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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宝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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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猥琐的上海人’记实小说之三:飘荡的幽灵(续三)

五,起用

   “X光出来了,除了主焊,没有一张合格。”老朱把照片朝桌上一摔。

   “那怎么办?”军代表翻着照片。

   “这是压力容器,这是高压容器。一条不合格的焊缝,就是一场灾难。”老朱愤懑地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样的兵怎么用?”

   “又来散布白专那一套。”葛委员长沉下脸。“工人阶级能在戈壁滩上造一个油田,难道还怕几个焊口?”

   “这是技术,不是口号能解决问题的。”

   “只有思想领先,小米加步枪才能打败敌人。”酒瓶把杯子一摔。

   “有话好好说!”军代表急忙打圆场。这次检修,他是拍着胸脯立下军令状的。现在是党国用人之际,切不可意气用事。

   “死了你这个朱屠夫,照样不吃浑毛猪。”酒瓶愈发来劲。

   “你有什么好方案嘛?”军代表不理酒瓶,虚心地问老朱。

   “工期紧,现在只能向市技术协会求救借神焊。你们赶快打报告,我再去现场看看。”老朱戴上安全帽。一拉门,一阵炙热的风,夹着一股油味扑来。

   骄阳似火,37度高温已持续一星期。钢板躺在地上,踩上去脚底生烟。现场插着许多红旗。红旗和太阳相互折射,让空气有了燃烧的炽热。现场静悄悄的,工人三三二二躲在阴凉处歇息。一贯横行霸道的喇叭,失去了往日恬躁。一贯肆无忌惮的造反派,失去了往日的威风。

   ‘刷!刷!刷!’这是什么声音?是蚕在咀嚼,还是雨打芭蕉?老朱转过身,看到一把挥动的扫帚。扫帚来来回回,带着舞动的节奏,带着起伏的韵味,带着无可名状的优美,带着不可言喻的动律。老朱一时看呆了:能把地扫到这份上,绝不是简单人。

   老朱站在扫帚面前,看见一张面熟的脸。他接触的都是技术人员,中层干部。怎么可能对厂容组的人,有似曾相识感?扫地者低着头,越过老朱,继续朝前。“我究竟在哪见过?”老朱思索着。“哦!好像在一次表彰会上......我亲自给她发证书和奖品。她是市焊工比赛的冠军,部焊工比赛的亚军。”他的心欢快地跳起来:众里寻她千百度,她却在灯火阑珊处。

   “有了!我们有神焊了。”他推开门大声嚷着。“手捧金饭碗还在乞讨。”

   “他是谁?”军代表高兴地问。

   “厂容组扫地的。赶快让她焊几个口,然后拍X光。一合格马上起用。”

   “她不行!”啤酒瓶冷冷地说。

   “为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

   “你说说为什么不行?”老朱没有风度地吼起来。

   “她是个流氓,用美色把模范拉下水。”

   “生活上的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她焊技一流。”

   “只看技术不看思想,还是狗改不了吃屎。”酒瓶一拍桌子。

   “你......”老朱一把攒住茶杯,茶杯发出呻吟。

   “既然这样,还是催催市里。”军代表提起电话,老朱摔门而去。

   打足盹的工地有了活力。有人在钢板上画牛鬼蛇神,有人用纸板做高帽子。喇叭里,一个亢奋的声音在读社论。一个青年人正在摆弄割刀。他手脚笨拙,动作僵硬,一看就知道是门外汉。‘啪!’他打开割刀气阀,一串蓝色的火苗窜出。‘啪!’火焰如乌龟头猛地缩进去。

   “回火!快关!”老朱嚷道。小青年拿着割刀,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挥舞,好比关公舞偃青刀。“把气阀关了。”老朱嚷着。小青年朝他翻个白眼,把割刀一摔。老朱一个箭步冲过去,‘啪’地关了乙炔气和氧气开关。“回火还不关气阀?”

   “回火?回什么火?”

   “回火不关气阀,会引起爆炸。”

   “爆炸?爆什么炸?我看你想爆炸。”小青年神情傲然,语气咄咄。

   “你除了扣帽子抡棍子,还知道啥?”老朱气的直打嗌。“这是炼油厂。一座座塔,就是一座座火药库;一座座油罐,就是一座座沉默的火山。一点火星就会发生火灾,一点疏忽就会发生爆炸。难道你没有上过安全课?”

   “可我上过政治课,上过阶级斗争课。我看想爆炸的人就是你。”小青年说着,一个手指戳上来。

   “队长!什么事?”几个红袖章跑过来。

   “有人在宣传白专,散布谣言,马上召开现场批判会。”

   “好!我们正无聊的没事干呢!”小青年兴奋地把老朱围在当中。

   “朱总!刚从牛棚出来就走回头路?”葛委员长阴笑着踅过来。

   “他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朱总?”

   “这几天工人热情不高,正需要反面教员。”委员长一挥手。

   一切都因地制宜。钢板上的牛鬼蛇神,是批斗会的宣传道具;刚出锅的纸帽,带到老朱头上。喇叭嘛,更是英雄有用武之地。一阵震天动地的口号,一阵‘噼里啪啦’的掌声,等军代表闻讯赶到,批判会已进入高潮。这才是进也不得!退也不得!

   “向解放军学习!向解放军致敬!”欢呼声很火热。

   “向工人阶级学习!向工人阶级致敬!”军代表满脸尴尬,只好举手呼口号。老朱眼睛喷火,牙关紧咬,浑然一座石雕。

    第二天,市技协来电话:一个神焊出车祸,三个神焊支援坦赞尼亚,另一个神焊自杀,只有一个神焊还闲着,但是高龄70。“怎么办?怎么办?”放下电话,军代表忧心忡忡。

   “不是有八个高级焊工嘛?”

   “一个被隔离,一个在武斗中被打死。八个名单全在这。”

   

   “我们要走自力更生之路。”葛委员长把简报抖的哗啦啦。“选一些政治上过硬的造反派,学习焊接技术。列宁同志说:从革命中学习革命,从战争中学习战争。”

   “工期来不及。”

   “来不及就挑灯夜战。宣传的,批斗的一起上,这样能激发斗志。”

   “焊口质量人命关天,质量不是靠宣传和批斗能解决的。”老朱气愤地说。

   “你又要威胁要挟?”

   “三年前,锦西炼油厂的爆炸案,就是由一只不合格的焊口引发的。”

   “那是阶级敌人搞的破坏。”

   “我作为总工程师,知道爆炸的真正原因。至于报上怎么说,那是政治需要。”

   “就凭你散播谣言这一点,可以判你无期徒刑。”酒瓶冷冷地说。

   “这事我在内参上看过,确实是宣传需要。现在我们谈焊工问题。”军代表说。

   “我看就让她上,她焊接技术一流。”

   “不行!她是坏分子。”

   “在其位谋其政--坚决把住质量关。”老朱铁着脸。

   “搞阶级调和--坚决把住政治关。”酒瓶铁脸,二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铃铃!’红色电话机尖锐地叫着,军代表抓住电话,一连几个‘是’。

   “石油部给了最后时刻表,没退路了。”军代表放下电话。“非常时期非常处理:对她,一边使用一边控制。”

    黑皮一身戎装,英姿勃发。“这是特种焊条,有10个品种,8个番号。你要根据焊体,准备不同的焊条。”她详细关照泉子。

   “黑皮!要不是有人保驾,你还猫在厕所耍粪呢!”

   “我们都是嫩鸭,经不住你勾引。”

   “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管住你裤裆。哈哈!”几个小青年围攻黑皮。

   “杀人不过头点地,犯得着这样穷追猛打?”泉子冷笑着。“一个大男人,连合格的焊口都焊不出,还有脸说三道四?”

   “你这个资产阶级的臭戏子。”有人轻声嘀咕。

   “你再说一遍!”泉子浓眉倒竖。一帮人拥着军代表过来。“片子完全合格。”老朱兴奋地说。

   “现在我宣布:从明天起你上油罐焊接。”军代表握住黑皮的手。

   “时间来不及了,我现在就上油罐。”黑皮淡淡地说。

    下午,温度更高了。温度计放在钢板,马上跳到52度。工人们一个个中暑倒下,指挥部只得命令停止工作。偌大的工地空荡荡的,太阳照着容器,反射出眩目的光。红旗彩旗无力地贴着旗杆,高低音喇叭沉默地趴着。灼人的阳光下,有一枝焊枪不停地闪烁。一簌火花,一棵银树,逼的太阳失去光芒。这是一个人搏击的竞技场,这是一个人表演的武林会,这是一个人参加的高考。不是没有参赛者,而是没有对手。

   傍晚时分,弧光停下。黑皮摘下面罩,就像孙悟空从太上老君炉子里跳出。皮肤又红又黑又紫又肿,眼睛成了二只灯泡。

   “天呐!一下午已焊好一只油罐。”老朱兴奋地推开指挥部。“现在在焊另一只。”

   “进度总算有保证了。”军代表喜上眉梢。

   

   艳阳高照,热浪翻滚。油罐如雨后春笋,拔地而起。“从今天起,你们就在工地上接受改造,监督劳动。谁搞破坏,马上送监狱。”委员长眯眼一扫,牛鬼蛇神肩膀一缩。“现在,我分配工作。”

   五分钟后,牛鬼蛇神们各司其职。有人爬上高塔铲油漆;有人趴在地上除油垢;有人敲击氧化铁;有人抡着扫帚奔进厕所。“那个冲厕所的瘸子看到没?”

   “他怎么瘸的?”

   “打瘸的。50年回国,担任局技革组组长。新发明年年有,一口英文刮刮叫。”

   “刮刮叫?现在还不是为工人阶级冲厕所!”

   “看见那个铲油漆的老婆子没?”

   “一头白发的?”

   “斗白的。她是光谱分析的研究员,专著上了外国杂志,子女一直催她出国。现在好了,不管光谱就管油漆。”

   “文革就是大颠倒,白的变黑,黑的变白。这叫300年风水轮流转。哈哈!”二个工人龇开大板牙笑起来。

   巍子拎着焊袋爬上罐顶。病好后,他更沉默,挺直的背也有了佝偻。泉子对他的爱慕里,增加了深深的怜悯。那天,当巍子介绍丑陋的疯女人是妻子时,泉子觉的这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比他坐在阴沟洞旁就餐还残忍。她不明白他怎么熬过这十年的。金属都能疲劳,难道他比钢铁还坚强?现在,她终于看到英雄光环后面的阴影。

   “你太苦了。”她接过巍子手里的工具。

   “人活着就是含辛茹苦。”巍子没表情地说。

   “你看过‘简爱’?”

   “我就是罗砌斯特,一个永远不能脱离苦海的罗砌斯特。”重重的叹息后是沉默。

   “巍子,今天结束这油罐有问题吗?”委员长提着电动喇叭走来。

   “保证完成任务。”

   “除了焊接,还要注意阶级斗争新动向。”

   “我一定注意。”巍子大声地说。

   “这里的......政治气氛不浓。”眯眼打量着四周。

   “泉子出完黑板报,再刷几条大标语。我保证把气氛搞浓,让牛鬼蛇神心惊肉跳。”巍子搓着大手挺着腰。他又恢复了那个巍子。

   委员长满意地走了。“师傅!你有明显的二重性。”泉子不满地说。“在家里,你是好父亲好丈夫;在单位,你是好工人好师傅。但你活的痛苦,活的虚伪,戴着假面具生活。”

   “我不这样,又能怎样?”一丝痉挛,在他脸上掠过。

    “不好了!有人摔下去了。”巍子跳起来奔下去,泉子也奔下梯子。但是她停在楼梯上:一具尸体躺在脚下。花白的脑袋贴在地上,手里攥一把刷子。刷子上的油漆,在主人脸上留下一道黑痕。这是泉子在一个星期里,目睹的第二次死亡。

   

   保卫科召开紧急会议。第一,传达高桥镇委会发来的协查通知。最近这一带发生多起强奸案,罪犯一直没抓到;第二,光谱研究员究竟自杀还是意外。意外的佐证是,塔上发现一块西瓜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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