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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泾(第二季)九·十

             吴家泾(第二季)九·十

   九

   本来从掇纱头到正式下聘礼到结婚,起码隔整一年,把娶友根的礼节都盘全。但特事特办。大家也心知肚明。

   结婚以后,转眼生了个女儿,叫金桂。隔两年,小凤在顺从命运中又生了个儿子。随着上山下乡运动的开始,生产队里来了两个知识青年。70年代初,陆续出现了蝗虫,为了除蝗,大队部里由钱同兴扛着红旗指挥飞机喷洒农药。

   各小队为了提高产量,想方设法拉拢钱同兴。钱同兴的狗屎运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有的人机会来了就能顺杆往上爬,比如钱同兴。和小凤暗度陈仓就是在这节骨眼上。小凤生了女儿后留在生产队劳动,在日复一日的无聊中钱同兴闯了进来,为小凤开了一扇窗。有的人天生就不安分。

   小凤在劳动一年后又被调进了宣传队。在宣传队,管束少,自由活动的空间大。

   一天, 集体在耙地,朱根元从巷上出来,凑过去阴阳怪气地对友根说,“友根,你家贼到了。”朱根元的脸上透出三分神秘,还有三分意味深长。友根丢下铁耙就往家里赶。

   友根气喘嘘嘘赶到家,家里关门落闩似乎静悄悄。友根爬在矮檐下,屏住呼吸,才听到一阵阵小猪咕噜咕噜倒气的声音。懊丧气恼的友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两腿夹住头,不停地抽烟。

   友根站起来想去敲门,手在门前举起来又落下,三番五次犹豫不决,心里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怕被呲牙咧嘴的小凤骂个狗血喷头。第三根烟抽完,友根把它压在脚底板下熄灭,把头一抬,鼓足了劲道站起来举起手,又缩了回去。两个拳头雨点般地往自己脑门上掉。一脸吊丧相。

   友根颓丧地又一屁股坐回了地上。抽出自己八分钱的“青竹”牌,又点了一支。心里他妈的又冤又屈。心里无数遍的骂着哪个贼种搞我婆娘。想到不知哪个贼种,友根把牙根磨得叽哩呱啦,在堂屋里找出劈竹子的作刀,搁在手边。

   屋里好像没了声息,友根窜到脑门上的火一下子回落了,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疑神疑鬼。面对一桩未经证实的事实,人总是不愿面对,不愿相信。友根爬在矮檐下又细听了许久。一缕烟雾刺激了他的鼻孔和眼睛,他咳嗽了几声。里房似乎出现了动静。友根才清楚认识到屋里确实有人。

   “凤凤,你在不在里头?”

   友根一问,屋里贼戚戚响动,听不清里面的声音,屋里也没有马上回答。明亮的日头和昏沉沉的屋宇是两个世界,屋里屋外迷上了一层鬼鬼魇魇的气氛。友根一时半会不知怎么办才好。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小友,你不出工,死回来做啥?”

   “我……我我”友根老实,被婆娘一反问,反而愣住了,刚才的怒火激动化作的一股心气,塞住了嘴巴。友根说啥也不是,又不肯离开。只好继续闷头抽烟。心里盘算该不该把朱根元告诉他的说出来,又好像不能出卖别人。

   屋里的人被搅了兴致,还以为对付小友是十个手指捏螺蛳——牢绑绑,“吱嘎”一声,开了里屋的门。从厢屋的闼缝里望出去,友根冲低了头,象自己做错事的孩子,准备挨骂的受气包。

   钱同兴把闼门开了一条缝,溜了出来。友根听见门响,两个人对望了一下。钱同兴瞟了一眼,带有鄙视蔑视的一瞟,俨然一副得意者的嘴脸,击溃了友根的懦弱自卑,在两个人短暂的对视中,友根马上败下阵来,垂下了眼帘。友根嘴皮子绊不过婆娘,处处被小凤压着一头,不满长久窝在心里,慢慢就累积成仇视和敌意。

   钱同兴溜出来找到了自己藏在竹园深处的自行车,掀起屁股飞也似地一溜烟没影了。象得胜还朝志得意满又像黄鼠狼逮到了小鸡的心满意足。车子拐过朱家宅基的巷头,往吴家泾方向拐弯。在猪棚的墙角,得意忘形,忘了按铃,差点撞上了换糖佬佬。

   换糖佬佬手中摇着小鼗,带着蒲帽,不紧不慢溜着趟。看到自行车一晃,一个眼冲,连忙避开,担子差一点从肩头滑落。钱同兴眼尖,脑筋一激灵,笼头一拐,才好不容易避过了。双方舒了一口气,两相一笑。

   小凤娘在边上叉猪草,看到小兴的轻薄浮浪,

   “你只出棺材,骨头没有三两重,早晚要跳屎坑。”

   换糖佬佬停下担子,歇口气。

   “婶娘,这里是哪儿呀?”

   “朱家宅基”

   “噢,朱家宅基!婶娘,我也姓朱呀,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自家人。”

   “啊呸,谁跟你是自家人,我们是朱家大宅基的朱,你们那些统统是野朱(猪)。”小凤娘硬从喉咙里挤出点吐沫,装作头一歪,吐出一口痰。

   换糖佬佬讨了个没趣,跳起担子灰溜溜地走了。挑出很远,才听见他扯开嗓门喊,

   “啊有旧套鞋、旧跑鞋、牙膏壳壳……换烂赞糖吃…………”,远远看去,金桂和一群孩子把他围了一圈。

   友根对自己婆娘既恨又怕还有喜欢。偶尔小凤给他做一身衣裳,帮他盛一碗饭,他就感受到无比阳光。很多时候小凤看他都是横眉竖眼,看咋咋不满,无论做什么都不入眼,友根在家里就感到丧气。小凤娘也不待见他。有时,队里的男劳力歇工晚,娘仨个不守他,友根回家只好冰清冷水独个儿自己吃。家里家外,友根象头牛马。浆浆洗洗补补,友根还得拿回自己娘那儿。友根拿回家要娘补裤袜,

   “你呀,一世冤大头,前世不知造了啥孽。”老娘知道儿子心底实,做人相处的转弯抹角教也教不会,只好朝他摇摇头。

   直到儿子出生,小凤娘抱着带把儿的孙子,脸上的笑容和孙儿的笑容实现了同步,孙儿的笑容化解了她的僵硬和古板,友根才常有好汤好水吃喝,但不知何故,友根眉头没舒展几天,又紧锁住了。

   十

   不久,地底下又冒出风言风语,说小凤不肯和友根同房,自生了儿子以后,两个人两个被窝。

   早上,小凤搽着百雀羚,一阵淡淡的香气塞住了友根的鼻子,不禁打了个喷嚏。望着打扮得招招摇摇的婆娘,虽然近在咫尺,友根看着婆娘的背影好像觉得从兔子到苍蝇到蚂蚁在渐渐缩小,友根打着愣,婆娘在头顶上飞,他怎么也抓不住。他发了急,扑上去,猛然站起来,大腿把小桌子掮了一记,菜汁流了一桌,小凤朝他翻了个白眼,

   “神经病,十三点兮兮。”

   转身一颠一颠往大队部去。

   不知啥时候,广播喇叭里成天介嚷嚷“整顿、充实、提高”的呼喊,乡下也开始憧憬着一个美好的社会主义愿望,“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乡下人对不着边际的话总是漠不关心,只有老队长瑞根在群众大会上经常挂在嘴边。

   挂在嘴边的画饼难于进入人心。倒是这时全大队正悄悄地掀起了一股造房风。日子稍微好过点的,把半是土坯半是瓦屋的泥瓦房改建成砖瓦房,条件稍差一点的,也在土坯房上接个砖瓦结构的厢房。大家望着老队长家和福兴家亮堂的砖瓦房啧啧羡慕。

   不明就里的人感叹着两家的好福气,精明一点的就知道底细了,

   “妈的个(毛必),狗屁福气,还不是拿队里集体的竹子和麦柴到大生窑厂去换的砖块,靠着共产党的福,又不是自己肋骨上换来的,有啥稀奇?!”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人扒开裤裆,放下锄头,在田野里远远地朝着两幢新房撒了一泡尿。黄尿在僵硬板结的焦土上渗入地下很深很深,把人世间所有的霉气祸气福气运气流到了地球的侧面,在共产党够不到的地方,被一种隐秘的力量,统统关了起来。

   小凤是第三家,得祖传的荫庇,砍掉了小半个竹园,福兴又稍稍做了些手脚,把要上缴公社的一船麦柴装到了大生窑厂。其实,老地主家的房子挺结实的,只是住了几代人,年久失修,破败了。人丁凋落房子破败给人阴森的感觉。也不知怎么回事,现代造房都喜欢把房子地基拔高,以前造房却喜欢把地基挖深,寓意水往低处流,一代有一代的建筑理念和风水取向。

   小凤家动土那天,换糖佬佬又晃悠到了朱家宅基。看着队上人忙着帮扒旧屋,换糖佬佬只顾摇头叹气,

   “哎,这么结实的墙屋,这番大动胎气,发散了祖辈的余荫,只怕……只怕…………”

   “只怕啥?你不要促刁,说话吞吞吐吐说半句。”

   “只怕吉屋变阴宅。”换糖佬佬熬不住旁人的盘问,憋不住说了出来。马上觉察出自己的失言,挑起担子疾步而逃。逃出老远,还忐忑不安地回头望望,怕有人追上来打耳光,为自己的失言心有余悸。

   换糖佬佬其实并不老,可总有一些人,天生不正经,喜欢旁门左道的行当。泄露天机的换糖佬佬从此再也不敢靠近朱家宅基。

   小凤家推到了青方砖砌的相思墙,垒起了八五砖的砖瓦房,马上焕然一新,旭日照着布满朝辉的新屋,气派敞亮,一家人都笑开了花,独有友根望着欠队里的一千三百元账本哭丧着脸愁眉不展。

   “这个丧门星。”小凤愤愤然。对女儿百依百顺的娘又跟帮了女儿欺负友根。友根在这扇门里沦为可有可无的摆设。

   秋后的朱家宅基前面种了一大片蕃芋,社员们在田里传担,从河滩上舀了水,一个一个一担一担传到田里浇到刚下种的蕃芋藤上。友根一滑脚,滚到了河里。众人齐心协力把他捞起来,他两眼愣愣,嘴里喃喃自语,反复唠叨“一千三……一千三…………”。本来队里的账本一向是瞒着社员群众,只有老队长和福兴肚里一本帐,现在大白于全队,瑞根福兴小凤都感到尴尬和恼火。

   从河里捞起来的友根从此迷迷痴痴两眼更加空洞,趿着鞋皮邋里邋遢在巷上走来走去,没人理他,渐渐成了另类,福兴只好安排他做些妇女的活。友根落落寡合,有好几次,有人看见半夜里星空下友根在自家院场上兜圈子。小凤几次起夜,身边空空荡荡。一个人在人们心目中的消失就是从到处被边缘化开始,包括在自己的家庭中。

   一个清凉的晚上,寒意沁人心脾,友根莫名其妙地起来上灶烧水。半夜的双脚浸泡的脚盆里,友根惬意地闭上了眼睛。妄图在脚盆里寻找到人世间的温暖。

   小凤对友根的蔫头巴脑行为乖张日益厌恶,索性把铺盖一卷,为他下房铺了个竹榻,让他自个儿睡。自己跟女儿睡。金桂看到邋遢的父亲,张开一双惊恐的眼睛,常躲得远远的。吃饭也避着父亲,父亲的窝囊令她无限鄙视。

   75年初夏的一个礼拜,金桂和弟弟被舅婆领了去。那天早晨,金桂从舅婆家回来,远远看见自家屋前的桑椹一粒粒鲜红,透过朝阳能滴出血来。正上一年级的金桂赶回来拿书包。家门前的桑树老树虬枝,和水井边的老桑树据说是一起栽下的,老远就能看见。有人说,有古物的地方总盘结着玄机,压得住了不得,压不住不得了。也有人说,“桑”“丧”同音,桑树不是好东西,桑树材料不能用在家具上,说这话的是见多识广的朱木匠。不过共产党人只信奉马克思,对散布迷信思想的朱木匠差点实行专政,经过了镇反四清,朱木匠就噤若寒蝉,屁也不敢放了。

   金桂打开厢屋,灶爨冷冷清清,金桂奇怪往常好婆忙碌的身影今天却邪里邪气,屋里透出一股说不清的怪味道。金桂轻轻推开里屋的门,准备到旧账台上拿书包,不想跨进门槛就被方凳绊了一跤,金桂爬起来却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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