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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猥琐的上海人’系列纪实文学之一:蓄势待发的新嫁娘(九)

九,此恨绵绵无尽期

   “你找谁?”兔唇跳起来打开门。一个年轻的,带有农村气息的村姑站在门口。

   “你是什么人?你找谁?你究竟有啥事?”侄子一连三个问号甩过去,这点和他叔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找……孩子他爹。”

   “二个孩子的爹都在,你自己认吧。”兔唇热情地说。其实目标不搜索也能锁定,这就是二个抽烟者。

   “没有!”村姑扫视后,失望地摇着头。

   “不是没有,而是还没生下来。”

   “可他亲口告诉我,说他有个美丽国的妹妹和妹夫。”

   “不是美丽国而是美丽坚。”小兔唇的反应很敏捷。

   “他还说啥?”二嫂紧张地走向村姑。

   “他说妹妹去美国后,这房子就是我们的爱窝。”

   “不是爱窝是爱巢。”兔唇再一次纠正她。

   “对!就是这意思。还说以后我们也移民,也是美丽国的人了。”

   “做他的大头梦。”二嫂咬牙切齿地说。“他还说什么?”

   “我也说他做梦,他说这不是梦而是……地图。”

   “不是地图是蓝图。”

   “对!你这孩子真聪明。”

   “我是美丽坚的侄子当然聪明喽。”小兔唇骄傲地抬起了头。

   “这么说,真有此人?”村姑激动了。

   “你激动啥?八子没一撇,九字没一钩呢!”二嫂轻蔑地说。

   “我咋不激动。我有理由激动。”

   “谈谈你的理由。来!先坐下喝杯水再说。”大嫂和蔼地让座敬茶。

   “现在我们不是实现地图,而是实现人口繁殖。”说到这,村姑有些忸怩。

   “你说什么?”大嫂惊讶不已。

   “土松了,种撒了,小苗已经在我肚里了。”村姑骄傲地拍着自己的肚皮。

   “你是说……”大嫂瞪大眼。

   “我的妈啊!这事搞大了。”二嫂尖叫一声。

   “是搞大了,是要搞搞大。他说这孩子不是中国公民,而是美丽国公民。他还要给我一个美丽国手表。能放在火里烧,能放在水里煮,能放在脚下踩,能放在茅坑里沤。”

   “咱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小黑哥哼着歌推开门。

   “孩子他爸,我可找到你了。”村姑一头朝他扑去。

   “你?”现在论着他后退二步了。

   “你把她肚子搞大了?”二嫂沉下脸。“你真不要脸。”

   “你胡扯啥?”小黑哥拽着村姑就朝外拖。

   “美丽国的爹你干啥嘛!”村姑挣扎着。

   “你这个巴子想讹诈。”小黑哥咬着牙使劲朝门口推。

   “你想赖帐?怕没这么容易。”村姑转身就是一个变脸。羞涩和忸怩消失了,冷笑和阴鸷浮上来。

   “你想讹诈。”

   “我不想讹诈。我只想让公安局检测一下胎儿的DNA,再告你一个强奸罪。你真以为我是不见世面的服务员?告诉你,我13岁闯天下,光保姆就干了五年,光东家就被我告了六个。要是你愿意做第七个后继者,我一定奉陪。”村姑冷笑着。

   “……手表准给你,你也用不着打上门来。”

   “你以为老娘稀罕那戴过的破表?”

   “那你稀罕啥?”

   “一是占房结婚,二是西渡美丽坚合众国。”村姑的回答干脆利索。

   “等妹妹这头熟了,再蒸我们的饺子。”小黑哥的分贝低了许多。

   “可孩子不等人。”村姑使劲拍着肚子。

   “他婶!先喝杯茶。”二嫂把热茶端来,她迅速称地改变了称呼。“你是聪明人,当然知道春耕的重要性,不到节气,就是撒下种子也没有收获。”

   “看来你懂节气?”村姑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冷嘲热讽。

   “你想想,农民讲究择时撒种。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只有不早不晚才能大丰收。肚里的种撒的不是节气,绝对成不了美国公民。”

   “你是说时分不到苗也不好?”

   “哎呀呀!都说上海人聪明,我看你这丫头最聪明。都说漂亮的人不聪明,聪明的人不漂亮,我看你是又聪明又漂亮。”

   “有话就说。”村姑冷冷地说,有拒腐蚀永不沾的好骨气。

   “他婶!凡事要三思而行。撒种也是这个理。”

   “你是说拔了这苗择时而种?”

   “哎呀呀!你真是我肚里的蛔虫,真是个人精,真是个人才。”

   “应该说天才。”

   “对!你就是天才。你想想,明天他姑父就来了。你要是在这节骨眼上一闹,他姑的婚事就黄了。她一黄,老姑娘就嫁不出去,嫁不出去,她就是一颗没人要的老菜皮。”

   “她就是烂菜皮也跟我没关系。”村姑一翻眼。

   “烂菜皮怎么能说和你没关系?这关系大着呢!”二嫂一拍大腿。

   “怎么个大法?”村姑把二郎腿一翘。

   “她嫁不出去就赖在家里,她赖在家里你就娶不进来,你娶不进来,不要说美丽坚合众国公民,就是上海户口都报不进。等哺乳期一结束,他叔一脚蹬了你。那时的你就是可怜的寡母;那时的孩就是可怜的孤儿。”

   “这……”

   “要是你现在不闹,等小妹嫁了,就把你明媒正娶来,然后跟着上美国。到美国后,想开花就开花,想撒种就撒种。一个种也行,一对种也行,二对种更行。”

   “二对种更行?”村姑咀嚼着二嫂的话。

   “二对种就是四个美丽坚公民。四个美丽坚公民就等于四份国家津贴,而且是美金津贴。你想一想,不做服务员就是一个大富婆。”

   “晤!”村姑沉吟着,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听二嫂的没错,不到节气的种子颗粒无归。”小黑哥在一旁翘边。

   “他婶啊,凡事有个轻重缓急,有个先来后到。‘欲速则不达’这话知道不?”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不就是越急越急不出的意思?”

   “高人啊!你不但是农村一活宝,也是上海一活宝。他叔找了你,这是我家烧高香。”

   “宝贝!今天的事先搁下。等妹子事结束再考虑我们的。”小黑哥朝村姑一挤眼。

   “他婶是聪明人,一点就通。现在是北京时间3.30分。对面就是第一人民医院。先把不合时宜的苗拔了,再种下美丽坚的小苗。”二嫂笑着,满脸的笑如一朵晚菊。

   “废话少说,先给500。”村姑伸出手。

   “先把化验报告给我。”大嫂也伸出了手。

   “什么报告?”

   “你不是说你怀孕了吗?口说无凭,把妊娠报告给我。”

   “我今天……没带。”

   “你这个骗子。”小黑哥终于明白了,也终于暴跳如雷了。

   “你这可是讹诈。讹诈罪一般判五年。”大嫂把一只手掌推过去。

   “我……我不怀孕也能告你个强奸罪。强奸者判个五年没问题。”村姑也把一只手掌推过来。二人像打太极拳的师姐妹。

   “你没证据。”小黑哥嚷着。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证据?别看我是村姑,莱温斯基的一套背的滚瓜烂熟。那书看了没有?”

   “啥……啥书。”小黑哥有些结巴。

   “就是莱温斯基写的书,上面有一整套的借鉴。”

   “天呐!她连借鉴都知道,她是个文化人啊。”二嫂更紧张了。

   “你……你有什么借鉴?”小黑哥颈上的一根根青筋现了身。

   “我什么都没有但有一条内裤,上面不但有精斑还被撕破。”

   “过了24小时,强奸罪不成立。”大嫂冷静地说。

   “短裤上的精斑很新鲜,还没有超过24小时。”

   “你是说……昨天晚上?”二嫂更惊讶了。

   “为了保证罪证的新鲜度,应该说是今天凌晨。”村姑口齿非常清晰。“我还有身上的淤血。”她卷起袖子,一块块又青又紫的淤血赫然在目。“虽然自制,一样管用。“

   “你……”虽然小黑哥还在张牙舞爪,但显然没了底气。

   “先拿5000过来。”村姑有了底气后,把价格提高了10倍。“不然派出所见。”

   “我没有钱。”小黑哥沮丧地抱着头。“我是下岗工人。”

   “没钱你还抽精装上海?说!哪来的钱?”

   “这是每天买菜揩的油……只够抽烟。”小黑哥紧紧抱着头。

   “你没钱但你妹妹有钱,她不会看你坐牢而不管。”村姑冷笑着。“小妹,你说是不?”

   “你!”韵又气又恼站起来,脸阴着晴着,冷着热着,黑着白着。

   “不给钱就看着你哥坐大牢。”村姑肆无忌惮地威胁着。

   “你!”她虽全身颤抖,还是颤抖地拿起钱包。

   “一分也不给。”大嫂一把按住她的手。

   “现在就去派出所。”村姑威风凛凛喊着。

   “我奉陪。”大嫂也威风凛凛站起来。“我还要拿上这个。这是录音机,我已经把你所有的话,一字不拉地录上。你要为你的讹诈蹲几年大牢。”

   “大嫂。”

   “我不是你的大嫂。咱这就走。正好派出所的李所长是我同学。”

   “有事好好商量。”

   “这不是家事而是犯罪。昨天里弄治安员还传达了保姆讹诈事件。要是有活典型,派出所就立了大功。”

   “早晚都是一家人,切莫伤了和气。”村姑边说边撤。

   “抓罪犯啊。”兔唇大吼一声踢开门。村姑一个猫步朝外窜,走廊上响起鼓点般的奔跑声。

   “臭婊子站住。”小黑哥虚张声势地嚷着。

   “人走了,不用造气势了。”大嫂笑了。

   “银枪蜡烛头。”二嫂轻蔑地说。

   “臭婊子想讹诈我,做她的大头梦。”小黑哥一挺胸一昂头,溜走的底气又回来了。

   “此一时彼一时。”二嫂冷笑着。

   “此怎么了?彼怎么了?我还是我,我还是原来的我。”小黑哥把胸脯拍的咚咚响。“想诈我没门!”

   “是啊!她怎么是你对手?这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二嫂朝大嫂挤了挤眼。“级别不一,质量倒是一致。”

   “没有金刚钻还想揽玉瓷器。”小黑哥抽出烟,美美地呼了一口。

   “现在咋不是精装上海而是牡丹香烟?”二嫂锐眼一扫。“搞内外有别?”

   “既然一国能二制,凭啥不能内外有别?”小黑哥朝天吐出一个烟圈,如果手描肯定没这么圆。

   这时电话又响了。韵拿起电话说了一句就挂。“怎么了?”大嫂二嫂异口同声地说。

   “因为暴雨飞机延后。上飞机前他会来电话。”

   “可恶的暴雨,你早不来晚不来,咋这时来?”小黑哥愤怒地说。韵冷冷地看着他,突然一个急刹车,避开他的脸。她懒懒地拉开抽屉,把钱包放进去。

   抽屉里有一副立轴。这是父亲临摹唐寅的《山路松声图》。整幅画随山势变化,或用长线直皴,或作曲线孤皴,偶尔在皴笔线之间,留几道空白,更突出山石的硬蛸质感。整幅画率意而充满活力,洋溢出飘逸洒脱的情致。画上题诗一首:女几山前野路横,松声偏解合泉声。试从静里闲倾耳,便觉冲然道气生。

   父亲啊父亲,你何尝有率意和活力?你何尝有飘逸洒脱的情致?你何尝有道气的神清目爽?你何尝有静听天籁的闲适?你不过借临摹发泄你心中的块垒而已。

   你不是寄蜉蝣于天地,而是寄忧郁于天地;你不是渺沧海之一粟,而是曾经沧海而痛苦一生。你书画琴棋但是更孤独,你通晓天文无疑更忧郁。她抚摸立轴,仿佛抚摸父亲寂寞的心。

   韵打开另一幅立轴,‘天道酬勤’四个字跳出来。布局平稳匀整,保留了颜筋柳骨的结构。运笔方圆兼施,笔墨敦厚稳健,有柳体的浑厚,有楷书的开阔。下方有行小字:赠女共勉。这是父亲留给她的遗言,也是她基本的处世准则。

   我会勇敢,我会勤奋,我会努力,我会坚强—韵想起了她给曹的诺言,也想起自己走过的路。

   父亲走后厂子突然倒闭,这么大的单位一夜倒闭实在匪夷所思。伍子胥固然能一夜白头,但这是头发而不是工厂。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但罗马却在一夜消失,这是个谜,是个显而易见有着谜底的谜。中国有这么多专家学者,破什么谜都热情高涨前赴后继,惟独破这个简单的谜,却没了勇气和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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