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孙宝强
[主页]->[独立中文笔会]->[孙宝强]->[幺妹的后幸福生活(四)揭发]
孙宝强
·红楼女囚(四)第一次受审
·红楼女囚(五)摄像
·红楼女囚(六)回忆
·红楼女囚(七)黑三角
·红楼女囚(八)自残者
·红楼女囚(九)维纳斯
·开会
·谁是最时髦也最乏味的女人?
·红楼女囚(十)冤家和解
·狐臭小姐
·红楼女囚(十二)大鼻子
·红楼女囚(13)贼卧底
·红楼女囚(十四)逮捕
·我的过去方程式和现在方程式
·红楼女囚(十五)新难友
·(红楼女囚十六)公判
·红楼女囚(十七)押往提蓝桥
·红楼女囚(十七)杀人犯的控诉
·红楼女囚(十九)施虐者与被施虐者
·我的一段被‘雪藏’的历史
·红楼女囚(二十)溃烂的红苹果
·红楼女囚(二十一)外松内紧
·红楼女囚(二十二)无奈之举--唱歌
· 红楼女囚(二十三)自己拔自己的牙
· 拿什么尊重你,我的领导?
·红楼女囚(二十四)浴室斗殴
·“六四女暴徒”写给6•4的祭文
·红楼女囚(二十五)我不下地狱谁下
·红楼女囚(二十六)既生喻,何生亮
·动向杂志对我的报道
·女囚琐事(二十七)杀人犯贾母
·我和上海作协的一段情缘
·红楼女囚(二十八)二只小鼹鼠
· 红楼女囚(二十九)爱美的死囚
·红楼女囚(三十)形形色色的减刑
·红楼女囚(三十一)坚强的老狐狸
·红楼女囚(三十二)剪刀风波
·我的‘地老天荒’
·短兔(i3)
·红楼女囚(三十四)被释放的犬牙
·红楼女囚(三十五)同性恋
·一次月薪200元的面试
·红楼女囚(三十六)爱的极端
·红楼女囚(三十七)爱国主义与人道主义
·红楼女囚(三十八)罂粟花
·红楼女囚(三十八)辱中辱
·红楼女囚(四十)回家
·二呆(一)姐弟俩
·二呆(二)苦妹
·二呆(三)画画
·二呆(四)老党
·二呆(五)郊游
·二呆(六)回家
·二呆(七)黑夜
·二呆(八)杀狗
·二呆(九)抢劫
·二呆(十)破案
·二呆(十一)尘埃落定
·幺妹的后幸福生活(一)獠牙
·幺妹的后幸福生活(二)脑壳碎了
·幺妹的后幸福生活(三)行贿
·嫖资该向谁报销
·谁制造了GDP的神话?
·幺妹的后幸福生活(四)揭发
·幺妹的后幸福生活(五)残了
·幺妹的后幸福生活(六)索赔
·幺妹的后幸福生活(7)拆迁
·幺妹的后幸福生活(8)外遇
·幺妹的后幸福生活(9)人选
·幺妹的后幸福生活(十)好日子
·如果、、、、、、
·我发表在动向杂志上的政论
·沐猴出笼,傀儡登场
·我在上海煉油廠的經歷:飘荡的幽灵
·我在上海煉油廠的經歷:飘荡的幽灵(续)
·我在上海煉油廠的經歷:飘荡的幽灵(续一)
·我在上海煉油廠的經歷:飘荡的幽灵(续二)
·我在上海煉油廠的經歷:飘荡的幽灵(续三)
·被遗忘的部落
·我在上海煉油廠的經歷:飘荡的幽灵(续四)
·我在上海煉油廠的經歷:飘荡的幽灵(续五)
·我在上海煉油廠的經歷:飘荡的幽灵(续六)
·我在上海煉油廠的經歷:飘荡的幽灵(续七)
·‘猥琐的上海人’系列纪实文学之一:蓄势待发的新嫁娘(一)
·‘猥琐的上海人’系列纪实文学之一:蓄势待发的新嫁娘(二)
·‘猥琐的上海人’系列纪实文学之一:蓄势待发的新嫁娘(三)
·‘猥琐的上海人’系列纪实文学之一:蓄势待发的新嫁娘(四)
·‘猥琐的上海人’系列纪实文学之一:蓄势待发的新嫁娘(五)
·‘猥琐的上海人’系列纪实文学之一:蓄势待发的新嫁娘(六)
·‘猥琐的上海人’系列纪实文学之一:蓄势待发的新嫁娘(七)
·‘猥琐的上海人’系列纪实文学之一:蓄势待发的新嫁娘(八)
·‘猥琐的上海人’系列纪实文学之一:蓄势待发的新嫁娘(九)
·‘猥琐的上海人’系列纪实文学之一:蓄势待发的新嫁娘(十)
·‘猥琐的上海人’系列纪实文学之一:蓄势待发的新嫁娘(十一)
·哭泣的母亲河
·中国走向世界?
·小花,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中宣部是什么?
·一个狂犬病患者的自白
·中国pk澳洲
·打工者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幺妹的后幸福生活(四)揭发

幺妹手拿钢笔,坐在写字台上,她不但怒发冲冠,还有‘风箫箫兮易水寒’的悲壮。

   “妈!”儿子抹着嘴唇,也撅着嘴唇。今天他破天荒吃了方便面,吃完后,矮小的他更有侏儒的神似。

   “干吗?”幺妹恶狠狠地问。

   “我要做作业。”儿子用牙咬住下唇,牙齿的下端打磨的很尖。这一刹,幺妹觉的儿子就是标准的啮齿动物。

   “要是用尖齿咬住蚂蝗,‘吱’一声,肯定溅出半人高的血浆。血浆流啊流,最后如喷射的高产油田干枯,于是肥腴的蚂蝗,成了扁扁的青虫。

   “格格!格格!”二声怪笑。

   “妈……”

   “格格!格格!”她兀自怪笑,沉浸在属于个人的遐思中。

   “妈……你怎么了?”惊吓的儿子缩成一团,如皮影戏中隐匿的黑影。

   “我……”幺妹突然用手捂住脸,从指缝中发出低沉的呜咽。小小的爱巢,在呜咽声中颤栗。

   “妈……你不要吓我。”儿子一个后退,碰到父亲的头。躺在沙发上的父亲,疼的一声嚎叫。呜咽和嚎叫,混成阴森糁人的高分贝。儿子捂住耳朵尖叫,于是,高分贝中有了不同层次的音区。

   幺妹第一个停止呜咽。她放下手,脸上没有泪痕,只有诡异的红霞。眼睛赤红,如兴奋的兔子。

   “快做功课。”她站起来,把唯一的正座让给儿子。她环视四周,寻找自己的文案。小小的餐桌上,放着一包包中药和锅子。巴掌大的空间,放着一包包米。听说最近米要涨价,于是她搞了一次突击活动。米是买了,但空间没有了。

   她略一沉吟,拿着笔果断地坐在米袋上。刚写了‘敬爱的领导’,不争气的肚子就放了二颗蛋。注意!这不是导弹,也不是原子弹,而是臭臭的屁蛋。屁蛋一出来她坐不住了:把臭屁放进大米,怎么也不符合现在流行的‘五讲四美’啊。

   她东瞅西看,想找到自己的‘坐锥之处’。但是没有。要不,爬上阁楼秉烛而坐?不行!真要秉烛,又是一笔不菲的开销。她一皱眉,果然计上心来。

   她家阁楼,配的栈道一样窄的楼梯。平时放在阁楼,用时才抽下来。栈道虽窄,还能容纳半个臀部。只要有屁股的立足点,就有人的根基。想当年,没有井冈山的立足点,哪来中南海的金銮殿?想到这她士气大振。

   她抽下梯子,一头搁在阁楼上,一头搁在米袋上,整个人就坐在楼梯上。这叫啥?这叫借天不借地,这叫最大限度地利用空间。坐的问题一解决,思路像泉水一样涌出。

   ‘摸着石头过河’,这是伟人的实践,也是伟人的遗嘱。她决定摸着诸葛亮过河,按照‘前出师表’的模式写揭发信。

   她咽了一口唾沫,考虑怎样写,才能一鸣惊人。现在贪污犯像春天笋,破土而出,节节拔高,四处抽芽,茁壮成长。当局忙着抓暴徒,肃异议,整队伍,清流毒,对这不但视而不见,还有推波助澜之功。这封信,不但要让领导醍醐倒灌,还要有振聋发聩之效。怎么写呢?…对了!既然马列主义和中国革命一结合,就能诞生出一条共产主义小龙人,揭发信和‘出师表’一结合,也能诞生一个有中国特色的小太子。对!她一拍大腿,差点一个筋斗从栈道上翻下去。她定定神,也定定屁股,郑重在在纸上落下第一行字:“尊敬的领导,您好!我是四川饭店的幺妹。幺妹言:组织创业未半,而中道崩狙,今国家饭店,窟窿百出,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赤诚之心,不懈于内;巾帼之女,忘身于外者……”后面应该写什么?应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是不能诉说我们的拮据,那显的没有政治高度;不能写李麻子的风流韵事,那显的没有文化底蕴。我应该写:天降大任于工人阶级,必先劳其筋骨……不对啊!我们已经被蚂蝗吸的一干二净,再这么写,不是左脸打肿又送右脸吗?我不是基督徒,领导也不是牧师啊。

   我应该写,我们是城市的中坚力量,是改革开发的主力军,工人阶级完全能承受改革开放带来的阵痛。也不对啊!我这么写,不是承认贪污,默认贪污吗?

   我应该写,伟人南巡后,我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13亿人民沐浴在党的阳光雨露里,仿佛膜拜在菩萨的香火中。也不对啊,共产党是无神论者,怎么能写菩萨呢?

   我这人跟不上形势。一会儿洗礼,一会儿膜拜,这全是要不得的。隔壁张三在母亲忌日时要请菩萨道士,结果被片警训了一顿,说他搞封建迷信。对门老太在圣诞夜,领了闺中密友在卧室划十字,不是进了看守所嘛?可惜她没有揭发材料,一星期过去还不见踪影。

   我的揭发信,绝不能搞成不伦不类,怪模怪样,非马非驴,不人不兽的四不像。我要调整思路,不该定格在二报一刊窠巢里,不该根植在小农的自留地里。我的揭发信,要像飞出既定轨道的流星,突破,飞跃,上升,这才是我的‘不拘一格’。

   一声巨大的‘况挡’打破了她思路。她茫然抬起头,痰盂仰面朝天,男人躺在粪尿里,嘴角的白沫,犹如‘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英雄人物’里的浪花。

   她扔了笔朝男人扑去。只顾构思‘前出师表’,忘了把痰盂的不稳定因素,消灭在萌芽中。平时她把痰盂的海平面时刻挂在心里,落实在行动上。男人一上痰盂,险情叠出,稳定有恙。男人便秘,一上痰盂,一屏息,一用力,再屏息,再用力,接下来就是虚脱。一虚脱,羊癫风应时而发,绝没有商量的余地。她不能控制他的羊癫风,但是可以控制痰盂的海平面。就如国安,虽不能钳制他人思想,但是能钳制他人行动啊。自己这么个智慧型人物,连这个浅显道理都不懂。她一边责备自己,一边用没有污垢的手背,甩了自己几个大嘴巴。

   手掌上满是滑溜溜的有机肥,一圈又一圈的泡沫,又从男人的嘴角涌出。“小豹子!小豹子!”她大声嚷着,顾不得自己许下的诺言:天塌了有妈顶,你只管做你的功课。

   本来她不想破坏诺言。古人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诺言是什么?是人格的招牌,是品德的标签,是做人的准则,是行动的纲领。这是点,是基点也是良心;是良心又是天平。没有了这个点,男人没了根,女人没了乳,民族没了魂,国家没了纲。但是……既然政府说话都不算数,我的诺言又值几钱?

   政府在电视里信誓旦旦地说:学生爱国,我们绝不搞秋后算账。秋天还没到,新仗老帐前帐后帐大帐小帐统统算了。我的诺言只对儿子一人说,他们的誓言可是对全世界人民说的。说了就赖,说了就毁,也没见他们羞郝啊?也没见他们向人民道歉啊?想到这,她底气更足了:小豹子!小豹子!你这个天杀的赶快过来……

   虽然她气壮如牛,小豹子稳若泰山地坐着,头也没回一下。

   他耳朵里没塞助听器,怎么就没反应?她真想一个耳光抡过去。但是不行,手上倒是没有鲜血,但有污垢啊。既然不想产生后遗症,她就用脚去踢儿子。她左腿扶住男人,右腿去蹬儿子,由于地板上有肥料,她一个踉跄倒下。但是她很坚强,也很敏捷,在倒地时用肘子撑住身体,逃过了四脚朝天的下场。她半跪在地,身上还压着沉重而臭烘烘的躯体。她知道自己的形象遭到毁灭性的打击--要强了一辈子的她,最后在粪水中完成单腿下跪。他妈的!这辈子没享受到男人的单腿下跪,倒是自己为自己上演这一幕。

   沮丧的她,发现儿子把一双脚搁在写字台搁板上,全身则扑在台子上。原来他也借鉴了‘借天不借地’的原理,让他成了粪尿中的‘孤岛’—成功地躲过了有机肥对他的侵蚀。

   “他妈的!老娘叫你小豹子,是让你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想不到你不是豹子,而是一只偎灶猫。”幺妹虽然为儿子的智慧喝彩,还是气不打一处来。面对叫骂,儿子演绎了绅士内涵:按兵不动。

   “我撒下的是龙种,怎么收获了跳蚤?”幺妹又气又急地骂着。话一出口,就发现自己错了。这是严重的病句,把雌雄的主体颠倒,这才是急不择言。

   儿子回头朝她一撇。一撇中,她看到儿子深深的鄙夷。

   

   走出家门,看见一个妇女背着一个行囊。她的背是佝偻的,她的脸是憔悴的,花白的头发,如凌乱的钢丝。

   这不是隔壁弄堂的王嫂吗?王嫂是这条文盲巷子的老九。她家没有鸡飞狗跳,殴打辱骂的一道风景。她为人谦和,做事低调。夏天乘凉,别人口吐莲花,飞流短长,她总是戴着眼镜看书报。儿子高大轩昂,一点也不像棚户区出来的跳蚤,倒像西康路出来的高干后裔。幺妹很想和她攀一门干亲,以便让儿子耳濡目染和谐之风。可是搭讪了几次,均无功而返。王嫂不卑不亢,一点也没有结党营私的恶习,也没有一统天下的嗜好。

   幺妹非常奇怪。一个风韵犹存的女人,一夜间怎么就成了伍子胥?她就是乔丹,也没有这么快的速度冲进更年期队伍啊?

   奇怪后的幺妹有些窃喜:你不是高傲的天鹅吗,怎么就坠落到丑老鸭地步。看着‘人比黄花瘦’的王嫂,她还是动了恻隐。

   “我来帮你拿。”幺妹伸出一只手。突然有人咳嗽,幺妹马上停止四肢摆动—长期生活在运动中的她,已能清晰地分辨蛛丝马迹。可惜英国不招007,不然她也能闯荡英格兰。

   发出咳嗽声的是阿三娘。当年她不肯上山下乡,死死地赖在上海,确切地说,死死地赖在居委会。今天抢着发通知,明天抢着敲铃,戴着红袖章,举着柴禾臂,鞍前马后,谀言媚笑,唯街道马首为瞻,以领导格言为则,比朝圣者虔诚,比向日葵方向感还强,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成了党的基层工作者,吃了一份皇粮。

   “你以为你是首长,发言前先要咳嗽?”幺妹白她一眼。

   “你好心当成驴肝肺?我这是为你好,让你避嫌。”

   “难道她是麻风病人?”

   “她要是麻风病人倒好了,可惜她有个暴徒的儿子?”阿三娘一撇嘴。

   “你说什么?”

   “她儿子能啊!”阿三娘大笑,半口牙如半壁江山。“她儿子自寻棺材睡,竟然去放汽车轮胎。好!放一只轮胎二年。要是放二只,就是四年;要是放六只,就是十二年,要是放……”

   “太可怜了!太无耻了!”幺妹失声而嚷。

   “你说什么?”阿三娘凑过来。“谁可怜?谁无耻?”

   “太可怜了…….太无耻了。”幺妹喃喃着,兀自喃喃。

   “你说谁可怜?你说谁无耻?”阿三娘下垂的眉毛上扬,就像猫竖起尾巴的一跃。

   “我说我可怜,我无耻。”幺妹狠狠白她一眼。

   “你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公安局来调查你时,要不是我替你兜着,你死定了。”

   “我不是谢过你了嘛?”

   “几条烟,几瓶酒就能抵几年牢狱?我看你豹子胆没改,难怪你儿子小名是小豹子。”

   “你孙子的毛衣,最近怎么不打了?”幺妹命令自己挤出一个笑。

   “下星期我孙子满周岁。忠不忠,看行动。”阿三娘用文革中的格言,结束了对话。

   

   幺妹上楼时,在拐弯处看见一面大镜子。据说,街道,区政府等衙门都有这设备:公仆一定要给公民一个完美的形象。

   “放屁!放屁还有臭。”她‘呸’了一口走上三楼。突然,她停下脚步,心里涌起钱塘江大潮般的浪花。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