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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文学史话(24)

   
    湘灵
   
    北、南宋间,文坛诞生一位女词人,其用词之险、之奇、之不同凡响,令男同行们相形见绌。这女词人就是李清照。她的男人赵明诚,首先就不服气。有一次,偷偷将李清照的词,夹在自己的滥词中。朋友鉴定后,说道:此句最佳“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令赵明诚无地自容。
   

    文学家的功能之一,在于创造新奇的话语,给大众开拓更广大的空间。黄花之凋零,佳人之消瘦,李清照以女性的敏感,有机联系起来,给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触,成为范例。纵观李清照的一生,无论是先期的豪放,还是晚期的婉约,风格尽管不同,但用奇,用险却始终不变。《世說新語》里,谓“枕石漱流”显得平庸,“枕流漱石”,立变高雅,就有了奇险的妙境,所谓老杜“语不惊人死不休”。
   
    李清照(1084─1155?),号易安居士,齐州商丘(今属山东)人。出身官宦之家。虽自身为宋词大家。却依附父亲李格非名下,载于《宋史》。看来,古之女子,因不能考取功名,自身难于载入国史,只能依附男人名下的封妻荫子。妻以夫贵,母以子贵,如梁红玉,如孟母。而李清照,男人既非封疆大吏,自家又无子嗣,只好依附名人老爸。李清照少女时代的作为,使我常常想到《红楼梦》中的史湘云。“憨湘云醉眠芍药裀”,只是出于小说家笔意,而李清照的醉态,却是自我捉刀,立此存照。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如梦令》)
   
    好一个“沉醉不知归路”。对醉汉谓之丑态,“不知那里灌了黄汤,死到那里去了”,是女人常骂男人的话语。但到男人看女人之时,尤其是看漂亮女孩儿身上,情景竟大不相同,变成了豪放,变成了率真,变成了憨美的娇态。如京剧里的《贵妃醉酒》。“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王昌龄《采莲曲》),少女的青春脸色娇如芙蓉、艳似莲花。而误入藕花深处的少女,醉脸一定更红、更艳、更娇,怪不得李清照常常怀念之。只是这次,不是歌声,而是“争渡”的桨声,才使水滩上鸥鹭,觉到了人来。
   
    李清照在给后人留下的另一首《如梦令》中,是以奇句“绿肥红瘦”传名。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 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肥瘦”,本用来形容动物或人类,如“环肥燕瘦”,比喻杨玉环美人和赵飞燕美人各有千秋。李清照却借来描绘海棠,将“肥瘦”一词,由动物世界推广到植物世界,或者说扩展到整个生命界。文学语境扩大了。是否恰当?风雨过后,海棠花吹凋谢了,枯零了,‘瘦’也。海棠叶却在春雨的滋润下,长得厚了,肥了。想想,除此两词,再也找不出其他语,如此恰如其分。“海棠春睡”之典,本源于杨美人春睡图,赢得玄宗李隆基“君王带笑看”。杨美人就是海棠花,海棠花就是杨美人。历史上早就有“环肥燕瘦”之典。“环肥”自然过渡到“海棠肥”。顺此思路,总算找到些“绿肥红瘦”的蛛丝马迹。苏东波也曾有“只恐春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之欢。当然这都是赏花之人的旁观角度,而“绿肥红瘦”,却是李美人的自我清照,海棠李的自我表白。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醉花阴》
   
    李清照是多愁善感的奇女子,早年平淡无奇的生活,通过她奇警的语句,引人注目。颇有“为作新词强说愁”的味道。除却伤春、悲秋、醉酒、自伤外,好像再无其他内容。也许是古代女子活动空间的限制,李清照竟将深闺的平淡世界,表现出奇异的光彩。九九重阳日,应为合家团圆日。故王维《九月九忆山东兄弟》有“每逢佳节倍思亲”。李清照词中的“佳节又重阳”,通宵愁思,所思何人?玉人不见,秋风起兮?独自悲夫!“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曹丕《燕歌行》),秋风下的黄花,“蕊寒香冷蝶难来”,已很凄苦,但思亲之人,远胜于此,“为伊消得人憔悴。”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守著窗儿独自, 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 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 怎一个愁字了得!《声声慢》
   
    好一个“怎一个愁字了得”!,先前的层层铺垫,“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几乎用尽汉语语境中的悲惨之词,最后,竟压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愁’字上。‘愁’也,秋到心上。悲秋之肃杀,伤人之凋零。此时的李清照,已经遭受亡夫之痛,丧国之乱,弃家之苦。李清照经历了金兵南来,北宋消亡,中原汉人南逃战火的离乱。战争的残酷,非亲身经历,实难体会。刹那间的生离死别,留在心中永恒地痛。南逃不久,赵明诚又弃李而去,撒手人寰。再加上李膝下没有一男半女,家财散尽,文物尽失,真正成为孤家寡人。丧、奔、离、乱之痛,经历全了。正是伤心最痛时,旧日的鸿雁又飞来,只是这次,再也带不来任何家书!满院的菊花正盛时,却是“鬓边无黄菊”(“头上尽教添白发,鬓边不可无黄菊”《水浒》七十一回),身心如此憔悴,早无摘花的兴致。独守空房,短暂的秋日仍然显得慢长。加上秋雨连绵,沥沥的雨滴,敲击著心头。联想到白居易《上阳白发人》中的白头宫女,“宿空房,秋夜长。夜长无寐天不明。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春日迟,日迟独坐天难暮”,同样的秋雨打窗,同样的长昼难黑。此时的李清照,整个一“上阳白发人”!李词中,又暗引温庭筠“梧桐树,三更雨,不到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更漏子》),而李的离情,却是生离死别的离情,是亡夫之离,是亡家之离,是亡国之离。痛哉!“悠悠苍天,曷此其极!”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道双溪春尚好,也拟泛
    轻舟,指恐双溪舴艋(zé měng)舟,载不动,许多愁。(《武陵春》)
   
   
    双溪,位于今浙江省金华。李清照晚年流落于此。因为落花已尽,早成香尘,此时当为晚春之景。后面却又提起“双溪春尚好”,颇有白居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常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大林寺桃花》)之意。日头已高,主人依然懒于梳头。回想起来,当是物非人非,物为江南物,而非济南景。人是江南人,而非江北友。万事已休,整个一个忧郁症。想起来,还未言及,早已泪流满面。舴艋舟,一种中间有篷的小船。扁舟水上,倒是很好的消遣。可惜啊,愁心深重,舟小难载。愁心何似?李煜有“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将愁心比作东流水,长流不尽。李清照将愁心比作重物,舟载不动。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李白《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愁心比作月光。尽管比喻不同,但都是将无形的愁心搭载在有形的物体上,随意寄兴,收到出乎意料的结果,构成新鲜的语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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