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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宝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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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猥琐的上海人’记实文学之三:飘荡的幽灵

中国悲剧连续剧的历演不衰,民众麻木是一个重要的因素。‘秦人无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定,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猥琐的上海人’记实文学之三:飘荡的幽灵

   

    一,下放

   

   谢泉到家时已是下午。上午的会,如裹脚布一长二臭。不就是所谓的‘走文艺工作者和工农兵相结合的道路’?确切地说,不就二个字:下放。

   下放就下放,我就不信我过不了这一关。京剧团的台柱,不是吹出来的,而是摔打出来的。都说条条大路通往梅花奖,可我一不靠身子,二不靠老子,靠的是浑身伤痕,一条嗓子。她一甩辫,昂然走进大院。警卫见了她,‘啪’地敬了个礼,她的心一颤;一进花园,保姆‘咚’地朝她鞠个躬,她的心又是一颤。天呐!往日接受敬礼鞠躬,安之若泰熟视无睹,今天怎么就有了双颤?

   警卫来之革命圣地井冈山,保姆来之革命老区沂蒙山。想当初,没有井冈山的奉献,没有沂蒙山的支援,李自成焉能登上金銮殿?一个扛枪的,一个帮助扛枪的;一个发射炮弹的,一个运输炮弹的;一个冲锋陷阵的,一个送小米背伤员的,曾经的鱼水关系,曾经的兄弟情谊,现在怎么变成君臣关系,主仆关系,财主和雇工的关系?不!有过之而不及:雇工不需要向财主敬礼;丫头也不需要向主子鞠躬。

   不是说,革命就是消灭不平等吗?怎么革来革去,差距越来越大,等级越来越森严。既这样,还革啥命?牺牲这么多性命,浪费这么多国力,搞到最后还是苍蝇一只,一只苍蝇。一只飞了老半天,回到老地方的老苍蝇。

   辛亥革命推翻帝制,消灭八旗。满清是寿终正寝了,但八旗依然横行天下,八旗的后裔依然横行天下。凭心而论,有的老革命只是挥了几次旗,扭了几次秧歌,批斗了几次地主老财,一转身,就成了带顶花翎,子有功之臣,就成了永远吃俸禄的诸侯。光他们吃也就算了,可是他们衍生的无数后裔,后后裔都封了诸侯。这‘世袭罔替’哪是尽头?那个生着鹰爪鼻的华盛顿,反英有功,开国有勋,最后还不是卸甲归田,做了闲散的陶渊明,也没听说他儿子,孙子,孙孙子一直霸占着白宫啊。

   泉子摇着头,走进客厅。

   一个女人,捧着一只精美的瓷碗正在喝汤。一边喝,一边发出只有猪大爷才有的‘吧嗒’声。泉子厌恶地撇了她一眼,眼光自然而然扫到墙上—墙上有她亲爱的母亲,她可是不折不扣的大家闺秀。

   挂在墙上的镜框不见了,泉子的怒火被点着了。她‘啪’地把包摔过去。喝汤者惊慌地放下碗。这是一个年轻而丑陋的女人。就这么个滞销货,竟成了她的继母。

   文革开始后,老爹领着武警进驻远东炼油厂。油脉掌握在军队手里,就如玉玺掌握在自己裤腰带上。让你们去打去闹去斗去杀,充其量,就是泥鳅闹海,而不是哪咤闹海。

   老爹就在那时认识了顾大姐。她原是研究所的大学生,文革一起揭竿而起。她能言善辨,能写会画,能舌战群儒,也能‘革的猫令’。要是早几百年出生,活脱脱就是个MBA的一丈青。

   谢泉实在想不通,老爹怎么找了个水泊娘子?自从绝色母亲归西后,有许多次绝色,亚绝色,准绝色,逊绝色的美女,飞蛾一样扑过来,可是无一例外成了残兵败将。至此,老爹成了军中的‘柳下惠’。

   想不到50岁的柳下惠,竟和25岁的一丈青撞出火花。真真玷污了柳同志一世英名。更让人愤怒的是,火花还没有染尽夜空,鳏夫已经把种子播在了滞销货的子宫里。从此,一丈青金盆洗手,解甲归田。住在康定路的别墅里,定神,保胎,喝汤,疗养。接受士兵的敬礼,同时也接受保姆的按摩。

   “墙上的照片呢?”泉子恶狠狠地问。

   “我真不知道……昨天还在墙上。”一丈青很委屈。

   “泉儿,这事怪我。”老爹从葡萄架下走进来。“你先去卧室休息。”老爹搂着一丈青的粗腰,如搂着一块和氏壁。

   “首长我来。”保姆扶着孕妇走了。

   “泉儿,照片是我取下的,我想让她们……都安静点。你姨怀着孩子。”老爹抱歉地说。

   “照片妨碍她受孕?”泉子冷笑着。

   “我怕她有思想负担。她一见照片就说自己无地自容。”

   “她无地自容还是我无地自容?”泉子继续冷笑着。“一张照片也能刺激她,造反队队长是咋当的?”

   “此一时彼一时嘛!你姨……”

   “不要一口一声姨,她只比我大24个月。”泉子怪异地笑着。“我看还是叫姐。”

   老爹的脸变了色,慢慢又恢复了正常。几十年的政治运动,养成他荣辱不惊,喜怒不露。这算啥?就算恶毒攻击,也是人民内部矛盾嘛。他剥了一只香蕉,递给女儿。

   “爹!鳏夫再娶我不反对,问题是为什么娶她?难道只是因为年轻?”

   “……”老爹抽出一支烟,连揿几次,火还是没点着。看着他颤抖的手,泉子有些不忍,接过老爹手上的打火机。

   “本来我不想再婚。”老爹狠狠地抽了一口,于是1/3的烟消失了。“但是……”

   “但是什么?”

   “我不能让自己打下的江山让别人坐。”老爹的喉结有力地滚动着。“我应该有一个,甚至有几个儿子。”

   “周总理不是说,全国的孩子就是他孩子吗?”

   “扯淡。”老爹轻蔑地哼了一声。“我的首长,我的战友,我的部下,全把自己的孩子塞进部队的各个关卡。”

   “应该说关隘。”

   “对!泉儿你要理解我。”老爹抓住女儿的手。“八大军区司令调防,调来调去,还是八大诸侯的天下—基本上一荣俱荣。”

   “你们的宗旨不是‘解放全人类吗’?”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把自己的家整齐了,咋能治国平天下?”

   “我理解你,自己挖出来的粪炕,一定要自己人守,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不反对你有儿子我有弟,问题是你干吗娶一丈青?”

   “这……”

   “你说我有‘逆反心理’,我说你有‘逆向择偶’,或者说是‘颠覆性择偶’--她和我妈,绝对是二个不同的版本,二个不同的终极。”

   “泉儿,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老爹咂着舌,显然在斟酌句子。

   “我知道,时代变了,择偶对象变了,接班人标准也变了—你需要强悍的,暴戾的,甚至带有血腥味的女人,生出搭弓射箭,纵横天下,所向披靡的小成吉思汉。”

   “你……”

   “你的后代,绝不是食草类的,偶蹄类的,反刍类的动物。你的后代,应该是鹰隼,是雄狮。他们能够驾驭和征服动物,保持动物王国铁一样的秩序。说的好听点,就是接过红旗,让江山不变色;说的透白点,就是让八旗子弟,世世代代做统治者。因为这,毛主席亲自签字,把‘反血统论’的遇罗克枪毙了。”

   “你啊你。”老爹摇着头。“美貌像娘,智商像爹—可惜你投错了胎。”

   “我可以做穆桂英,可以做花木兰啊。”

   “你什么也别做,趁我现在有权,找个好靠山把自己嫁了。这么多年我算是看透了。升天堂还是下地狱,都在大人物的一句话。”

   “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这是因为中国没有法制。无法就无天,无法就无地,无法就没有保障,无法就让人生活在恐惧中。这是一个污染源,一个放射源。培根说,一次不公正的司法判决,要比1000次犯罪还可怕。源头污染,流出来的水还能干净吗?”

   “这个我……当然知道。”

   “既然知道,就应该从源头抓起,而不是寻找逃避的办法。当官的都绕道而行,那老百姓咋办?”

   “泉啊,法制牵涉到体制。而体制,这是捅破天的大问题。就是借我100个胆,也不敢碰这高压线。泉啊,咱不谈政治好吗?”老爹缓缓地摇着头。“政治太血腥太无耻。”

   “还是抓紧时间养儿子,然后把接班人塞进要害部门,为自己寻找最好的退路,寻找最大的安全系数。”

   “你真聪明。不过中国不需要聪明的人,也不需要清醒的人……”

   “只需要执行命令的木偶,对吗?”泉子微笑着。

   “对了,今天你们开啥会?”老爹急忙转移话题。

   “流放。”

   “什么叫流放?这叫文艺工作者和工农兵相结合,这叫……”老爹很严肃地说。

   “不要再卖狗皮膏药了,一卖就是几十年。”泉子没好气地说。“在家还戴假面具。”

   “这不是狗皮膏药,这叫策略—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

   “不要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泉子狠狠瞪了老爹一眼。“我要下放了。”

   “我看你还是……到我管辖的领地去吧。”

   “我才不去炼油厂呢。”想起父亲就在那和一丈青勾搭成婚,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不去就不来,最近那里一直不太平。”

   “又是武斗?”

   “武斗倒不怕,我一个小指就灭了。我是说……有幽灵。”

   “幽灵?什么样的幽灵?”泉子饶有兴趣地问。

   “一个白色的幽灵,在塔上穿梭,在油罐区飘荡。一会儿点燃一把火,一会儿打开蒸汽阀,有时还要贴几张鬼画符,搞的人心惶惶,工作斗争都没了心思。”

   “我要去—说不定我还能和幽灵做朋友呢!”泉子兴奋地说。

   “你以为是舞台上的李慧娘?真要抓住,一定砍头。”父亲把手朝下一劈。

   “砍头就砍头,只要主义真。”

   “又是革命的浪漫主义--这是生活,不是舞台。”老爹沉下脸。“要是你去的话,一不许接触异样的人,二不许发表自己观点,三不许仗义执言,四不许把内参内容说出去,五不许……”

   “那我去安徽得了。”泉子懒洋洋地说。

   “好!我不管你,你要去炼油厂,明天我让司机送你去。”

   “不!”泉子冲进闺房,十分钟后背着铺盖出来。

   “你背铺盖干吗?”

   “我住宿,一星期回家一次。”

   

   “草高路到了。”售票员用票夹敲打着窗玻璃。泉子费劲挤到门口,随着人流下了车。

   泉子环顾四周。车站,整一个敞开的钢筋碉堡,灰色的水泥墩上,堆满了垃圾;河水,缓缓慢慢朝东流,黑色的水犹如粘稠的柏油;星星点点的农舍,就是一群更年期的妇女,晦暗而没有生气;高耸的烟尘口,翻滚着一条条赤龙。天呐!还没到塞外,已是一派蛮夷。

   八月的艳阳,懒洋洋,热辣辣地照下来。泉子一紧铺盖,大步朝前。有一个影子随着她。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眸子如苍蝇,从上身叮到下身,又从下身移到上身,最后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定格在她高耸的胸脯上。

   泉子忍住恶心,瞥了影子一眼。一眼就发现影子只有一只耳朵。泉子忍住恶心,又瞥了影子一眼,一眼就发现影子猥琐到极点。让他演娄阿鼠,一定是最好的人选。想到这,泉子笑了。

   她一笑,影子也笑了。不但笑,还把身子朝她蹭来。泉子把铺盖转到胸口,憋着一股劲,带着一股风朝他撞去。影子趔趄着摔倒了。绸裙曳起一股疾风,鞋跟溅起一团火星,泉子从影子的身上,傲然地跳过去。

    一辆军用吉普车,带着一道绿由远而近。车里跳出一个军人,朝泉子行个礼。泉子拉开车门闪进去。吉普车转个头开走了。

   车子停在炼油厂的门口。一个警卫,一个军人,上来检查证件。车缓缓开进生活区。生活区很大,左侧有小卖部,浴室,篮球场;右侧就是日夜翻腾的黄浦江。宿舍坐南朝北,面对篮球场。宿舍后面有一排排木屋。木屋里有玄关,拉门,还有塌塌米。这里曾经是日本鬼子的爱巢,现在改成职工宿舍。木屋后面有二个高大,宽敞的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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