蛋,下意识地藏身后。

   “咋了?”巍子拿起别的蛋,用筷子捣,发现鸭蛋里全是咸菜。只在蛋的顶端,压上一块蛋白。

   “爸!弟妹熬不住......中午就把晚上的蛋吃了。我们只能以假乱真,蒙混过关。”

   “爸!你打我们吧。”小儿小女撅起嘴。巍子低下头,只是一个劲地扒粥。

   “你们还不快吃了去占领乘凉的地盘?”大女朝弟妹使个眼。弟妹心领神会,吃了粥,拖了帆布床一溜烟走了。这里的乘凉要赶早占地盘,晚了只能在火炉边乘凉。

   “爸!我今天去学校了。”

   “学校怎么说?”

   “我是68届,如果没有特殊原因,全部上山下乡。”

   “老师知道你妈情况吗?”

   “老师说,因为一片红,所以不能照顾。我说你是全国劳模,老师说除非……”

   “除非什么?”巍子猛地抬起头。

   “除非你们单位能接受我。”

   “这个……”巍子缓缓放下碗。

   “可是我想上农场,我想上农场。”大女失态地嚷着。

   “为什么?”巍子大吼一声。

   “这个家我住够了。”女儿也大吼一声。巍子把碗一摔,冲出了门。

    天黑透了,巍子还在街头徘徊,街灯一盏盏地亮了。这亮,照到他脚尖,却照不到他心里。他走啊走,不知道走向何方。他在一幢小院前停住脚。这是一幢独立的小院,庭院深深,芳草萋萋,藤蔓纠缠,落英缤纷。这是他梦中的伊甸园,也是他现实中的伊甸园。

   三年前,他在检修现场昏倒。先被送医院,后被送回家。醒来时,他一眼看到葡萄架下的小精灵。

   小精灵身穿布拉吉,头扎花围巾,在皎洁的月光下起舞。舞姿轻盈,腰肢柔软。吉特巴,桑巴,狐步,踢踏,民族舞,芭蕾舞,看的他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他揉揉眼又闭上眼:这是凡人还是仙女?

   当他睁开眼,看见一个仕女从云端降落。十指纤纤,轻抚古筝。丁丁冬冬,泉水潺潺;霹里啪啦,大珠小珠。高山翩翩,江河低吟,林海展颜,雪原共鸣。他揉揉眼又闭上眼:这是凡人还是嫦娥?

   当他睁开眼,看见一个英武的男孩正在练功。一招一式,中规中矩;一拳一脚,有板有眼。一转身是一狡兔;一挪跃是一飞鹰。筋斗,翻出五色涟漪;拳脚,踢出三千年门派。他揉揉眼又闭上眼:这是凡人还是少林童子?

   当他再一次睁开眼,看见一个女人,裹在厚厚的帆布工作服里,脚蹬焊工鞋,头带电焊帽。矮小,朴实,平凡,甚至平庸。这不是小精灵,这是一个小凡人。

   小凡人带他参观各个房间。书房,会议室,大厅,卧室。她拉开有密码的保险箱;拧亮能发信号的台灯;取出微型照相机;打开高清晰的投影机。橡木桌上,摊着淋漓的山水画;暗室里,挂着放大的照片;相坐地窖,共饮一杯红酒;驶着摩托,带他兜遍半个夜上海。最后,她爬上屋顶,静静地看着苍穹。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为什么单独住在阿里巴巴山洞?”巍子结结巴巴地问。

   “八年前,一辆囚车押走父母。从此我就是一个孤儿。”

   “你父母干什么工作?”

   “我不知道他们职业,只知道他们的领导是潘汉年……哦!我不会吓了你吧?”

   “从今天起,我做你的父亲。”巍子费劲地说。

   “不!我只想做你的情人。”她钻进他怀抱。

   “哦!你不能坏了我的晚节。”巍子使劲推开她。

   “你不活在晚年,只活在现在。‘现在’浑浊而丑恶。我想给你一个新世界。”

   “什么样的新世界?”

   “一个被爱的世界,一个给予爱的世界。太多的仇恨,仇视,敌视,敌意,侵蚀了我们,浸淫了我们。我累了,你也累了。让我们卸下假面具,在世外桃源里活几天。”

   “可我有妻子孩子。”

   “可我们有爱。”她抱住他,他的她的怀抱里陷落了。他得到了一份初贞,还得到了一个崭新的灵魂。从此,伊甸园成了他的码头。船在这里整修,加油,补充能源,然后带着希望,起锚起帆,驶向另一个港口。她把能想象的,能发挥的,过去的,现在的,储藏的,透支的爱,全部给了他。她是驿站。驿站带着他奔驶,直至登上荣誉的烽火台。

   他们是一对寄居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们是一对简单的蜉蝣物,不分不离,不离不弃;他们是依偎的木棉花树,枝连枝,根缠根;他们是一对联体情人,二只脑袋共一个身体。

   “让我永远做你的女儿,你的情人,你的徒弟。”

   “让我永远做你的父亲,你的情人,你的师傅。”二人凝视银河。星星受了感动,落进他的怀里;月亮受了感动,落进她的心里。

   

   冬英到家时,天已经亮了。她洗个澡,躺在床上。昨晚一幕太刺激了:她有了巨大的满足感,同时也有了巨大的罪恶感。她开着台灯,看着天花板,也看着自己的良心。良心没看见,倒看到墙上一张奖状。“上海市五好家庭。”

   五好!好什么?好妻子,好丈夫,好孩子,好家庭,好公婆,好妯娌,好和睦,好互助。这‘五好’能衍生无数的好;能扩张无数的好;能演变无数的好;能复制无数的好。好的平方,好的立方,好的N次方。什么都好,可惜这些‘好’全是假的。

   资产阶级的丈夫,有一个资产阶级的梦。梦里有一个纤细的身子纤细的脸。无产阶级的她,有一个无产阶级的梦。梦里有一个壮实的身子壮实的脸。既然梦中情人,不是一个模子的浇铸物,那梦就绝对圆不了。

   既然圆不了,那就散。冬英决定追求自己的性福。当她提出离婚时,却遭到家庭,单位,街道,妇联的一致反对。组织顺藤摸瓜,找到离婚的‘潜’理由时,她就成了靶子。靶子被利舌穿了个透心凉。鉴于唾沫,鉴于舆论,冬英不再提离婚。丘比特箭转个弯,在寻觅中射向雪妮。但雪妮没射中,她却被反弹的箭,又穿了个透心凉。既然已经透心凉,还有啥可顾忌的?当一个雄性的身体,带着浓烈的荷尔蒙,带着饱满的力量向她压下时,出于本能,也出于报复,她不但接受,还发出温柔的呻吟。

   啊!呻吟!性的呻吟!这是女人的权利,也是上帝的馈赠。我的器官属于我,我的器官不属于文化大革命。但是我的迎合死有余辜。不但全党共诛,还要全国共讨。这是我的第一次,也是我的最后一次......她用手捂住发烧的脸,沉沉进入梦乡。

   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把她惊醒。她拉开门闩,一眼看见全副武装的公安。冬英被押进医院,提取精液。医生遗憾地告诉公安:就是验出血型,也不准确。因为罪犯在她阴道里,放置了药片。

   “马上检查她身上的指纹,臂纹,腿纹,胸纹。”酒瓶气急败坏。

   “报告!受害者已经洗澡,把一切‘可能’都毁灭了。”

   “她为什么不报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们就这问题,正在抓紧审讯。”

   “告诉她,她现在已经成为四类分子中的腐化分子。”葛委员长冷冷地说。“她比破鞋还破鞋,她比婊子还婊子。”

    高高的油罐耸立在蓝天下,粗大的管线盘旋而上,检修大会胜利结束。石油部决定召开全厂大会,表彰一批,解放一批,鼓励一批,打击一批。

   锣鼓家伙‘咚咚’敲起;红旗彩旗‘哗哗’飘起;大小喇叭‘瞿瞿’响起。工人们呼着嘹亮的口号,意气风发进入大礼堂。

   “向工人阶级学校!想工人阶级致敬!”军代表振臂高呼。

   “向解放军同志学习!向解放军同志致敬!”葛委员长也振臂高呼。礼堂成了欢乐的海洋,成了军民鱼水情的海洋。

   军代表发言,革委会代表发言,老工人代表发言,小青年代表发言,巾帼代表发言。大闸蟹一样长的发言后,会议达到了白热化程度。

   “这不行!”老朱在后台一把拉住葛委员长。“表扬名单里为啥没有黑皮?”

   “她不是坏分子嘛!”

   “没有她的日夜鏖战,检修就不能如期完成。她不上名单这不公平。”

   “解放名单还没有宣读,你又翘尾巴了?”葛委员长冷笑着。

   “我们不能言而无信,难道承诺只是放屁?我愿意撤下我姓名,换上她名字。”

   “哈哈!我会给你一个惊喜。”酒瓶狞笑着。“一个大大的惊喜。”

   酒瓶这几天快发疯了。他的发疯,不是源于案子没破,而是源于自尊心的重创。黑皮安静地烧电焊,安静地烧风焊,神态自若,安详娴静,一如绣红旗的江姐。酒瓶躲在暗处,偷觑她的一颦一笑,捕捉她的一眼一波。他终于看见了黑皮的微笑。那美丽的笑,会心的笑,不是献给他的哈达,而是献给她师傅的花环。这笑,碾碎了他的梦,激起了他更大的狂怒。以前我是痛苦的唐吉柯德,现在我是复仇的奥塞罗。你可以不爱我,但绝不能爱别人。若这样,我还不如先杀了你,然后再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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