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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妹的后幸福生活(四)揭发

幺妹手拿钢笔,坐在写字台上,她不但怒发冲冠,还有‘风箫箫兮易水寒’的悲壮。

   “妈!”儿子抹着嘴唇,也撅着嘴唇。今天他破天荒吃了方便面,吃完后,矮小的他更有侏儒的神似。

   “干吗?”幺妹恶狠狠地问。

   “我要做作业。”儿子用牙咬住下唇,牙齿的下端打磨的很尖。这一刹,幺妹觉的儿子就是标准的啮齿动物。

   “要是用尖齿咬住蚂蝗,‘吱’一声,肯定溅出半人高的血浆。血浆流啊流,最后如喷射的高产油田干枯,于是肥腴的蚂蝗,成了扁扁的青虫。

   “格格!格格!”二声怪笑。

   “妈……”

   “格格!格格!”她兀自怪笑,沉浸在属于个人的遐思中。

   “妈……你怎么了?”惊吓的儿子缩成一团,如皮影戏中隐匿的黑影。

   “我……”幺妹突然用手捂住脸,从指缝中发出低沉的呜咽。小小的爱巢,在呜咽声中颤栗。

   “妈……你不要吓我。”儿子一个后退,碰到父亲的头。躺在沙发上的父亲,疼的一声嚎叫。呜咽和嚎叫,混成阴森糁人的高分贝。儿子捂住耳朵尖叫,于是,高分贝中有了不同层次的音区。

   幺妹第一个停止呜咽。她放下手,脸上没有泪痕,只有诡异的红霞。眼睛赤红,如兴奋的兔子。

   “快做功课。”她站起来,把唯一的正座让给儿子。她环视四周,寻找自己的文案。小小的餐桌上,放着一包包中药和锅子。巴掌大的空间,放着一包包米。听说最近米要涨价,于是她搞了一次突击活动。米是买了,但空间没有了。

   她略一沉吟,拿着笔果断地坐在米袋上。刚写了‘敬爱的领导’,不争气的肚子就放了二颗蛋。注意!这不是导弹,也不是原子弹,而是臭臭的屁蛋。屁蛋一出来她坐不住了:把臭屁放进大米,怎么也不符合现在流行的‘五讲四美’啊。

   她东瞅西看,想找到自己的‘坐锥之处’。但是没有。要不,爬上阁楼秉烛而坐?不行!真要秉烛,又是一笔不菲的开销。她一皱眉,果然计上心来。

   她家阁楼,配的栈道一样窄的楼梯。平时放在阁楼,用时才抽下来。栈道虽窄,还能容纳半个臀部。只要有屁股的立足点,就有人的根基。想当年,没有井冈山的立足点,哪来中南海的金銮殿?想到这她士气大振。

   她抽下梯子,一头搁在阁楼上,一头搁在米袋上,整个人就坐在楼梯上。这叫啥?这叫借天不借地,这叫最大限度地利用空间。坐的问题一解决,思路像泉水一样涌出。

   ‘摸着石头过河’,这是伟人的实践,也是伟人的遗嘱。她决定摸着诸葛亮过河,按照‘前出师表’的模式写揭发信。

   她咽了一口唾沫,考虑怎样写,才能一鸣惊人。现在贪污犯像春天笋,破土而出,节节拔高,四处抽芽,茁壮成长。当局忙着抓暴徒,肃异议,整队伍,清流毒,对这不但视而不见,还有推波助澜之功。这封信,不但要让领导醍醐倒灌,还要有振聋发聩之效。怎么写呢?…对了!既然马列主义和中国革命一结合,就能诞生出一条共产主义小龙人,揭发信和‘出师表’一结合,也能诞生一个有中国特色的小太子。对!她一拍大腿,差点一个筋斗从栈道上翻下去。她定定神,也定定屁股,郑重在在纸上落下第一行字:“尊敬的领导,您好!我是四川饭店的幺妹。幺妹言:组织创业未半,而中道崩狙,今国家饭店,窟窿百出,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赤诚之心,不懈于内;巾帼之女,忘身于外者……”后面应该写什么?应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是不能诉说我们的拮据,那显的没有政治高度;不能写李麻子的风流韵事,那显的没有文化底蕴。我应该写:天降大任于工人阶级,必先劳其筋骨……不对啊!我们已经被蚂蝗吸的一干二净,再这么写,不是左脸打肿又送右脸吗?我不是基督徒,领导也不是牧师啊。

   我应该写,我们是城市的中坚力量,是改革开发的主力军,工人阶级完全能承受改革开放带来的阵痛。也不对啊!我这么写,不是承认贪污,默认贪污吗?

   我应该写,伟人南巡后,我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13亿人民沐浴在党的阳光雨露里,仿佛膜拜在菩萨的香火中。也不对啊,共产党是无神论者,怎么能写菩萨呢?

   我这人跟不上形势。一会儿洗礼,一会儿膜拜,这全是要不得的。隔壁张三在母亲忌日时要请菩萨道士,结果被片警训了一顿,说他搞封建迷信。对门老太在圣诞夜,领了闺中密友在卧室划十字,不是进了看守所嘛?可惜她没有揭发材料,一星期过去还不见踪影。

   我的揭发信,绝不能搞成不伦不类,怪模怪样,非马非驴,不人不兽的四不像。我要调整思路,不该定格在二报一刊窠巢里,不该根植在小农的自留地里。我的揭发信,要像飞出既定轨道的流星,突破,飞跃,上升,这才是我的‘不拘一格’。

   一声巨大的‘况挡’打破了她思路。她茫然抬起头,痰盂仰面朝天,男人躺在粪尿里,嘴角的白沫,犹如‘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英雄人物’里的浪花。

   她扔了笔朝男人扑去。只顾构思‘前出师表’,忘了把痰盂的不稳定因素,消灭在萌芽中。平时她把痰盂的海平面时刻挂在心里,落实在行动上。男人一上痰盂,险情叠出,稳定有恙。男人便秘,一上痰盂,一屏息,一用力,再屏息,再用力,接下来就是虚脱。一虚脱,羊癫风应时而发,绝没有商量的余地。她不能控制他的羊癫风,但是可以控制痰盂的海平面。就如国安,虽不能钳制他人思想,但是能钳制他人行动啊。自己这么个智慧型人物,连这个浅显道理都不懂。她一边责备自己,一边用没有污垢的手背,甩了自己几个大嘴巴。

   手掌上满是滑溜溜的有机肥,一圈又一圈的泡沫,又从男人的嘴角涌出。“小豹子!小豹子!”她大声嚷着,顾不得自己许下的诺言:天塌了有妈顶,你只管做你的功课。

   本来她不想破坏诺言。古人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诺言是什么?是人格的招牌,是品德的标签,是做人的准则,是行动的纲领。这是点,是基点也是良心;是良心又是天平。没有了这个点,男人没了根,女人没了乳,民族没了魂,国家没了纲。但是……既然政府说话都不算数,我的诺言又值几钱?

   政府在电视里信誓旦旦地说:学生爱国,我们绝不搞秋后算账。秋天还没到,新仗老帐前帐后帐大帐小帐统统算了。我的诺言只对儿子一人说,他们的誓言可是对全世界人民说的。说了就赖,说了就毁,也没见他们羞郝啊?也没见他们向人民道歉啊?想到这,她底气更足了:小豹子!小豹子!你这个天杀的赶快过来……

   虽然她气壮如牛,小豹子稳若泰山地坐着,头也没回一下。

   他耳朵里没塞助听器,怎么就没反应?她真想一个耳光抡过去。但是不行,手上倒是没有鲜血,但有污垢啊。既然不想产生后遗症,她就用脚去踢儿子。她左腿扶住男人,右腿去蹬儿子,由于地板上有肥料,她一个踉跄倒下。但是她很坚强,也很敏捷,在倒地时用肘子撑住身体,逃过了四脚朝天的下场。她半跪在地,身上还压着沉重而臭烘烘的躯体。她知道自己的形象遭到毁灭性的打击--要强了一辈子的她,最后在粪水中完成单腿下跪。他妈的!这辈子没享受到男人的单腿下跪,倒是自己为自己上演这一幕。

   沮丧的她,发现儿子把一双脚搁在写字台搁板上,全身则扑在台子上。原来他也借鉴了‘借天不借地’的原理,让他成了粪尿中的‘孤岛’—成功地躲过了有机肥对他的侵蚀。

   “他妈的!老娘叫你小豹子,是让你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想不到你不是豹子,而是一只偎灶猫。”幺妹虽然为儿子的智慧喝彩,还是气不打一处来。面对叫骂,儿子演绎了绅士内涵:按兵不动。

   “我撒下的是龙种,怎么收获了跳蚤?”幺妹又气又急地骂着。话一出口,就发现自己错了。这是严重的病句,把雌雄的主体颠倒,这才是急不择言。

   儿子回头朝她一撇。一撇中,她看到儿子深深的鄙夷。

   

   走出家门,看见一个妇女背着一个行囊。她的背是佝偻的,她的脸是憔悴的,花白的头发,如凌乱的钢丝。

   这不是隔壁弄堂的王嫂吗?王嫂是这条文盲巷子的老九。她家没有鸡飞狗跳,殴打辱骂的一道风景。她为人谦和,做事低调。夏天乘凉,别人口吐莲花,飞流短长,她总是戴着眼镜看书报。儿子高大轩昂,一点也不像棚户区出来的跳蚤,倒像西康路出来的高干后裔。幺妹很想和她攀一门干亲,以便让儿子耳濡目染和谐之风。可是搭讪了几次,均无功而返。王嫂不卑不亢,一点也没有结党营私的恶习,也没有一统天下的嗜好。

   幺妹非常奇怪。一个风韵犹存的女人,一夜间怎么就成了伍子胥?她就是乔丹,也没有这么快的速度冲进更年期队伍啊?

   奇怪后的幺妹有些窃喜:你不是高傲的天鹅吗,怎么就坠落到丑老鸭地步。看着‘人比黄花瘦’的王嫂,她还是动了恻隐。

   “我来帮你拿。”幺妹伸出一只手。突然有人咳嗽,幺妹马上停止四肢摆动—长期生活在运动中的她,已能清晰地分辨蛛丝马迹。可惜英国不招007,不然她也能闯荡英格兰。

   发出咳嗽声的是阿三娘。当年她不肯上山下乡,死死地赖在上海,确切地说,死死地赖在居委会。今天抢着发通知,明天抢着敲铃,戴着红袖章,举着柴禾臂,鞍前马后,谀言媚笑,唯街道马首为瞻,以领导格言为则,比朝圣者虔诚,比向日葵方向感还强,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成了党的基层工作者,吃了一份皇粮。

   “你以为你是首长,发言前先要咳嗽?”幺妹白她一眼。

   “你好心当成驴肝肺?我这是为你好,让你避嫌。”

   “难道她是麻风病人?”

   “她要是麻风病人倒好了,可惜她有个暴徒的儿子?”阿三娘一撇嘴。

   “你说什么?”

   “她儿子能啊!”阿三娘大笑,半口牙如半壁江山。“她儿子自寻棺材睡,竟然去放汽车轮胎。好!放一只轮胎二年。要是放二只,就是四年;要是放六只,就是十二年,要是放……”

   “太可怜了!太无耻了!”幺妹失声而嚷。

   “你说什么?”阿三娘凑过来。“谁可怜?谁无耻?”

   “太可怜了…….太无耻了。”幺妹喃喃着,兀自喃喃。

   “你说谁可怜?你说谁无耻?”阿三娘下垂的眉毛上扬,就像猫竖起尾巴的一跃。

   “我说我可怜,我无耻。”幺妹狠狠白她一眼。

   “你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公安局来调查你时,要不是我替你兜着,你死定了。”

   “我不是谢过你了嘛?”

   “几条烟,几瓶酒就能抵几年牢狱?我看你豹子胆没改,难怪你儿子小名是小豹子。”

   “你孙子的毛衣,最近怎么不打了?”幺妹命令自己挤出一个笑。

   “下星期我孙子满周岁。忠不忠,看行动。”阿三娘用文革中的格言,结束了对话。

   

   幺妹上楼时,在拐弯处看见一面大镜子。据说,街道,区政府等衙门都有这设备:公仆一定要给公民一个完美的形象。

   “放屁!放屁还有臭。”她‘呸’了一口走上三楼。突然,她停下脚步,心里涌起钱塘江大潮般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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