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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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素子詩詞鈔


   素子女史屬畫填詞圖 癸酉冬十月吳藕汀
   絕塞苦吟西海道。博涉莊騷深窈窕。多風多雨不知愁,伉儷情深同管趙。 披錦爛如飛鳳藻。萬里浪游存此稿。儘教遣此有涯生,喜見新聲留木棗。
   玉樓春 吳藕汀拜並題 時年八十有一
   

   十年前,余始識芷閣於京郊念柳堂,堂去余舊址咫尺。今歲秋,念柳堂北徙,恰又與余之新居毗連。余之故里榕城,芷閣早歲遊學地也。其兄昌谷,與余同窗,並同得潘師大頤之親炙,余與芷閣可謂有緣。芷閣生長雁宕山水窟,海內泉石園林之勝,無不了了胸中,因而廣識花木之名。君匋翁為額其居曰芷閣。其先世皆碩儒,故芷閣亦博學多能,且喜交遊,所到之處,人無不識,識無不樂與之友。斷事從容,練達有丈夫風。芷閣一生飽經憂患,而其家鄉情、山水情、慈孝情、師友情,未嘗一日釋於懷,蓋至性也。尤工韻語,平日抑塞盤鬱之氣,發於胸臆,每多豪蕩激越之音。至於尋幽攬勝,弔古傷今,饋贈友人,緬懷前哲諸作,又皆風神澹遠,寄意遙深,耐人諷味。余亦雅有山水癖,曾兩游雁宕,芷閣皆因世務煩拏,未克陪往。前歲冬,余應鄉親武夷君之邀,循九曲,登天游,值大雪封山,恖遽而返。而芷閣方乘興冒雪上武夷,失之交臂,恨兩者均未能作一日之山水主耳。是則謂之有緣,又未敢或信。今芷閣輯錄其詩詞,行將付梓,屬序數行,其續前緣耶?補山水之緣耶?
   癸酉冬至前數日林鍇時客京華
   
   雁宕周素子與余清交三十有七載近錄其近年所作詩詞斐然成帙命余
   為序余不學雖少喜詞曲偶作引令然不佳謹賦南呂一枝花套以博一哂
   
   一枝花
   悠悠歲月深,忽忽年光逝。匆匆人世客,事事孽妖隨。老有所歸。把往昔情懷寄。因此上,展緗素,寫心意。逞一腔、斗墨詩書,補老友華章卷尾。
   
   梁州第七
   且不提、梳辮兒八閩負笈,響叮噹、洋樂癡迷。何曾想、漫天風雪,遍灑神州地。攪它個、是非顛倒,家室分離。世時更替。生死轉移。落大荒、可比得人畜相期。下河西、恰賽似孤雁單飛。莫道他、一個個搖尾低頭,何妨我、坦蕩蕩論黃數黑,依然是、磣可可鐵骨冰肌。寒暑邊陲,歡樂舊畿。覓余閒、到處留行跡。說不盡、奔波勞瘁,好性志、換來真秀氣。化作珠璣。
   
   尾
   年登甲子重逢喜。三代全家慶雍熙。倩曲背胡忌,捉筆品題。塗乙幾回,惟願取、彼此笑口常開壽無比。
   癸酉大寒四明胡忌拜書於金陵寓所
   
   寅年陽月芷之閣。主人邀客對秋菊。是日列坐多時賢,各擅琴詩書畫曲。主人之菊傲霜腴,簾卷西風芳幽郁。柴桑人去巳千年,東籬逸韻未寂寞。主人之客品更高,意氣相傾動寥廓。別來世事一番新,人與黃花仍堅約。滄米先生魏晉風,爛漫真淳憨可掬。煙巒雲壑助揮毫,冷月龍門嘗入蜀。人物妙繪屬山明,雲夢襟江推大國。意匠經營鬢早華,怪底毫端人似玉。復有聯翩今雨來,吳興周與蕭山陸。二君書畫各當行,栗尾溪籐雲霞落。漁舟唱晚忽鳴箏,三疊三弄琴相續。泠泠古韻篆煙飄,四座無言風滿屋。曉英女史今蔡琰,清平家學淵且博。就中琴曲得真傳,早入元白先生室。還將古調教新人,一多三壽皆高足。回眸雛鳳菁與雯,亦能學母冰弦促。懷才沈子玉壺冰,走筆題詩贈嘉淑。(謂胡志毅、沈芯嶼。)坎壈纏身感喟多,白眼嗣宗歌當哭。我昔登樓悲遠遊,夢懷詩草曾相屬。斯人憔悴復何言,小子衣冠翻仕洛。伊誰驚座唱琴挑,倜儻汪君崑之璞。西園一曲早蜚聲,傾動京華與滬瀆。纔來便去太匆匆,清謳猶自繞梁木。幸有座間王者香,蘭苑一枝播馨馥。更與慇勤唱皂袍,仙音盈耳誠何福。我與奉梅舊相識,十年不見人如昨。君承絕調作傳人,我向陳編事鉤索。崑曲清高古籍深,頗知不入時人目。今聽鶯聲嚦嚦圓,更有何郎吹管逐。發掘整理待吾儕,莫使幽蘭老空谷。牡丹亭曲太傷春,我為玉茗下轉腳。良辰美景菊花天,賞心樂事周家閣。
   素子先生編次其詩既竟,寓書於奇曰:所集非詩也,乃朋友之情也。旨哉言乎:夫詩者,情動於中,而形之於言者也。昔隨園弟子,自謂提筆,人人講性情。情而須講,非真知詩矣。素子性情中人,故其言如此。復因此意命奇書俚作芷閣(主人即素子)雅集歌,以與胡忌林鍇諸公之序篇並為弁言。噫!豈非佛頭之著,而兼狗尾之續乎哉!
   甲戌春日王翼奇
   
   曾向荊山築別廬。緣何日日滯西湖。拚將顧陸丹青手,未寫朱陳嫁娶圖。詩可覓,景難摹。文園消渴近何如。幾時蠲卻眼前事,歸向溪頭讀道書。
   右鷓鴣天詞為素子妹慰予之作 漫錄 滄米
   
   安素居詩鈔
   樂清周素子著
   
   一榻
   一榻枕清幽。小樓連素秋。雁過猶落影,草歇敢忘憂。勿使琴書棄,仍教魚鳥求。湖山思卜築,天際識歸舟。
   
   寄遠
   病臥錢塘隅,人憶皋蘭西。清夢日幾繞,關山道路迷。崆峒不可倚,隴水徒相依。當為物所繫,豈不懷來歸。青雲非所望,白石終有期。茹辛心自甘,百詬亦不辭。堅彼松柏志,更思眉壽齊。寄書三致意,未敢賦扊扅。
   
   錢君匋先生賜印書謝二絕
   申江潮漲月明時。想見先生握鐵姿。陣馬風檣咸得力,冰花雪蕊盡相知。
   
   秦權漢瓦舊相親。老鐵如今更見新。四字篆成原慘淡,敝廬此日定生春。(予特喜老芷心賞素子鑒藏二方。)
   
   呈魏大堅先生
   清溪當門繞,綠竹抱幽窗。晨興培茶樹,夕攻漆園莊。自是寰中客,安足傲羲皇。瓦罐煮紅薯,野蔬泛清光。叉手成好句,擁鼻踞繩床。高朋時一至,吐屬皆文章。念彼紅樓人,徒教無事忙。了翁翁未了,
   數典竟相忘。
   
   題諸樂三先生賜所畫紫藤
   清露曉滄滄。珠光雜夜光。垂裳兼宿淚,斂袂輟初妝。迥護依新綠,攀緣倚老蒼。異時閒賭賽,應惜繡羅囊。
   
   贈王翼奇 婦赴香江久居未返君既獨撫幼子復為衣食奔走於處州杭州
   兩地因書以慰之
   捐卻離愁亂後麻。衝風何事向天涯。三山總被煙雲隔,薄霧難為障面花。
   
   郭在貽先生以格言見勉用特致謝
   校讎十載幾相從。敢有箴詞照古同。清夢還縈天目路,不辭書稿謁揚雄。
   
   夏承燾先生自京華寄惠天風閣詩集書以致謝
   月輪山色夢非遙。勝業都從道古橋。昨夜天風曾我顧,何緣更看浙江潮。
   
   頻年困躓委頓無以自遣時謁沙先生孟海於其龍游路寓所深受教誨更
   得包夫人稚頤之慰勉夫人曾命予作詩久未應命今勉成此以獻謹抒鄙誠
   蘇黃米蔡跡稍存。蘭亭玉匣早沉淪。傍門牽戶空氤氳。何如闢作自家春。驪珠探得爭秒分。我公仗筆無晨昏。偶然落墨便超群。古壁千尋呈繽紛。浙東片石三老尊。有時坐對手相捫。秦權漢瓦必身親。歸來急火還傳薪。舉案捧硯但一人。未妨相對雙運斤。豈關髮白登凌雲。衛兮韋兮同清芬。(傳魏明帝時凌雲堂成,榜釘而未題,乃命韋誕梯而書之。誕下梯後,鬚髮盡白。又衛夫人鑠,韋恆從妹,衛瓘衛恆父子皆晉名書家。) 開我魯愚漫逡巡。謬叨獎掖添比鄰。行看隻手老斫輪。高懸宜作世之珍。
   
   恭祝采翁暨夫人七十五雙壽
   今來佰伍雙眉壽,早是花開五百年。聞道瑤池曾結實,天台洞是四明天。
   
   奉呈采翁二首
   身在蒿蓬淺澤中。何緣得識仗鵑紅。(予因女詩人張雪風而得識翁雪風有集名《鵑紅》。)素心也枉先生顧,蘭蕙原來屬我翁。
   勾餘土語勝吳音。(翁平日惟作寧波話。鄞縣之南古為勾章地,全祖望有詩集名為《勾餘土音》。) 翁媼相從媚可尋( 稼軒《清平樂》詞「醉裡吳音相媚好。白髮誰家翁媼。」) 幾度許予趨問字,窗前不惜是金針。(元好問詩:「鴛鴦繡出從教看,莫把金針度與人。」)
   
   贈方滿棠
   八公山上草兼木。先使圍棋輸一局。偶然賦得繡羅囊。直把封姨認老蒼。千島休誇湖面好。淳安竟共歷陽了。(《淮南子》云:「歷陽之都,一夕為湖。」)奚囊見說向屯溪,掬盡淚泉委秋草。前年因得瑜蓀薦。鴻雁時來人不見。待向風前細細詳。豈知疇昔是同窗。屯溪一日相看樂,春水生時方滿塘。
   
   洛地病中寄書語多感慨並附金華遇友白頭問秋之作即步原韻用代書答
   執手相看八詠樓。但憑風氣仰高秋。天花久欠維摩問,雪嶺難為羅剎求。入洛若皆如雅望,過江應盡屬名流。量愁未擬雙溪水,孤負詞人舴艋舟。
   
   濟南留贈阮文濤
   名泉我至喜無渾。趵突珍珠足繫魂。一水一山曾一聖,同心同德總同根。詞人去後閒鷗鷺,舊雨來時老瓦盆。爵士滿街咸可聽,未能免俗是君褌。
   
   清明憶胞兄昌穀
   思及穀哥。涕即滂沱。才高壽短,命也如何。回想童騃,歷歷經過。哥最愛我,逗我笑歌。提攜登眺,肩承背馱。謂我早慧,牖啟良多。大未必佳,萬事多磨。年華流逝,意志蹉跎,一無善狀,飽歷坎坷。媿負雅愛,永托恩波。歲逢荒歉,哥孕母腹。唯求一飽,故名昌穀。初生襁褓,日啖薄粥。家無擔石,唯書一簏。比及垂髫,即能勤讀。尤耽六藝,手摹心逐。負笈上學,造詣神速。年甫及壯,便露頭角。試寫柔毛,有血有肉。阿堵傳神,見者歎服。海外揚名,光我家國。名成謗興,半生蹐跼。憂能傷人,心情落落。痼疾纏綿,終至不祿。計哥一生,成畫千幅。連城之寶,百身莫贖。今遽溘逝,殉藝折福。榮譽頭銜,難以更僕。迨至彌留,旁無親族。膝下有女,煢煢孤獨。悽惶若此,晚景何酷。我侍左右,為啟手足。為之更衣,為之沐浴。母未終堂,逝不瞑目。以迄小斂,生命結束。音容宛在。淚下簌簌。
   
   蚓書頌
   為亡兄昌穀書法作
   獸蹄與鳥跡,倉聖四目視。十口以相傳,頡為黃帝史。我國重六書,厥自象形始。象形異畫圖,存神不求似。橫者使之豎,例如牛羊豕。岣嶁如天書,紅崖更奇詭。(紅崖在南疆有古代少數民族象形文字摩崖,至今尚無人能辯識。)降及秦一統,鳥篆鐫印璽。更有蝌蚪文,取法及蟲豸。春蚓及秋蛇,藝林舊所鄙。蛙翻呈出白,蚓委如之紫。(「蛙翻白出闊,蚓死紫之長」為舊時所傳諧聯,蓋之字草書如蚓,今襲其意。)雜然賦流形,此中有妙理。吾兄秉天賦,卓然樹新軌。上庠甫卒業,聲譽已鵲起。寫生作羔羊,價重連城比。(《兩個羊羔》為兄一九五五年參加世界青年聯歡節獲金質獎章之國畫。)兄固多能事,繪事其一耳。新變以代雄,(「不有新變,無以代雄」,此劉彥和語也。)蚓書出特技。頭如玉筋圓,凝煉何旖旎。不求凡庸賞,化丑以為美。獨自闢蹊徑,縋幽得奧旨。暨乎臻化境,耆宿歎觀止。奇才造化忌,竅鑿渾沌死。(語本《莊子•應帝王篇》崔撰注:「渾沌無孔竅也。」)絕藝竟失傳,其人長逝矣。
   
   沙孟海夫人包稚頤病故將及兩載先生顧為予曰夫人在日甚得汝所敬重
   而夫人亦最摯愛於汝今汝何不作一辭以唁予曰敬諾乃作包稚頤辭
   夫人出漁鄉。山海日相望。得公相依倚,慧質日清揚。公憐我窘時,夫人實其襄。公教我兩女,顏字數尺長。克剛當用柔,乃以見無雙。其間何以助,夫人讚其旁。時我在村僻,中心常悒怏。勵我以至誠,食我以果漿。相將十五載,時時窺門牆。時公方落寞,書藝未少忘。研墨先試筆,夫人多承當。雜事雖旁午,金石樂未央。旁人咸不識,夫人善自藏。謝鄰有瞿老,(瞿禪翁夏承燾昔所居永嘉謝池巷,該地為晉謝靈運舍址翁因自號謝鄰。)悄悄為表彰。命我試一求,聊以分瓣香。夫人為一笑,言欲換陋章。遵之乃獻詞,蒼龍賜一張。(夫人所賜書乃毛潤之[清平樂]「天高雲淡」詞也。)自此以為寶,什襲副縹緗。時時得展視,如親錦繡腸。晚歲惜傷足,連年多臥床。從未見慍色,溫溫以為常。自言年十六,即始近藥湯。行年八十餘,善護賴自強。以此相規我,謂莫徒心傷。此言長在耳,以之為良方。前年歸道山,送者多甘棠。公立嚴且肅,揖讓榮而光。哀極乃無語,達人心能康。我敬公學養,未敢擬蒙莊。俚詞更一獻,素壁願永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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