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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猥琐的上海人’记实小说之三:飘荡的幽灵(续一)

三,晚会

    绿熊被押走后,女英雄的心沉到井底。她想起一句话:‘窃国者侯,窃铢者盗’。为了这些像馍馍一样被嚼过的内衣,一个曾经的军人,一个现在的农民,将永远生活在耻辱中。沉重的十字架,将忠实地陪伴他走到黄泉。

   她凝视着自己的睡衣。丝质的睡衣,极柔极软极光滑。这是法国aubade的牌子。一件睡衣,等于工人一年薪水;一件睡衣,等于农民十年‘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收入。想到这鼻子有点酸。

   我是权贵,为什么要蔑视权贵?我不是平民,为什么要同情平民?我不是文豪,为什么有托尔斯泰的情怀?我不是佐罗,为什么要行侠仗义?因为这情怀,我有了自责,有了罪恶感,有了救赎之心,有了一轮接一轮,自己对自己的拷打。拷打的结果,就是忧郁,就是愤世,就是渴望变革,渴望振臂一呼:我不是红卫兵,却有了红卫兵想破坏一切,砸烂一切的愤怒。我为什么不像父母?母亲对极品,有与身俱来的嗜好;父亲对特权,有神闲气定的从容。他们能,我为什么不能?

   天亮了,通透通透的亮。但泉子的心,却浸在俨俨的墨汁里。

   “301室谢泉电话。”窗外有人嚷着。泉子下楼跑到门卫室。电话是闵主任打来的。他郑重通知她,今晚球场有一场军民联欢晚会,她是晚会的压轴。不过‘小铁梅’还要和‘李玉和’过一过戏。

   “谁演李玉和?”泉子冷淡地问。

   “台下师徒,台上父女……”

   “我这就来配戏。”酒瓶的话没说完,泉子已经跳起来。

   

   天没亮巍子就醒了。天实在太热了,朝北房间没一丝风,一把蒲扇‘啪哒啪哒’,时断时续到天明。

   今天晚上……今天晚上。他的思维,固执地停留在这个点上。妻子在梦中咕哝,一条长长的蜒水流下。他拿起毛巾轻轻擦去。妻子的脸很枯槁,除了皱纹没有水分。她正以几何级的速度,朝衰老进行最后的冲刺。记得有句很流行的话:大干快上,提前进入共产主义。共产主义还没等到,妻子的衰老却提前来到。看着妻子,巍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妻子本是研究所的分析员。10年前,一场声势浩大的‘阳谋’运动,让她受了刺激,从此她成了活动的植物人。

   说是植物人,因为她擦去所有的记忆芯片,不认识孩子也不认识丈夫;说是活动人,因为她一直在活动,而且活动的很频繁:一见通红的炉子,兜头就是一瓢水。浇熄自家的炉子,然后冲出亚洲走向世界。哪里有火苗,哪里就有她的勺子;哪里有炉子,哪里就有她的浇水行动。她精于此道乐此不彼,是一个坚韧坚强的消防队员。女儿跟着她,也成了坚韧坚强的消防队员。不过她脸上溅到的不是泡沫,而是邻居的唾沫星子。

   女儿从阁楼下来,拎着粪桶出去。十年来,女儿代替妻子,承担家里的一切。她失去母爱,却扮演母亲的角色。每天,她要在母亲起床前,生好炉子烧好饭,然后开始‘严防死守’。母亲消失的智慧,在巷战上完美地体现出来。跟踪,反跟踪;看管,反看管,拦截,反拦截。每一天,都是地道战,地雷战的延续;每一天,都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上演。一场巷战,成了棚户区一大景观,成了茶余饭后的佐料。悲惨的生活,荒诞的举动,竟以喜剧的方式演绎着。长达10年的连续剧,让孩子们饱受侮辱;让巍子的心,在一次次‘开麦拉’中彻底粉碎。

   女儿轻轻朝他走来。巍子赶紧闭上眼,他不愿泄露自己的秘密。虽内心千疮万孔,外面还是合金钢一块。

   “爸……”女儿把手放在他脸上。巍子沉默着,长久地沉默。女儿捂着脸走了。妻子突然爬起来,睁大眼兴奋地瞅着。巍子知道她的引擎搜索,正对准炉子这个目标。于是赶紧让她洗脸,刷牙。

   妻子喝着粥,发出响亮的声音。凌乱的头发,直直竖向天。曾经的丝绸,已熬成一头枯发。巍子拿起梳子为她梳理,白发反射的白光,晃的巍子睁不开眼。这是一片惨白的,长长的隧道。不知哪是尽头,不知哪是彼岸。

   不是巍子对妻子没感情,而是十年的风刀霜剑,磨钝了感情,磨灭了感情。感情像沙子,从痛苦的缝隙里漏走了。‘执子之手,与之偕老’一直是他的信念,但是为了这信念,必须付出一生的幸福。凡夫俗子的他,曾动过离婚的念头。念头一闪,惊雷劈下。组织说:“你不能扯下英雄的光环。因为这光环不属于你,而属于党,属于人民。”

   属于党?属于人民?巍子苦笑着。党和人民知道我痛苦吗?知道一个男人的痛苦吗?恩格斯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但是没有爱情的性欲就道德?

   婚姻讲究忠贞,可是忠贞不等于从一而终。既然她没能力接纳爱情,为什么不能择地而种,异地开花?难道让爱情枯萎,凋谢,零落成泥碾作土,就是党和人民的需要?为什么我还不如一棵树?

   婚姻讲究爱情,可是爱情不等于同情。既然她没能力和我沟通交流,哪来的爱?大猩猩都知道交配前要瘙痒,梳毛,互捉虱子互拥抱,可妻子却是一具没有思维的躯体。为什么我还不如一个猩猩?

   这不是生活,而是生物学上的‘活着’。这种生活是还债,是牺牲,是陪葬,确切地说是殉葬。

   时钟‘档档’响了。上班的时间到了。今天晚上……巍子的心抽紧了。今天晚上,心爱的女人就要下地狱,而我只能漠然地看着。我不是牧师,却比牧师虚伪;我不是政客,却比政客无耻。“呸!”妻子突然把嘴里的粥,朝他脸上吐去。巍子拿起毛巾,先擦她的脸,然后再擦自己的脸。他从包里取出几个咸蛋,放下。厂里发的高温菜有汤有蛋。咸菜汤他喝了,咸蛋却留给妻子儿女。

    酒瓶正在召开会议,突然接到母亲电话,让他今天务必回家一次。任务是相亲。酒瓶掐指一算,已有月余没回家了。

   他一进门,就被母亲推进盥洗室。盥洗室点了香。酒瓶按照程序,沐浴,梳洗,更衣,剃胡子。一切完毕,遵照母亲旨意,摘下厚厚的啤酒瓶,戴上父亲的平光镜。

   出了盥洗室,对面就是二八少女,酒瓶施施然唱个诺。小女一瞥后,马上兴趣索然。

   “请问,您哪个单位的?”酒瓶很绅士地斟茶倒水。

   “国棉17厂。”小女朝嘴里扔了一颗瓜子。

   “王洪文知道不?”

   “我知道他,可他不知道我啊。”小女有些忿忿。

   “我和他不但面对面地瞅了,看了,还谈话,握手。”

   “你的手不应该洗,要原汁原味保留着。”小女颇有几分幽默。

   “他马上要去中央了。”酒瓶漫不经心地拍着手。

   “他走,上海的位置谁顶?”小女反应很快。

   “市里正筛选最佳人选。一选大厂,二选年轻。炼油厂,可是石油部第一块牌子。”

   “……是嘛?”小女慢慢地笑了。“今天天气真好,我们何不去公园踩青?”

   “踩个屁?现在不是三月,而是七月流火天。”酒瓶在肚里骂着。“我很想陪美人在绿树丛中走一遭,但不行啊。”酒瓶看着腕上的表。“今晚有重要活动。”

   “重要到什么程度?”女子嗲嗲地问。

   “为了这一次活动,我足足等了五年。”

   “究竟是什么活动要等五年?”

   “这是诺曼底的转折,也是斗牛士的狂欢节。”酒瓶兴奋地说。“这么一个日子,应该记入史册。”酒瓶不顾母亲的反对,送走了小女。

    五年前,酒瓶和黑皮同一天进厂,同一天成为师兄妹。从看到黑皮的那一刹,他的心就沉了。从此,他是吞了钩子的鱼,随着钩子上上下下,起起伏伏,或上龙潭,或下虎穴。拽千里,拉万里,虽九死一生,依然无怨无悔。

   啤酒有二个最大的特点。一是没有腰,任凭皮带扣的死,时不时有滑坡现象;二是瓶底重,虽时不时托眼镜,时不时有下坠现象。有时正主持大会,且渐进佳境之际,二个特点一起来。于是他一手捂皮带,一手托酒瓶,威严的主持人,立马成了马戏团小丑。

   啤酒时常怨恨父母,你们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但也不能给我这付臭皮囊啊?阎王给的长相,擦不去,父母给的皮囊,烧不掉。酒瓶痛定思痛,决定用后天勤奋,来弥补先天不足。他苦读经典,苦练书法,苦练技术,苦练拳脚。还对着镜子,矫对口音。他的苏北口音与身俱来,挥之不去,抹之不净。要做中国的巴顿,必须全方位地脱胎换骨。

   文革一开始,蓄势待发的他蓄势喷发。大字报一鸣惊人,造反队应运而生。红袖章一戴,红领章一别。红彤彤的色彩,果然把猥琐之气冲去不少。虽谈不上飒爽英姿,倒也有几分占山为王的霸气。

    黑皮是个谜。黑皮在酒瓶心中,始终是个谜。她又黑又矮,又瘦又弱。飞进蓝天,就是一只小麻雀;落进大海,就是一簌黑海藻;插进植物,就是一朵马尾巴草;走进人流,回头率是零。

   她基本没朋友,更没有男朋友。她基本沉默,就是说话,也支离破碎,像一把拾不起来的碎珠。她总是心不在焉,思绪带着她的思想,越过现实,升腾而上,最后停留在飘渺的云端。

   她基本不正眼看人,就是看人也斜着眼。不是因为蔑视,不是因为张狂,只是因为漠视。眼神总越过眼球,冲出设定的轨道,冲向无限的苍穹。

   她的皮肤,千真万确就是一块炭;她的眸子,千真万确就是燃烧的炭。若有所思时,眸子一闪一闪,溅出流星的华美,溅出火树的璀璨。有时着一条短裙,如欢快的精灵;有时套一袭黑袍,如虔诚的僧人;留海洋装,宛如高中女童;短发西裤,一派假小子模样。但是绝大多数时间,她只着一套油腻的工作服,套一双沉重的电焊鞋。这时,她就是从云端里坠落的风筝,脏兮兮地躺在地上。纸破了,骨架散了。

   她的电焊技术,除了师傅无人可及。每逢检修会战,她就是挑大梁的穆桂英,主焊的杨排风。她的篆行草楷,可称一绝。淡淡几笔,鲜活的虾,廖廖几点,弛骋的马。每逢书画大赛,轻松囊括数块金牌。有时巧兮笑兮,银铃串串,如下凡七仙女;有时粗声嘎语,心事重重,活像世纪老妪。她从不谈自己家事,也不问别人家事。虽焊艺精湛,光荣榜上却无名次,因为她连团员都不是。

   啤酒爱她爱的深,爱的切。他的爱,是一只蛹,默默埋在土壤深处。他在等待,等待有一日蜕变,等待有一日展翼,他足足等了五年。五年后,小焊工成了造反派司令。在炙手可热,如日中天的日子里,他和她有了一次坦诚的交谈。她没有给他答案,只是径直地绽放表情:或轻笑,或沉思,或冷漠,或遐想。她的轻慢,肆无忌惮的轻慢,深深激怒了酒瓶,或者说激怒了他的征服欲。曾经的小猴子,今天的孙大圣发了毒誓:不征服黑皮,誓不为人。

    巍子赶到会议室时,彩排已经开始。朗诵的正在润嗓;独唱的正在吊音,说唱的正在练板,拉琴的正在调弦。泉子见了他,送上一个妩媚的笑。

   胡琴一拉过门,泉子一摔辫子一个丁字步,清越高亢的西皮流水开始了。到底是科班出身,说唱念打,一招一式里带着节奏,带着韵味,当即震倒一批。受了艺术的感染,萎靡的巍子也渐渐进入了‘扳道工’的角色。他一仰头,一摔碗,一昂头,一个英雄的造型:谢谢妈!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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