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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猥琐的上海人’系列纪实文学之一:蓄势待发的新嫁娘(十一)

十一水落石出

   “他姑,你看谁来了?”二嫂尖叫一声。

   “原来是小曹啊。稀客啊稀客!”大嫂忙站起来迎接。小曹是吴叔的邻居,加上小曹又是小妹的死党,于是就有了双层交情。

   “几年不见愈发俊秀了。”大嫂上上下下摇着小曹的手。

   “有你小妹漂亮吗?”

   “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大嫂笑着把曹朝小妹推去。“你们好好聊,我们出去兜一圈。”大嫂手一挥,呼啦啦一帮人涌出去。

   “祝贺你啊新嫁娘。”曹一把拉住韵。

   “你终于来了?”韵冷冷地抽出手。“我可是高攀不上。”

   “我说过我们的友谊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不和我联系?难道你不知道我……需要你。”泪水猛地涌出眼窝,大滴大滴溅在地上。

   “不接电话是拉开距离,有了距离才能看清一切。”

   “要看我的人品?”

   “看看你们的爱情,是否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不经过淬火的爱情靠不住。”

   “你终于看到结果了,你看着我一步一步滑下去。”

   “这是你的选择:为了满足父亲的临终遗愿。”

   “可是……”泪水如断线珠子‘噼里啪啦’朝下掉。

   “我说过,我可以用我的胸膛容纳你的泪水,但莫斯科不相信眼泪。你说过,你会勇敢,你会勤奋,你会努力,你会坚强。既然给了我诺言,为什么不实现诺言?”

   “我勇敢过勤奋过努力过坚强过,但是失败了。”

   “你失败了,但你没有爬起来一次次地坚持,至少你没有坚持到底。”

   “我坚持过但我坚持不了。没一个肩膀可依靠,没一个怀抱可容纳,没一个人可倾诉,没一个人可依赖。更可悲的是我失去了精神支柱,成了无家可归的丧家犬。”

   “于是把自己的命运托出去?”

   “我能如何?我又能如何?”

   “与其说你把命运交给不了解的男人,不如说你把命运交给阴险的女人。”

   “阴险的女人?”

   “寄美圆的不是你要嫁的那个男人,而是他的老板,你的红娘,也就是你父亲初恋者的妹妹。”

   “她?”韵惊慌地按住太阳穴。

   “每一封情书,都是她捉刀;每一个电话,都是她策划,爱情电话煲成了她定期的消遣。她用了免提,一边吃瓜子一边听情话。”

   “天呐!”韵一把捂住脸。他说的那些耳热心跳的话,他说的那些暧昧火辣的话,竟成了酒店的告示。“为什么要这样?”

   “她恨你父亲,只有毁了你,才能让你父亲的亡灵继续痛苦下去。”

   “我们不是和解了吗?”韵呻吟着。

   “和解?血债要用血来还。”

   “你怎么知道这一切?”韵抓住曹,像抓住救命稻草。

   “我在就餐时,听到了这则在华人圈子里广为流传的佚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韵绝望地叫着。

   “第一,你们只是电话里谈婚论价而不是以身相许;第二,我想看看你的智商究竟多少。第三……”

   “来不及了。”

   “没有来不及。飞机遇上暴雨正延迟起飞,你还有一个机会。”

   “我还有机会?”韵仰起头,苦苦地看着天花板。

   “为什么要重蹈你父亲的老路?”曹严厉地问。“这也是你的一个诺言。”

   “我没有诺言,没有自己。”韵失神地看着天花板。

   “告诉我你的隐情。”

   “没有隐情。因为我喜欢钱,因为我想出国,因为我……贱。”韵依然看着天花板。

   “看住我的眼睛!看住我的眼睛!你的眼睛我看了十几年,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在撒谎。”韵低下头,用手托住下巴,波光洇洇的眼合上了。她一动不动,仿佛熟睡的婴儿。粗重的鼻息一阵又一阵,如奔驰的战马,带来战场上的硝烟和枪弹。

   曹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沉静如水的女人,看着这个感情丰富的女人。韵目睹了父母的不幸;目睹了哥哥的不争;目睹了侄儿的不肖。三代人如三座大山,压在她的肩上。她想让自己红细胞,给贫血之家补充造血功能;她想让自己的乳汁,给贫瘠之家添加营养。但这个家,缺的不仅是物质,还有精神。韵的无私,推动了巧取暗夺;韵的宽容,助长了尔虞我诈。韵宁可亲人负她,她也不负亲人。但是亲人,却津津有味地分享她用牺牲换来的食粮。

   二人静静地坐着,昏暗中,四颗瞳仁就是四颗流动的萤火虫。她们什么也不说,但心里什么都清楚。心和心的交流不需要语言,心有灵犀不点也通。

   有人敲门。门开了,林站在门口。一簇头发搭在脑门,使他更像个腼腆的学生。从侧面看,鼻梁如阿里斯山脉让人心仪,从正面看,完美的脸形如月亮神美奂美仑。这是一张很干净的脸,干净到没有烟火气。

   “你来了。”韵慌慌张张站起来,衣角带动椅子,椅子带动桌子。她惊慌着,如作弊的学生,如犯规的运动员。

   “我来了。”受韵的感染,林也惊慌不已。“听说你要结婚了。”他窘迫地擦着额上的汗。

   “快进来坐。”韵急忙搬起椅子。她不是请客人坐椅子,而是用椅子去迎接客人。这动作着实怪异,搬椅子和坐椅子的同时一愣,接着不约而同笑起来。笑到一半又低下头,偷偷地笑,幸福地笑。

   “一对活宝,一对青涩果。青的纯正,涩的可爱。” 曹也扑哧一笑。

   门被打开,涌进来一群人。“他姑快吃!曹姑快吃!”二嫂举着油炸臭豆腐,热情地嚷着。

   “大哥大嫂!二哥二嫂。”林恭恭敬敬地叫着。

   “林叔。”兔唇冲上来抱着林的颈。这脖子曾是他睡眠的摇篮。多少次,长长的蜒水从颈上淌下,把林的衣服都弄湿了。

   “林叔!这么多日子一直不来,我可想死你了。”

   “我也想你啊。”

   “快下来。”二嫂吆喝着。

   “我不下来,我就是不下来,吊在上面好舒服。”兔唇双脚一缩,干脆把林的脖子当秋千架了。

   “既然想我,怎不来找我?”林刮着他的鼻子。

   “我有了挣美圆的姑父,还要找你这穷瘪三干吗?”

   “你这孩子。”林摸着兔唇的头,神情有些寂寞有些尴尬。

   “免费荡秋千,有荡不荡猪头三。”兔唇愈发来劲了。

   “下来。”二嫂的脸沉下来。小兔唇一看形势不对,忙松开脖子跳下地。

   “高中考上了吗?”

   “要是考上我就不能在上海复读。所以从辨证的角度说,考上未必是好事,考不上未必是坏事。”

   “放肆。”二嫂大喝一声。

   “林叔!继续做我的辅导老师吧。这次不是义务辅导而是有偿辅导,姑姑可以付你美金。”

   “还不滚。”二嫂一声吼。

   “滚就滚,我还怕沾了林叔的穷酸气。”兔唇一挤鼻,把一张脸皱成一块揩布。林的脸红了。

   “孩子说话没深浅,请您不要介意。”大嫂端着茶递过来。

   “谢谢大嫂。我不介意。”林接过了大嫂手上的茶。

   “你-不-介-意-我-可-介-意。”小黑哥冷着脸站在林的身后。“此次前来有何贵干?”

   “我只是和你妹…告个别。”林转过身朝小黑哥有礼貌地一笑。

   “难道就这么简单?”小黑哥把问号拖的很长。“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

   “拜就拜,咱可不怕。”二嫂阴阳怪气地接上口。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告别。”林淡淡地说。

   “是嘛?”小黑哥冷笑着,如将军俯视探子。

   “明天的新娘可以接受你的祝贺。”二嫂话中有话。

   “林叔!我查到了美丽国的方位。”兔唇高举地球仪扑过来。

   “大人说话要你插什么嘴?”二嫂一拳头过去。“也不看看自己的德行。”林的脸突然涨的通红—这不是指桑骂愧,这分明是公开逐渐客。

   “大家朋友一场同学一场,坐下来好好说说话。小林能来,也是他的一份情他的一份意。”大嫂把橘子递给林,又把橘子递给曹。

   “我不吃水果。”小曹似笑非笑。

   “据我所知,你最喜欢吃橘子。”大嫂干脆把橘子剥了皮递给曹。

   “我平时最喜欢吃橘子,但今天顾不上吃,因为我正在看一出闹剧,看一出嫌贫爱富的闹剧。”说着曹朝沙发上一靠,以便坐的更舒服些。

   “你看我家笑话?”小黑哥瞪起眼。“你什么意思?”

   “小黑哥,你翻脸比翻书还快。半年前你怎么求我的?”

   “求你?他有啥事求你?”二嫂紧张地问。

   “你问他啊,自己说比我说更精彩。”小曹朝后一仰闭上眼睛。

   “他叔!有什么事难事说出来,有困难大家一起想办法嘛!”二嫂说的委婉,眼光却是寒飕飕的。

   “笑话!我能有什么事求她?”

   “好在我留一手,不然说不清道不明。”小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我来念。”兔唇一把抢过纸。“今借小曹人民币伍仟元整。”

   “小弟,你要这么多钱干嘛?家里有吃有喝。”

   “不就是女人的事。”小黑哥不耐烦了。

   “小弟!这就是你不对了。要钱可以和我们开口,你这样做让小妹很难堪。”大嫂恳切地说。

   “后帐未清前帐又起,这才是顾此失彼焦头烂额。”二嫂一发子弹一串脆音。“一屁股的屎。”

   “这屎那屎全是一个屎,不就是撒错种要拔苗的事。”小黑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

   “你咋这样?”

   “怎样?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古人都这么说,为啥不能这么做?”小黑哥一扬头,有引颈就义的慷然。

   “明天大喜,先说家事。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大嫂撇着闭目养神的曹。

   “我这就走。”林急忙说。“我一来送别,二是想告诉你,我已经本科毕业,终于圆了我的大学梦。”

   “终于圆了我的大学梦。”小黑哥模仿着林的口吻。“不就是一个范进中举?”

   “林不但获得律师资格证书,而且是四达集团的首席律师。”曹睁开眼大声宣布。

   “大律师!请。”小黑哥做了个动作。

   “小弟!不能这样没礼貌。”大嫂制止着。

   “我走了!你自己保重!”他深情地看着她,一步步朝门口退去。

   “你……”韵看着他,眼里有深深的绝望。

   “有什么事请给我打电话。”林把名片递过去。韵接了名片并不看,眼睛依然绝望地看着林。“我走了。”

   “你……走吧。总归要走的。”韵艰难地说。林咬着牙,慢慢地朝门口走去。

   “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不然不要怪我不客气。”小黑哥对着背影大吼一声。

   “希望你不要破坏小妹幸福。”二嫂追到门口加了一句。

   “等一下!”曹站起来尖叫一声。“赶快把林叔叫回来。”

   “遵命。”兔唇一个箭步追出去。

   “你准备干嘛?干预内政?”小黑哥沉下脸。

   “你们赶他走也行,赶我走也行,不过走之前我要弄清楚一件事。”小曹转过身。“我现在只问你一句,促使你破釜沉舟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事过境迁,不必追究。”韵勉强一笑,嘴角如吊在半空篮子,牵强而别扭。

   “要是你尊重我的感情,也请你告诉我究竟为了什么?”林大步上前,热烈而迫切地问。

   “明天她就是新娘,现在问这还有意思吗?”大嫂春风般地笑着。

   “可现在还不是新娘,我们活在今天而不是明天。”小曹凶狠地说。

   “还有必要吗?”韵眼睛一红。

   “你一定要说。”小曹铁青着脸,有百兽之王的威风。

   “对!姑姑一定要说。”兔唇举起胳膊。韵沉默着,只是用牙咬着嘴唇。

   “为六年感情做个总结,这要求不过分吧。”小曹冷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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