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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维纳斯 第十一章 永别了,我们

第十一章 永别了,我们
   
   
   1
   

   常同自己相吵的人,得到的是智慧和快乐;
   常同别人相吵的人,得到的多数是利益和痛苦。
   而那些同谁也不吵的人,又常常什么也得不到。
   
   2
   
   人生究竟有什么是属于自己的呢?
   回答:也许有;也许无。
   比如,身体是属于自己的;
    知识,是属于自己的;
    朋友,是属于自己的;
    除此之外,有也如无。
   
   3
   
   社会的进步往往落后于骗术的进步。反之,社会就不会再有骗子。
    ——挂羊头,卖狗肉。
   这是一句古人责骂骗子的话,但今天,骗子的骗术还如此落后的话,岂不蠢得可爱。因为今天的狗肉比羊肉贵多了,骗子的骗术若不变成“挂狗头,卖羊肉”,岂能生存下来?
   
   4
   
   法国象征主义诗人波德莱尔说过一句很损中国人的话,他说:“中国人从猫的眼睛里看时间。”
   我不知他的言内之意是批评中国人先天没有时空概念,没有科学精神,还是批评中国人天性象猫一样驯良、慵懒、怠惰。总之他这句话,绝不会是诗意的。
   那么,他此言的真意究竟是什么呢?
   我想,根据他对巴黎和整个世界的“忧郁”心态,似乎可以这样猜想:
    ——中国人眼中的世界是静止和死寂中的永恒。
   
   5
   
   希望是什么?
   也许,它既不是什么,又什么也不是。
   它仅是无中求有罢了。
   
   6
   
   虚伪和伪善,不是专制的结果,而是专制的起源和原因。因为虚伪和伪善的本质是极端的自私和怯懦,它先于专制而存在着,而专制正是赖于它产生和发展起来的,只不过发展到后来,两者竟合污同流了。
   对虚伪和伪善而言,是由于专制的存在,使它不得不更虚伪和更伪善。
   对专制而言,是由于虚伪和伪善的存在,使它不得不更专制。
   所以,遏制了虚伪和伪善,也就是遏制了专制赖于存在的基础。
   
   7
   
   自责是智慧的背影,人一旦缺少这个背影也就成了魔。
   
   8
   
   当革命成了人们的一种生存习惯,并潜移默化为人们改变生存困境的最佳手段时,悲剧的发生和发展就不仅是民族的,而是历史的了。
   
   9
   
   信仰是人的最高的激情。丹麦哲学家克尔凯郭尔如是说。
   根据他的话去理解,人是有激情的,而激情只有在信仰之中才是最高尚的。
   遗憾的是中国人都有激情,却很少人有信仰。因此在这种特殊文化背景下,怎样使中国人的激情趋于高尚呢?
   答案,委实很难得到。但,他的另一句话可以帮助解释——恐惧与颤栗。
   
   10
   
   不患寡而患不均——这是一种社会理想;
   不患均而患寡——也是一种社会理想。
   然而,人类社会的进步史证明,凡是持前一种社会理想的社会,过去寡,将来还是寡。因为它保护了均的惰性,扼杀了不均的创造性。而凡是持后一种社会理想的社会,过去不寡,将来也不寡。因为它保护了不均的创造性,扼杀了均的惰性。
   但随之出现的尖锐矛盾是:
    均与寡怎样共谋发展,又怎样相互依存发展呢?
    当然,这又是一个企盼新真理出现的问题。
   
   11
   
   人,本性并不诚实,除非人感到不诚实于己有害时,才会有诚实存在。
   有十个人要举行一次酒会,约定每人携带一壶好酒,再把所有的好酒融汇起来大家匀着喝,想尝尝好酒加上好酒的美味。
   几天后,每个人都携带着自己的好酒来了。他们把酒注进一个酒器里调匀,然后各人都满满地斟上一杯。
   “干杯!”他们欢呼着。
   可是,当他们啜饮了一口,喜色便在脸上消失了。
   原来那杯中之物——不是芬芳醇美的好酒,而全是淡而无味的水!
   为什么会如此呢?
   原因这十个人想的都是一样:我一个带水,让他们九个人带酒。但可悲的是另外九个人,想的竟和他完全一致。
   这就是说人的本性并不诚实,它只希望别人诚实,而后自己从中获利。
   因此,谁相信人的本性诚实,就是企图骗别人,最后也骗自己。
   
   12
   
   读中国史,我以为中国除了火药、造纸术、印刷术、指南针四大发明之外,至少还有四大发明没有被后人总结出来。
   其一是,指鹿为马;
   其二是,莫须有,诬以谋反;
   其三是,文字狱;
   其四是,麻雀术,即麻将。
   前三大发明,均是统治者发明的高级统治术,因而凭借它们,无论多昏庸无能的统治者,也能把百姓统治得顺顺贴贴。其安邦治国的作用,俨然比四大发明大多了。
   唯有后一大发明,是为百姓们发明的。它的实用价值,是使百姓们把辛苦劳作之后所剩余的精力和智慧,都消磨在麻雀样的游戏中去。于是,统治者们才有了那种天下太平的感觉。由此可见,中国封建专制社会之所以能够维持二千多年,麻雀术不能不是原因之一。
   
   13
   
   中国书,可以少读。
   因为读中国书,总让人想有智慧和想当英雄。
   中国书,也可以多读。
   因为多读中国书,总让人想出人投地,想不劳而获。
   但细读中国史,却又使人读而后怕:
    ——中国人的智慧,大多是以整人、害人、骗人为手段的智慧,比如管仲、苏秦、张仪、诸葛亮、李宓、秦桧、刘罗锅、纪晓岚等人,在历史上都是有名的智慧之人,但可惜他们的智慧都不是与人为善的智慧和为黎民百姓谋福利的智慧。
    ——中国人想当英雄,因为中国的历史就是成则为王败则为寇的历史。因此,人人都不想当寇,而想当英雄。于是,秦始皇就当了中国的第一大英雄;刘邦因为心怀“彼可取而代之”的雄心大志,而随之做了中国的第二大英雄;成吉思汗因为英勇无敌,所以也做了中国的第三大英雄;努尔哈赤虽弱小,但由于坚韧不拔,出生入死,随后又做了中国的第四大英雄。
   然而,每当我读到这些英雄的成功史时,心中总是不以为然:
    ——我们造就一个大英雄,不知要付出几十万,甚至几百万人的白骨?
   
   14
   真正阻碍我们走向正义和真理的力量,不是由于我们的头脑缺乏知识和智慧,而是我们的知识和智慧常常教导我们把自己缩小,然后巧妙地藏到我们之中去。
   因而每当我们无比强大时,正义和真理就异常的弱小和脆弱。
   
   15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根据此言推测,中国的皇帝应该说是最有爱美之心的。
   其爱美之处有二:
    一是最爱美人,毕生恨不能将天下所有的美人都选入宫中,供他们尽情享乐。即便实在无力享乐尽的,也不要紧,把她们像今天的大款们养“金丝鸟”、“二奶”那样养起来,让其在深宫中消磨青春就是。故而才有诗云:“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二是最爱美化自己,毕生恨不能将天下的所有的丹青画笔用于描绘自己的光辉形象,把自己尽力美化成周公转世,菩萨再生,让世人和历史永远铭记住他们光照环宇的文治武功。从而把他们原本荒淫、暴虐、凶残的真本性,永远粉饰得了无痕迹,使后人永远只记得他们大善大德的一面,而看不到他们大恶大坏的那一面。故而,才有“为君者讳、君者更自讳”的古训。
   
   16
   
   古人造女字,粗看很有趣:
    好:女有子即好;
    妙:女年轻即妙;
    娇:女高大即美;
    婧:女像绿色即有才。
   但一细看,就丑态百出了,且看下列更多的与女有关的字: 妒、女冒、奴、妄、奸、妓、妖、姘、耍、孬、婊、婪、女篝、娼、淫、嫉、嫖、嬲、孀……
   显然这些字,在汉语中都含有不好的,甚至邪恶的意思。换言之,在古人眼里女人就是祸水之源,凡事只要有女人参与,便会成为不好的,甚至邪恶的。因此,才会把表述人世间坏事、恶事的字,都尽量与女人联系在一起。
   这就不难见出,古人造这些字的时代社会风气一定很糜烂,男女关系野性成份一定很多。同时,在古人的集体意识里,一定有着浓厚的男尊女卑、重男轻女意识。否则,古代社会里所发生的那么多邪恶,甚至残忍之事,几乎全是男人干的,但他们造字时,却没有把一件不好的事与男人联系起来,更不会在造字时把邪恶、残忍之事与一个男字联系在一起来。
   于是,由于古人造女字的不公,造成了二千多年来封建社会对女人的更大不公。
   所以,当我们荡涤封建残余意识时,千万别遗漏了古人造女字时的这个大不公。
   
   17
   
   现代人高品味的生活是什么?
   我想,可否这样答之:
    既有物质追求,又有精神追求;
    既有性欲需求,又有爱欲需求。
   同时,两个两者中都不可缺一,或缺一不可。
   相反,如果两个两者中只有前者存在的生活,就是低品味的生活,而两个两者中只有后者存在的生活,又只能是梦幻者的生活。
   
   18
   
   过去的人写诗,人在诗中,使人读其诗若见其人。
   下列两首小诗,便是明证。
   其一为《咏蛙》:
    独坐池塘如虎踞,绿荫树下养精神。
    春来我不先开口,那个虫儿敢作声。
   其二为《无题》:
    江上有奇峰,紧锁烟雾中。
    平时看不见,偶尔露峥嵘。
   读前一首诗,让人感到如虎在前,胆颤心惊。试猜想,谁人有此气势和神威?
   读后一首诗,让人感到寒气森森,阴风扑面。试猜想,谁人有此凶狠和险恶?
   而今天的人写诗,人在诗外,使人读其诗不见其人。
   于是,中国这个诗的国度,诗也就没落了。
   
   19
   
   有些文化人令人憎恶,是他们把文化完全当作假、冒、伪、劣产品来批量生产,然后昧着良心赚钱。
   有些文化人令人憎恶,是他们把名誉和成就也当作商品,并在其中不断注水和放添加剂,然后昧着良知赚钱。
   
   20
   
   善是内向的,难以外化于人。而美却不同,它既可以内化,又可以外化,还可以皆而有之。
   马可•奥勒留是世界古代历史上唯一有哲学家天赋的古罗马帝国皇帝,以致他对善的沉思和敏悟三千年后还魅力无穷。
   他说:“不管任何人做什么或说什么,我必须还是善的,正像黄金、绿宝石或紫袍总是这样说:无论一个人做什么或说什么,我一定还是绿宝石,保持着我的色彩。”(《沉思录》57页)
   
   21
   
   不自由的人永远生活在现实的今天里,在他的意识深处,既没有痛苦的昨天,也没有美好的明天——他只要有今天就足够了。
   
   22
   
   现代女作家张爱玲死后,曾被美籍华裔学者夏正清列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可以同鲁迅比肩的伟大作家。
   对此,我不敢完全认同。
   诚然,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张爱玲无疑是一个有杰出成就的女作家。而她的杰出成就不是在于顺着历史潮流,去表现浩浩荡荡的社会变迁。而是逆着历史潮流,去表现她自己真实感受过的人与事,情与景、悲与乐。以致当漂渺变幻的历史尘埃落定之后,我们方才发现中国竟然有着那么一颗与众不同的杰出心灵:
   “人生犹若一件华美的袍子,上面长满了蚤子。”
   张爱玲的难得之处,正在于她虽然穿着华美的袍子,却又不失身份地捕捉着上面的蚤子。
   因此,作为女作家的张爱玲是可敬可爱的。
   
   23
   
   说中国人对人缺乏尊重,尤其是对下等人缺乏尊重,也许是事实。但如果说中国人对动物不尊重,就大谬不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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