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东方安澜
[主页]->[人生感怀]->[东方安澜]->[娘妗婆婆]
东方安澜
·《八月十五》,一个小片
·今天,我亲眼看见谢丹先生和国保在厮打
·江苏常熟民办学校的问题(代发,欢迎关注)联系电话13962318578
·说说林昭
·我看六四 ——从包遵信《六四的内情——未完成的涅槃》说开来
·我看微博
·祭奠林昭遇难四十五周年被维稳纪实
·我也是党员(小说)
·天下相率为伪——《公天下》批评
·清平乐•五章
·帽徽领章,还有外婆(小说)
·空夜(小说)
·高山仰止 许志永无罪
·我是怎样把《常熟看守所把公民培养成政治家——我所认识的顾义民》一文删除
·常熟公安把公民逼迫成为革命家
·恳请央视来寻找我家的顶梁柱
·头顶三尺之上确实有神明
·哦,那一个俊朗的小后生
·难年(中篇小说)
· 8月25日晚常熟公民被常熟虹桥派出所被陷害被嫖娼纪实
·从被嫖娼谈起——致爱我和我爱的人
·石板街踏歌(散文)
·论向忠发的嫖娼艺术
·公民被嫖娼以后,后续应该怎么应对,请各路法律界大侠援助。
·说说周带鱼
·腊八记(散文)
·1月24日南京参加婚宴被殴打纪实
·基督徒,还有,中国基督徒
·10月8日被喝茶记实
·10月8日被喝茶断想
·关于敦请常熟市公安局国内保卫大队向我道歉并赔偿误工损失的函
·落地生根
·要钱(小说)
·哈利路亚,炉山——炉山18天日记
·吃茶(小小说)
·遗嘱
·月饼
·腥 闻(小说)
·一个木匠的喜剧(散文)
·魔 道(小说)
·向海内外师友申请众筹书
·这一年(2015)
·一个冬天到另一个冬天(散文)
·冬日游铁佛寺记(散文)
·一斧一凿谈(一)(二)
·一斧一凿谈(三)(四)
·一斧一凿谈(五)(六)
·一斧一凿谈(七)(八)
·一斧一凿谈(九)(十)
·一斧一凿谈(十一)(十二)
·一斧一凿谈(十三)(十四)
·一斧一凿谈(十五)(十六)
·一斧一凿谈(十七)(十八)
·一斧一凿谈(十九)(二十)
·一斧一凿谈(二十一)(二十二)
·一斧一凿谈(二十三)(二十四)
·一斧一凿谈(二十五)(二十六)
·一斧一凿谈(二十七)(二十八)
·一斧一凿谈(二十九)(三十)
·早上更衣室对谈
·4.28,常熟开关厂维权人的觉醒与抗争(作者:徐文石)
·逃不生记
·夏朝阳(小说)
·塌陷2016(小说)
·说说杨绛
·再说杨绛
·夏食随记
·说说马英九
·臭不可闻“两头真”
·贼(短篇小说)
·说说柴静
·说说《伤仲永》
·12月6号被琴湖派出所传唤一整天记实
·说说亲昵
·摞柴庐
·陆文、野夫及其他
·东京热·懒·素食
·刃成钢·与铁匠有关
·无习不好·与木匠有关
·我的吴市记忆
·外 塘
·说说龙应台
·丁酉杂记(一)
·丁酉杂记(二)
·丁酉杂记(三)
·丁酉杂记(四)
·丁酉杂记(五)
·丁酉杂记(六)
·说说周国平
·说说“低端人口”
·说说郭文贵
·再说郭文贵
·在靖江,偶遇王全璋律师
·说说松江抱摔妇孺一事
·吃瓜群众们,千万别再把群主不当干部了
·食不果腹吃阴枣,身在绿营心在汉
·说说黄奇帆
·人渣基辛格
·酒 虫
·养兔
·有奖销售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娘妗婆婆

                   娘妗婆婆

       文:东方安澜

   娘妗婆婆死了,外公打我电话,要我去吃豆腐。娘妗婆婆是我外婆的姊妹,离我远了,照例我们小辈是可去可不去。令我诧异的是,本来外公打电话知会一声也就是了,他却在电话里反复强调要我全家必须都去,我就有点恼火。外公知道我一向不轧闹猛,大呼隆的一堆人,人面撞人面,我最烦。放了电话细细想我这恼火,隐隐也有一代归一代的意思。外公跟我,已是隔代隔世了。我真怀疑,是否人老了就爱唠叨变糊涂了。

   娘妗婆婆在我就剩下一点点记忆。那年我大概五岁,外公还在吃官司,外婆带着我走亲眷,就是去娘妗婆婆家。一个秋日,淡淡的细细的太阳照着我们。外婆拿自织的土布纱巾兜着头,后面巾角绾个结,发髻就在巾边和巾角的圆圈里露出来。外婆那时也就五十开外吧。我在前面舱里不停地骚动,外婆在小划子左侧划桨。

   那是收割完了麦又种下了棉苗,田里正闲。四野清平。只有水声桨影,顺着河道有一条清风,清风柔和,人间的清正外婆的眷顾都在这清风里,在寂寂的静谧里飞扬。船舷侧的厉害,水很容易溅到舱里,鱼也不安分,差点跳到船舱里。船过两岸人家,一长埭都是船棚河滩间或鱼坞,时有在河滩上洗刷的人跟外婆打招呼。外婆也朗声应答。人世的情谊在应答之间千年传递,中和饱满的音调,鼓荡起岁月的悠远。

   我调皮嬉水,外婆在船尾,教训我说小孩子家家立要立相坐要坐相。不可以这样顽皮,调皮得无法无天,不作兴猢狲搬卵子——不停孽。小干家要有寸当,不可以胡来。外婆的训斥,我当时当然不能领会。只是迫于外婆的威势,她一板脸,我就双脚并拢了不敢乱动了。看着水边的鱼,默默地心里跟它们说话。黑黝黝的河水,不知下面藏着什么秘密,想起听人说过的,“傍晚如果河里有人叫你的名字,你千万不可以答应,那是落水鬼”,一想到巫魇,我害怕了。所以后来我游泳一直像鸭子一样扑楞楞的,不敢潜水底下去,游泳本领只够自己淹不死。二十岁的时候我回想这一幕,想是外婆怕我弄水跌河里去,拿大话惮压我。那时我想,民间的规矩真真谨严,吓得我不敢出声,后来拜师学木匠,才知道外婆不过是小儿科。学木匠的规矩还要吓煞人。外婆待我好,心心念念卫护我,我就知恩图报,不敢忤逆外婆的教训。

   岁月荒荒,漫过头顶,只觉得,人在岁月的烟霭里浮浮沉沉,活到四十岁,我才悟到外婆是在教导我,因为外婆也是做姑娘时家里的规矩,她自己正是这样规范自己的。民间的规范,被外婆在温情中严厉地传递。后来,我有无数的机会脚底一滑,坠落成街上的地痞小混混。还是外婆的教诲把我拉了回来。倒不是我有多大的善根,实在是外婆在世一天,就一天不敢违拂她对我的好。因为,来世,我还盼着能做她的外甥。

   从小一直在外婆跟前,外婆说,走路要靠边上走,一世人生要走正道。不能歪门邪道。外婆看到我做贼皮嬉脸,会骂的。贼行怪状,外婆不喜。“心生相,相帅体”,老话说得一点不错,内心外貌和体形组成的气质是内在关连的。外婆的话古老而朴实。这些道理从外婆嘴里道出来,没有气势压人或居高临下的说教,有的只是润物无声的教诲。有些也并非外婆特意说的,只是从外婆身上感受到的。外婆常说,人要言而有信,人无信不立。立了,“山中人自正,路险心亦平”,人生路上的磕磕碰碰也能心平气和地对待它。人可以一时激愤,但不可以一世不回头。人间自有公义在。懂得反省,适时反省,一定会在自己的峰峦迷障中挣脱出来,拨云见日。懂得反省也是一种天赋。

   村巷闾阎一路过去,平沃阡陌,滩涂上间杂着茭白和莲藕,嫩黄的田畴在风清云淡里显现出丰腴的年景。我偶尔转头看看外婆,船在外婆船桨的起落里一摇一荡,我顿时觉得外婆象从太古洪荒走来,天大地大外婆最大。有时船过桥洞,水光滟潋,水影都在桥洞里跳跃,我欢喜雀跃,水影的虚景里勾起了童年的天真和烂漫,使童年的飞扬无边无际。外婆庇荫里的童年,是如此的愉悦,这没有化过妆的童年,象不曾沾染过胭脂的那样,象素丽的朝霞,敞亮多彩。

   娘妗婆婆家已是低乡,泾滩很浅,好像一步就能跨到岸上。娘妗婆婆在岸头张望,看到我们,笑逐颜开,道已是盼着我们好几天了。原来要好的姊妹心犀也是相通的。马上有邻家的翁媪一起过来相扶言笑,缠缆挂桨。坐在堂屋,欢声笑语,陪着唠嗑年陈光景里的人事风物。一边的灶间早已忙碌开了,火旺的镬子里正翻炒着番瓜籽,一会儿番瓜籽在昇箩里哔哔啵啵端到了台上。团团坐着的都是一张张的笑脸。一家来了亲眷,热热闹闹就像过节。那时,一家的亲眷就是众家的亲眷,都来热情相待。外婆满面红光,能说会道,千口千对,万口万对,是场面上的人,没有女娘气。外婆说,“城里人是对门相见不相识”,所以她很少去城里大伯家。外婆喜欢热闹,大家的热情,很合外婆的脾胃。乡村的民间情谊,就像苏轼诗里写的,“乃知天壤间,何处不清安”,这种清贫安乐的情愫,就像春事里的桃花,是自然生发的。

   娘妗婆婆家是三开间的平房,我跟外婆往厅堂里走,从太阳光里走进屋内,眼前一黑,不小心拌了一跤,小孩灵醒,一个激灵没跌着实,只是跪了一下,磕得膝盖骨酸疼。适应了屋内的光线,仔细一看,原来屋内要比外面的地面低一阶。后来学了木匠,我因记着这无名着落的一跤,问一位老泥水匠,他说,“是取个水往低处流”的意思,老法头造屋,要把地基掘低,这也是一个朝代的风气吧。只是这样的建筑取向是否真能聚敛福运,他说,信则能,不信,嘿嘿,他模棱两可地笑了笑。

   我那时还小,只记得娘妗婆婆家上首是个大葡萄棚,一群婆姨围着外婆就在葡萄棚下做花边。一边聊着家常说说话。轻声漫语的细气,绝无吵闹喧哗的粗戾。我端着小凳子坐在边上,一个人静静地玩,看地上的蚂蚁来来去去。别人就当着外婆的面夸我乖觉,外婆面子上就很有光彩,面露喜色。疏疏朗朗的阳光隔着枝枝叶叶的葡萄藤漏下来,照的人浑身轻松,无忧无虑。小时候盼望长大,能为外婆分担辛苦;长大了肩上压了担子,却又怀念小时候的无忧无虑。人是在矛盾中长大直到生老病死。

   鲜亮的葡萄藤上垂挂着成熟的葡萄,我却不记得有没有吃,娘妗婆婆跟外婆一样是慷慨的人,我相信一定还有好吃食,我却不记得了。然而我记得在葡萄架下的那一下午,是如此的宁静祥和,围绕我的整个场景有着艳丽的美,美得灿烂,四周围都是喜悦的金色,人间的静好竟能如此葳蕤,那个下午,令人垂涎和流连。我想,古人说的“天道可亲”,也莫过于如此吧。

   以后为生计奔波,劳劳碌碌,日子象这水一样,匆匆而逝,又柔柔的森森然可怕,那个下午是最真实的,宛若随时随手可以触摸得到。回去时在一个细雨濛濛的早上,天地混沌,娘妗婆婆一定要留我们过雨天再走,外婆性急,却等不得了。吃过早饭,娘妗婆婆把置备好的东西上船,最喜是低乡的新米,姊妹两个推来扳去又是一阵客气。邻居也来送别。现在这人世的情义,就像这清澈的水,已经很少见了。我撑着油纸伞,乖乖地坐在船头,看着浅滩上鸭子凌乱的脚迹印,我无端地忧愁起来,后来,我就一直不喜欢雨天。

   情意绵长,等外婆两个说不尽的体己话差不多了,约好了再聚的日子,才恋恋不舍起桨划船。车袋里的米拿油纸包着,但我还是举着伞遮着。外婆披着蓑衣戴着斗笠,不紧不慢地划。一代代的人情世故在这细雨濛濛里真实的传递。这次外公打我电话,我犹豫害怕,有一层是日长天久,人事更迭,对死亡,多了一层天可怜见的柔软,不高兴去翻这层旧账;再一个是老话说,“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里,此人情之所至,今昔之所同也”,我害怕面对的是一事无成的不安和惶恐,做不到洒脱自然地面对俗世的鲜亮或者灰败,自忖还没到那境界。能逃避就逃避吧。静下来想想,外公外婆年老了,不可能每天盼到外甥,难得看见,就眉开眼笑,胜似身上多长了一块肉。看到自己血脉的延伸,心情豁然敞亮。现在借个吃豆腐的因由,看看外甥一家,在老人,是安慰,是满足。老人现在每天所做的只能是盼着太阳出来,看着太阳落山。有一天太阳不灵了,人也就不灵了。

                                09、10、8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