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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猥琐的上海人’记实小说之三:飘荡的幽灵(续二)

四,幽灵

    一长串,被绳子串住的蚂蚱又被押出会场,不过已经面目全非。一边是黑发,一边是白茬茬的头皮;一边是正常的脸,一边涂着浓浓的墨汁。阴阳头分外耀眼,墨汁脸分外刺目,黑与白形成极大的反差。“难道这就是革命?”泉子厌恶地看着这一切,她有了极大的悲哀。

   “同志们!”啤酒一挥手。“今天的晚会胜利结束。不过在结束前,我要让同志们欣赏……”说到这他停下。

   “欣赏什么?”

   “究竟是什么?”下面有了强烈的呼应。

   “欣赏我厂第一号大破鞋的阴阳头。”酒瓶做了个有力的手势。人群欢呼起来。有人拍手,有人跺脚,有人吹口哨,有人扔瓜皮。酒瓶一闪身,露出身后的女人。她跪在地上,背上插着一块大牌子,颈上吊着二只破鞋。二个红袖章把她胳膊朝上拽,又把她头朝地上摁:这就是著名的‘飞机式’。

   “现在,让群众一睹尊容。”酒瓶微笑着拽起她头发,于是泉子看见了一张非人非兽,非神非魔的脸。在这张触目惊心的脸上,有一双火一般燃烧的眼睛。

   

   “牛鬼蛇神跑了。”刚散会就有人嚷着。只见一只‘蚂蚱’窜出队伍,急剧地朝女宿舍奔去。

   “抓住他。”酒瓶气喘吁吁地奔上去。

   “他上二楼了……他上三楼了。”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口,他仰头看天,又俯首看地,追赶的声浪喧嚣地涌上。

   “我没有罪。”他大吼着,声如裂帛。

   “下来!老老实实接受专政。”酒瓶狞笑着,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士可杀不可辱。”人影一跃,朝大地扑去。‘咚’一声,红的血,白的浆如飞溅的烟花,撒了一地。

   “谁?”葛委员长挤进来,用鞋尖把死者的脸翻过来。“原来是汤呆子!哈哈!我只想教训他,免得老是惦记公式定理,想不到孬种死了。”

   “马上打电话给殡仪馆。”

   “不!就着尸体召开批判会,这样更有震慑力,也更有教育意义。”葛委员长的鞋尖,在死者衣服上来回地蹭。

   夜很深了,但泉子就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一片阴阳头;一闭眼,就是红的血白的浆。下放!向工人阶级学习!学习什么?学习践踏人,学习侮辱人?学习精神的凌迟,学习肉体的杀戮?这不是集中营,却集中了所有的刑具;这不是战争,却比战争还残忍。她从床上爬起,倚窗远眺。窗对面就是精神凌迟的球场,窗下面就是自杀者的着陆处。虽灯熄人走,但血腥味一点点沁出来,一点点飘过来。

   突然,一道白光闪过,一个凌波仙子浮上来。她穿着白白的衣衫,挥着长长的水袖,举着白白的幡,戴着白白的花。泉子屏住呼吸: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泉子揉揉眼。舞台上的眼,就是舞台下的X光。不会走水,不会走火,不会走光,不会走眼。从来不信鬼怪神灵的她,千真万确看到了李慧娘。

   二条幡插在地上,飘飘扬扬,欲飞欲舞。冥纸燃起一柱青烟,青烟冉冉,升到树的顶端,升到云的怀抱。月亮出来了。青白的脸有了黄晕。湮湮的,濡濡的,湿湿的,朦朦的,像嫦娥的残妆。青烟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贼心不死的龙卷风。

   一滴滴水洒下,闪着晶莹的,透明的,银子般的光泽。一圈又一圈,一滴又一滴,一点又一点。凌波仙子用自己的方式,祭祀亡灵。

    “抓幽灵啊!”潜藏的民兵,从黑暗中杀出。包围圈一点点缩小,合壁一点点围拢,民兵朝幽灵逼去。幽灵一撒水袖,一拂水袖,一撂水袖,一翻水袖,白光一闪竟不见了。泉子再一次揉着眼:要不是冥纸还冒烟,要不是地上还有水,她一定以为这是个梦。

    保卫科长武大郎来了,酒瓶来了,葛委员长来了。巡逻队兵分四路,把这带围了个水泄不通。搜查从深夜一直到天明,可是连幽灵的一根头发都没搜到。

   

   泉子赶到江边时,8点还未到。她昨晚回家拿了洗换衣服,今天一早赶到炼油厂。黄浦江边聚了许多人在等登陆艇,8月骄阳撒下灼人的热量。泉子打量四周,除了一个破仓库,江边一片空旷。

   “早啊!”巍子从自行车上跳下来。

   “这里咋没有一棵树,一颗草?”泉子不满地说。“这么多人,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太阳下。”

   “58年炼钢时,把树砍光了。”

   “为什么不种?”

   “谁敢种?谁知是资本主义的苗,还是社会主义的树?”

   “那‘前人栽树后人乘凉’里的树,属老修还是老资?”泉子冷笑着。

   “你啊……童言无忌。”巍子抹了一把汗。

   “没有心思搞建设,光有劲头戴帽子。”泉子打开伞,遮在巍子的头上。

   “使不得。”巍子一个紧急后退,整个人闪出去。“一点太阳就撑花伞,这可是资产阶级思想。”

   “天呐!遮阳还谈思想?”泉子大笑。“师傅,你是高级焊工,还是高级党务工作者?”

   “存在……决定意识嘛!”巍子笑的很无奈。‘笛笛!’随着喇叭声,登陆艇朝岸边驶来。登陆艇雄姿英发,让人想起它在诺曼底的不朽功绩。登陆艇放下吊门,等侯者一涌而入。钢丝绳缓缓转动,吊门渐渐上升,登陆艇就要离岸。

   一个女人朝登陆艇奔来,她奔的很急,头上一朵白花,在阳光下很刺眼。白花引起了驾驶员的恻隐,上升的钢丝绳开始下滑,离岸的吊门重回码头。女人一见,奔的愈发急了。突然脚一崴,鞋子嵌在石缝中,整个人朝前一扑。“啊!”船上的人全叫起来。

   一颗黑色的子弹头,飞快地朝码头射来。近了,近了,又近了。弹头射到女人身边,掌一拍,手一拎,一个鹞子翻身,弹头驮着女人跳上登陆艇。整个动作连贯,娴熟,轻巧,利索。一船的人看呆了。

   一声汽笛,登陆艇渐渐驶向黄浦江心。子弹头放下女人,蹲在地上为她揉脚。女人头戴白花,一身缟素,眼睛红肿,面容凄切。子弹头穿着厚重工作服,头戴一顶便帽。

   “我以为是神兵天将,原来黑皮一个。”一个男人喷出一口烟。

   “天下第一号的大破鞋。”一个女人朝黑皮吐了一口痰。“勾引劳模,天下一绝。”于是四周有了讪笑,有了窃语。

   黑皮站起来,昂起头,迎着烟,迎着讪笑,迎着窃语,毫无惧色地迎上去。眸子在阳光下,燃烧的愈发炽热。灼灼的光射到哪,讪笑和敌视,如阳光下的雪人一点点融化。

   葛委员长沉着脸过来。“你是汤呆子的女人,到厂里来干啥?”

   “我……”戴白花女人费劲地站起来。“我没拿到丈夫的骨灰,我想拿丈夫的遗物。”

   “你丈夫跳楼,死有余辜。”

   “他就是背着天大的罪名,妻子也有权得到遗物。”泉子一杠子插进来。

   “你是谁?”委员长冷笑着。“谁让你发声音的?”

   “嘴巴除了吃饭,还有说话功能。是良心让我发声音的。”

   “你是哪个车间的?”

   “葛委员长,她是京剧团的小谢,是我的徒弟。”巍子赶紧解释。

   “看来我还要把户口本和档案交给你!”泉子徉笑着。“师傅!你说对不?”泉子恶作剧地拉着巍子袖子,半撒娇半抗议。巍子肩一缩,脸一侧,眼睛落在奔腾的江水上。

   委员长转过身,眼睛落在戴白花的女人头上,落在女人的白花上。他一伸手,一扬手,一夺白花被卷进江水深处。

   “你没有权利这么做。”泉子气愤地嚷着。

   “悼念反革命,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委员长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要以为自己是外来的和尚,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念经。”

   “你太没有人性了。退一万步说,她就是反革命的家属,也有悼念的权利。”泉子毫无惧色地说。

   “你少说二句。”巍子拉着泉子。“委员长,您别和她一般见识。”巍子满脸是汗地解释。‘咣!’登陆艇放下了吊门,沉默的人,惊恐的人,争先恐后涌上岸。一串串水珠,迅速蒸发在长长的甬道上。

    红旗飘,战鼓擂,人来车往喇叭叫。这不是平型关大捷,而是催化车间的大检修。 虽然炼油厂24小时连轴转,石油依然供不应求。亚非拉需要石油,世界革命需要石油。鉴于这种形势,石油部要求催化车间设备全部更新上级,以保证年产200万吨油的指标。

   老朱坐在现场指挥部,眉头皱成一个大大的‘川’。三天前,首长来到5.7干校。“石油部下了军令,产量要翻一番。如果你能临危受命,统领三军,圆满完成任务,军管会一定解放你。”首长的大手,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老朱穿着沾满猪屎的外套,微微一笑:“就是不解放,我也完成检修任务。军人的天职是服从;我的天职是让产量冲上去。”

   “好!军令状已立,下面就看履行了。”首长的吉普车,载着老朱回厂。

   建国初期,老朱从苏联回来,担任总工程师一职。老朱这辈子,就是气象台的风信子。和老大哥渡蜜月时,他是幸福的新郎;和修正主义情绝时,他是潜伏的特务;谈石油发展史时,他是一面红旗;反白专道路时,他是一只靶子。荣荣辱辱,沉沉浮浮,为云为雨,为人为鬼。这些变化对他来说,已司空见惯见怪不怪。

   “我能否不穿工作服?”泉子穿上厚厚的工作服,戴了厚重的安全帽,很不习惯小铁梅变成王进喜。

   “安全第一。”师傅头也不抬地烧风焊。泉子看着他百感交集。现在知道什么叫幸福,什么叫痛苦的双重涟漪。这辈子,只有别人为她痛苦,想不到她也尝到痛苦滋味。

   今天,要把催化车间最高一个烟囱放倒。就在准备工作就绪时,巍子想起烟囱顶上还有一个氧气瓶。二氧化碳烟囱有50多米高,上面沾满了酸性油。一个不慎,一个打滑,就会坠个粉身碎骨。“我去!让大吊车送我上去。”巍子放下焊枪。

   “吊车没这么高,只能吊一不半。”

   “能吊多高吊多高,上面一段我爬上去。”

   “不行!”酒瓶沉吟着。“你是焊接主力,绝不能有意外。黑皮,你爬上烟囱把氧气瓶拿下。”

   “不行!”巍子失声嚷着。

   “怎么不行?”二颗凸出的眼珠一动不动。

   “梯子上都是油……要是出事,对检修会造成混乱。”

   “师傅您忘了,黑皮是您高徒,也是石油部的技术花魁。”酒瓶奸笑着。“她身手敏捷,是爬烟囱最佳的人选。”

   “可梯子太滑,还要背氧气瓶……”巍子不断地摇手。

   “快上。”酒瓶声色俱厉。

   “上就上!”黑皮轻蔑地说。

   “套鞋绝对不行,套鞋滑啊。”巍子嚷着,声音嘶哑而刺耳。“换一双鞋。”

   “时间来不及,上!”酒瓶把小旗挥的呼呼响。黑皮蹲下身,用绳子扎住腰,又用绳子扎住鞋,又套上马甲,然后朝烟囱走去。巍子的身子晃了二下。

   “我跟你一起去。”泉子嚷着。待酒瓶要制止时,泉子已经跟着黑皮上了烟囱。

    蓝天白云下,有二个黑点。黑点越来越远,越来越高,越来越小。阳光刺的眼睛发花,发涨。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

   现在云层中只有一颗黑点,另一颗黑点不见了。“快!赶快把吊车靠上去,赶快把泉子吊下来。”酒瓶使劲地跺着脚。

   大吊车朝烟囱靠去,吊臂朝黑点靠去,下面的人紧张地看着。吊臂一点点从云端向地面下降,泉子坐在吊臂的环扣上,双手抓住钢丝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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