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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的驚詫

   
   

作者 :瓦茨拉夫-哈維爾( Vaclav Havel )

   
   


    1936年出生於布拉格的瓦茨拉夫-哈維爾係捷克共和國前總統、作家和劇作家。他追隨哲學家楊-帕托卡( Jan Patocka )的哲學學說。儘管遭受當局的百般阻擾和限制,他一直從事戲劇的創作工作。他曾為著名捷克《 七七憲章 》的倡議者之一並因參與政治活動而入獄多年。1989年《 天鵝絨革命 》把他推向政治的前臺。從1993年至2003年期間他擔任捷克共和國總統。
   
   
   
   

***


   
   
   
    我屬於那個時代被稱為 “ 異見人士 ” 的人,有時我亦接受一些西方記者的訪問。他們所提出的問題顯得極之驚訝,事實上,我們異見人士 --- 民眾中的極少數,曾公開地期望國家須有急劇改變的形勢, 顯然, 咋看我們從來都沒曾取得一些重要的追求。
   
    相反,似乎我們的努力只引致數次新的鎮壓。缺少權力的支持,缺少顯而易見社會上一部分重要力量的支持,我們的希望就是虛渺。你們依靠甚麼達到目的,若果你們得不到工人階層、知識分子或者是一場運動、一個合法的政黨或某一種重要的社會力量的支持? 那就是記者所出的問題。 然而,我們全都作出了回答。
   
   所提問題的人,面露驚訝,因為其理念皆來自他們認為自己經已清晰理解歷史的機制, 由此他們便知道如何行事和向前邁步,如何掌握時機,不作甚麼不會帶來任何無效果的事,甚麼為合理、可行,甚麼為純粹愚蠢的行為等等。在那些訪問中, 我曾多次強調,對於專制政權,人們是十分難於觀察到社會深層結構的元素。而在社會上,人們對政權所表現的是一種僵硬又虛偽的忠誠。
   
    首先,人們心中深存恐懼。 在現實上,它外表是僵硬,但內部卻極為衰弱。任何人都不能預測突發雪崩的一天, 而冰山可由此便崩潰。 極之明顯, 那種精神的狀態並不是我們僅有的, 但它卻是那時我們行動的主要驅動力, 也是我們的感情。顯然我們可從中抽出的經驗是人們不可能完全預測和掌握全部歷史的規則, 由此, 我們只可在行動中去判斷將可能發生之事。
   
   
    二十年前,在捷克斯洛伐克, 對學生示威的殘暴鎮壓變成了滾滾的雪球,衝塌了冰山, 而且,整個專制體系也受到衝擊, 它有如一座沙堆筑成的宮殿崩倒了。 那應該歸功於某些因素, 包括政權內部深層的危機以及發生在諸鄰國的事件或國際大趨勢所致。
   
    不管如何, 我們感到驚訝的是這種急速但較為平順的變動。 面對這局勢,異見人士如西方記者和政治分析家一樣也顯得困惑不解。我們對局勢也不能採取較為公正的措施來應付,此外, 根本上也難以預測事件演變的結果。 我們所追求的是人類的自由和真理, 我們見證了我們國家所發生的事。 我們並不是為追求權力。
   
    在毫無選擇和難堪的情況下, 我們接受和掌管了國家權力。然而在那時亦發生了有趣的事: 數年來, 不少的人保持沉默,贊成政府的政策,而另一些人卻無情地批評我們的作為;他們高聲譴責我們不很好作準備和扮演歷史所賦予的角色。 至今,仍然有人苛刻地指責我們甚麼應或不應做,或者那些我們將要做和已做的了。
   
    戰鬥停息後, 作為二十五個小時的將領們指責我們接觸那些持懷疑眼光的外來觀察者,指責我們不能預料該發生的事 ,指責我們不能預測歷史運動賦予的任務以及艱難的前程, 甚至亦指責我們不能接受突發的事而當時我們也難以相信它會發生。
   
    對,在我們異見人士之中,有教授、畫家、作家、暖氣設備技工等, 卻無一人為政治家。此外, 在專制政權下,我們何處可找到那些自然而成的政治人物來應付時代的改變呢 ? 誠然,對大量有待解決的事,我們也並不驚詫。
   
    然而, 我相信不能有所準備地去接受歷史任務亦是好事, 或至少我們亦可加速追趕。 一般來說, 我本人也看不起那些對事事皆要作妥善安排後才去做的人。但在一場無大慘痛的革命之前,在廣泛的熱情和每人都伸出無私的援助之手的情況下, 似乎民主制度和非國營化的經濟的重建將會旗開得勝。
   
    可是,那並不是一定會發生的事。 事實證明,在幾小時、幾天內去思考、計劃或實施全部應作的改革是不可能的。 那時許多次我也曾緊張, 因為確實太遲了,而事情也往往與其本質所產生的結果相反。 可能那就是我所經歷過最大的驚訝, 而且那似乎也並不只是我一個人, 在某種情況下可會影響到歷史, 但絕不可快速地去製造歷史。
   
   
    從一開始, 事情的發展也正當合理, 我們的國家如同其他前蘇聯集團國家一樣盡力向西方的組織打開國門,尤其向北約組織和歐盟。 而最終我們的目標亦達到了。 融合的過程需要很長的時間, 而且亦需要越過眾多的暗礁。 目前,我相信,我們已安穩立足於屬於我們的空間, 任何的力量也不能將我們拔出。 然而,我還不能確定,隨著時間的消逝,那些 “ 古老 ” 西方民主國家會不會后悔贊成其他國家成為歐盟大家庭的一員呢 ? 若直至今天才作出那個決定,那麼我相信,他們仍然會不接受我們加盟。
   
    若那情況是真的話, 我亦不驚奇。 但與此同時, 人們應理解在此我的意思: 我們需要堅持, 就算要付出代價。 作為異見人士的我們曾有過此經驗, 甚至在艱苦地建立民主國家之時亦如是。 不是只須拔去一根小草,整個草地就長得美麗了。
   
    有時也令人惱火的, 但似乎每種事情的進展有其時間的規律。 一個永久分裂的歐洲是匪夷所思的。 在我所屬的地區內這種思維產生和膨脹為一種民族主義和一批追隨它的狂熱者,而在任何不穩定的地區都可找到這類人。這種情況肯定會偶然地多次發生在西方國家裡, 而最終也蔓延至世界各地, 正如今天由我們所造成的騷亂。既然是瘟疫爆發,它就會有散播的危險。
   
    如此,我們的堅忍就顯得更有確定的意義。 堅忍導致傲慢,而傲慢又導致堅忍。 我對傲慢的解釋為一種虛偽的信心, 世上只有他一人是無所不知的,只有他一人是理解歷史的, 於是, 也只是他擁有預見的能力。 而且當事物或世界超越他的想象力之時, 他就加以干涉, 若可以的,就使用武力。那就是共產黨的作為。
   
    製造古拉格 ( goulag ) 勞改營的理論家和建造者的保證已消失了。 從一開始,他們依靠歷史規律玄秘的信念,由此促使他們去建造一個更為公平的世界。當解釋失去了作用,又何為呢? 誰想知,為人類的利益,要盡快地建造一個更為美好的世界, 就可以完全不考慮到人類本身的想法的嗎? 建立對話只是浪費時間的罷了, 而且畢竟是須要做的事,就須付出代價。
   
   
    鐵幕的降落和世界兩極分裂的結束似乎是那時起因於諸多嚴重的壞因素,以及確實人們已造就了歷史最重要的一件事。 世界認識了暴力的形式並提出應該制止它, 由此,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危險便煙消雲散了。
   
    首先,許多人都認為那個歷史經已終結了,並且期望另一個美好時代的歷史新篇開端。 同時那亦體現在歷史玄秘之前缺乏謙虛, 或簡單說, 缺乏一種想象力。 事實上, 歷史的終結並沒有出現在地平線上。 確實有些巨大的危險遠離去了, 可是一旦兩極的枷鎖折斷, 諸多的威脅以甚微重要的形式露出水面。然而,在全球化的時代, 人們可以忘記甚麼的危險呢 ? 歐洲昔日是啟動世界大戰之地, 也是在那個大陸, 長久以來就是世界文明的中心。 我們能否確實它永遠是那樣的中心嗎?
   
   
    今天, 不是某個獨裁者擁有核子彈, 他就可能把某一地區的衝突引致摧毀整個世界的? 恐怖分子比過去有更多的機會可伸展他們的手多次實行犯罪行為嗎? 歷史最初文明的無神論並不宣稱永恒的價值, 它也不會僅由於缺少敏銳就引致諸多嚴重的威脅 ? 固執瘋狂又耿耿於懷為復仇的新一代人,不就是我們的時代提供予他們一種比以往更為廣泛徹底和無止境的毀滅的可能性嗎? 我們應否承認,我們日常某些損害地球的行為,所導致的後果既不僅是災難還是難以補救的嗎 ?
   
   
    我認為,似乎今天最重要的該是, 幾十年的經驗使我不斷地相信, 面對這個世界的事物,我們應持謙虛的態度, 尊重那些超越我們能力的事物, 重視我們從未理解的玄秘,並需要明白我們之責任所在, 而不是持我們甚麼都懂的想法, 尤其是對事物如何終結之。 其實, 我們甚麼都不懂。 但是,希望,任何人也不應放棄它。此外, 生活中沒有任何的驚訝,那就是極之煩悶了。
   
   
   
    全文完
   
   

嶺南遺民譯

   
    2009年11月12日 à Saint-Germain-des-Prés
   
    2015年7月17日修改
   
   
    原作為捷克文,譯自法國《 世界報 》( Le Monde ),2009-10-30日,余札娜-杜馬諾娃 ( Zuzana Tomanova ) 和馬芯-杜艾斯 ( Maxime Torest ) 的法譯本。
   
   
   

此文于2015年07月16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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