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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宝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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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猥琐的上海人’记实小说之三:飘荡的幽灵(续)

二,惊魂

   书只翻了一页,一个圆滚滚的身子就滚进来。“我叫冬英。”来者开门见山毛遂自荐。泉子‘扑’地笑出来。“你应该叫冬瓜……对不起。”

   “冬瓜就冬瓜,我喜欢你的直率。现在的人太虚伪了。”冬英亲热地坐在泉子身边。

   “宿舍里住的人不多嘛!”

   “人家有老公,当然回去圆鸳鸯梦。我也有老公,可惜在远洋轮上。”冬英很苦恼。

   “我没有老公,我和你做伴。”泉子爽气地说。门开了,一个甜美的脸探进来。

   “我叫雪妮,是三车间的操作工。”

   “我叫泉子,是京剧团下放的。”

   “快!”冬英看着窗外,紧张地站起来。“快!赶快行动,赶快洗澡。”冬英抽下毛巾。雪妮也惊慌地拿起脸盆。

   “怎么啦?”泉子诧异地问。

   “泉子快走。浴室在闹鬼,晚了有危险。”

   “我是专门打鬼的钟馗。”泉子不紧不慢地说。

   “不听我们的话,吃亏在眼前。”一对慌张的耗子,慌慌张张地走了。

   “又是幽灵又是鬼,这里真热闹啊。”泉子把书翻到前一页。

   

   泉子漫步在黄浦江边。波涛拍打着堤岸,溅起一朵朵小雪花。西边的太阳,拖着沉重的身子,将坠不坠,虽然半个身子浸在水中,还是努力挣扎。

   挣扎!挣扎!挣扎!泉子一连念了三遍。

   为什么有这么多挣扎?难道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人,就不能心平气和地发展着,前进着,生活着。为什么要如此苦苦挣扎?

   泉子坐在堤坝上,聆听涛声,聆听海鸟的欢叫。她的心,一点点沉淀了。

   天黑透了。江风阵阵,繁星点点。巨轮鸣着喇叭,月亮洒着清辉。泉子沉浸着漫无边际的遐思中,整个人如升腾的云,飘向无垠的苍穹。

   “你是什么人?”一声吆喝当头响起。泉子从云端落到地上。“你是什么车间的?”声音粗鲁而无礼。

   “我有义务回答吗?”泉子冷笑着。

   “我们观察,跟踪你很久了。”

   “凭什么?”

   “希望你不要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戴袖章的人凶巴巴,干巴巴地说。

   “神经病。”泉子站起来,一甩辫子走了。

    浴室在球场后面,球场后面还有一个热水站。热水站和浴室一样,24小时全天候开放。而且实行共产主义分配原则:尽管用,一文也不用掏。

   一个女人把龙头开的最大,滚烫的水冲击毛巾,溅出一串串水珠,冒起一股股白烟。女人没有理由地笑起来,脸上洋溢着高度的,无耻的满足。泉子冷冷打量着她,这种粗陋的女人遍地开花,俯拾即是。哪怕有半分权利,也要挤着,压着,榨着,最大限度地使用。一块压住小草的败石,俨然是主宰生死的大自然。中国有这么多‘败石’,所以小草永远也甭想茂盛。有人嚷着。败石捞起毛巾就跑,一双白薯脚,踢哒踢哒打着后臀。眼睛一眨没了影。

   泉子越过锅炉房,转进小巷。有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冲出来,和泉子撞个满怀。她招呼也不打,慌不择路地逃了。

   “见鬼了。”泉子嘀咕着走进浴室。一阵风,卷起飘逸的裙袂。突然,一只箩筐从地上弹起,一个黑影飞出来。箩筐翻了个身,结结实实压在泉子头上。泉子用手一顶,半只脑袋探出箩筐。几条黑影合力扑来,叠罗汉一样叠下,硬生生把泉子压在下面。

   “抓住了!终于抓住了!”

   “快押到灯光球场。”

   “保卫科的人来了吗?”

   “李科长来了。”

   泉子被压在箩筐里,又气又恨。什么角色都演过,就是没演过娄阿鼠。蒌阿鼠在箩筐中,挨了不少冷拳。一根通红的烟头伸进箩筐,把火种摁在她手上。泉子飞起一脚,把点烟者踹出一丈远。又一个下蹲,一个马步,丹田聚气,气冲丹田。一个360度的大旋转后,一个起跳,一个凌厉的少林拳,立马扫下一片。泉子捋下箩筐,一个点射,箩筐骨碌碌滚远了。

   “哎呀!搞错了!”“原来是个女的!”“了不得啊!”“好身手。”四周响起一片惊呼。泉子一昂头,一甩辫,一个漂亮的趟马造型,飒爽的英姿,震住所有的人。

   “你是什么人?”人群中走出一个武大郎。他倒背双手,傲慢无礼。一双贼眼挑衅地打量着泉子。“你这是扰乱公务行凶殴打破坏……”

   泉子微笑着,突然一拳出手,大郎双脚离地,衣领被攥在半空。“放下!放下!”他死命挣扎,整一条被钓出水面的黑鱼。

   “黑旋转风碰到穆桂英了。”四周有了响亮的笑。

   “谢泉,快放了他。”啤酒瓶挤进来,连连作揖。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是被迫上梁山。”泉子菀尔一笑。

   “他是保卫科科长,是革委会付主任,是……”

   “就是天王老子也没用。除非向我道歉。”

   “我这一辈子从没向人道歉过。”大郎吊在半空,依然钢嘴铁牙。泉子美美一笑,手腕一转,大郎像荷兰的风车,‘呼啦啦’转个不亦乐乎。四周的笑声更大了。

   “谢泉,你看在我面子上放他一码。”啤酒瓶作揖的幅度更大了。

   “你有啥面子?”

   “我们是师兄妹,师从同一个师傅。最近阶级敌人搞破坏……”

   “怎么个破坏法?放炸弹还是架机枪?”

   “这个倒……没有。但是流言四起,谣言满天,严重破坏了革命形势。”

   “干吗要抓我?”

   “敌人穿一套雪白的裙子,长发披肩,飘飘逸逸,玉树临风的架势和你一样。所以才造成‘大水冲了龙王庙’的局面啊。”

   “去你的吧!”泉子一举手又一挥手,大郎被摔的一丈远。他爬起来,像耗子一样朝外窜去。四周响起了快乐的笑声。

   “幽灵来无踪,去无影;身手敏捷,技术高超。再说他在暗,俺在明,所以我们只能严防死守,蹲坑伏击。想不到……”酒瓶懊恼地搔着头。

   “守株待兔吧。”泉子轻蔑地哼了一声,拣起脸盆朝浴室走。

   “听说了吗?”泉子一回宿舍,就看见二双闪烁的眼。“精彩啊,太精彩了!今天在浴室门口,上演一出全武打。”

   “这点破事,也值得你们高兴?”

   “李科长这杂种,害死多少人啊!今天花木兰横空出世为民报仇,我们怎能不高兴?”冬英抓住雪妮的手,使劲摩挲。

   “可惜我迟到一步,没有亲眼目睹。”雪妮惋惜地抽出自己的手。

   “花木兰是军委派出的条子,专门调查冤假错案。这女人了不得啊,是英国的福尔摩斯,是法国的007。”

   “今天我高兴,你给我讲鬼故事吧。”雪囡撒着娇。“对了,今天有人给我塞了一张纸条。”冬英展开纸,大声朗诵起来:亲爱的布尔什维克,亲爱的阿廖沙战友,我们要团结起来并肩作战,将伟大的苏维埃战斗进行到底。不要怕富农分子的挑拨,不要怕白军的离间,不要怕……”冬英笑的念不下去了。“他是谁啊?”

   “他是钻石王老五。年过50 ,独眼一只。最喜欢唱苏联歌曲,最喜欢叫我瓦西里,最喜欢和我说: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你知道这封信的意思吗?”

   “当然是让我做他革命的战友啊!”

   “这是求爱信:以革命的名义。”

   “真的?”雪妮惊慌地跳起来。“把信给我,我明天就交给葛委员长。”

   “这是私人信函,没必要交给组织。”泉子把毛巾挂上去。

   “不行!委员长可厉害了。他宣布了最高指示:工人不能和革命小将谈恋爱,农民不能和插队知青谈恋爱。谁谈谁死,没得商量。”

   “他最多管你们,还能管到农民身上?”

   “哎呀!昨天批斗了,批斗那个小四眼了,后来还去内查外调。这事搞大了!搞大了。”雪妮惊慌地嚷着。

   “为什么批斗?”泉子朝床上一躺。

   “也怪小四眼自己不好。他告诉同学,他已有女友,女友在安徽插队。于是葛委员长派人去安徽调查。女友害怕,就把所有信上交。昨天的批判会,就是让我朗读他们的情书……”

   “私人信件受到法律的保护,他们这是践踏法律。”泉子生气地说。

   “我的妈啊!你是吃了豹子胆……咱不谈这!不谈!”雪妮的手像癫癎病人,狂乱舞着。

   “你明天一定要把信交给组织。”冬英严肃地说。“他这是腐蚀,企图把你拉下水。”

   “不就几句革命口号,谈的上腐蚀?”泉子拿起书。

   “这是你的盲点,你需要在方面补课,不然你惨了。”冬英很认真地说。

   “我是补课,不过不是补中国的课。”泉子淡淡地说。

   “上次的鬼故事讲到哪了?”雪妮问。

   “今天不讲鬼故事,今天给你讲个带晕的故事……话说有个农村姑娘,正在大队的农田干活。突然她想小便,于是一路狂跑向家里奔去。”

   “沟边田头,随便找个地方不就解决了?”雪妮不解地问。

   “她爹再三通牒:拉屎撒尿,一定进自留地,绝不漏一滴尿在非自留地里。”

   “为什么?”

   “肥水紧缺,当然要留着自己用。”

   “他爹也太抠门了,屎尿又不是黄金白银。”

   “没有屎尿,自留地没有收获。自留地不收获,哪来的油盐酱?所以说自留地就是母鸡的屁股。”

   “她上工时,应该自备尿壶。”雪妮笑了。

   “就在姑娘末路狂奔时,有个和尚走来。他问姑娘为啥奔?姑娘说,我要把一泡尿拉到自留地里。和尚说:‘小妹妹,把我的一泡尿也带过去吧。’

   姑娘到家后赶紧跟爹报喜:‘爹!我今天大赚了。不是本对本,而是无本万利。我一分钱不出,就把和尚的尿带回家。和尚的尿很长,足足是我三倍。’她爹一听,白眼一翻昏过去了。”

   “为什么昏过去啊?她女儿不是赚了吗?”雪妮睁大眼。看着雪妮傻乎乎的模样,泉子和冬英哈哈大笑。

   “你们笑啥?”雪妮不乐意了。泉子摇摇头,雪妮已经20多岁,还这么愚昧。性文化的愚昧,性知识的愚昧,同时也是社会的愚昧。一个性成熟的女人,竟连自己的生理构造都不知道。她放下书,揉揉发酸的眼,朦胧中进入梦乡。

   “哇!”一声尖叫惊心动魄。泉子从床上跳起,扭亮灯。她看到惊慌的冬英,还看到冬英指尖上的血。她的心一涑。

   “你为什么要睡在我床上?你为什么要亲我的脸?呜!”雪妮发出哀哭。

   “你不要哭……”冬英一边紧张地哄雪妮,一边紧张地看泉子。肥胖的颈肉,如翻滚的麦浪。

   “你干了什么?”泉子冷冷地问。要是雪妮不发声音,她也绝不发声音;但是雪妮哭了,她就有责任帮助她。

   “我没干什么……我求你们不要揭发我。”冬英扑在地上,磕头如捣。

   “你耍流氓?”泉子严肃地问。

   “不……泉子你听我说。不是她处女膜破了,而是她月经来了。”冬英举起血指指天发誓。

   “站起来说。我最恨的就是奴才相。”泉子厌恶地说。

   “为什么亲我的脸?我又不是你女儿。”雪妮‘呸’了一口。

   “我空虚啊。丈夫半年回来一次,儿子又被公婆接走。我不能收到爱,不能馈赠爱,不能寄托爱,不能发展爱。在单位,无休止的批斗;在里弄,无休止的批判……”

   “你可以寻找别的精神寄托。”泉子冷冷地说。

   “没有电影,没有书籍,没有娱乐,没有知心的朋友。我厌恶运动,厌恶人整人。我的灵魂是孤寂的鬼,在黑暗中游荡。和雪妮一起吃饭,一起游泳,一起讲故事的过程中,我不知不觉……爱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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