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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金国皇太極的繼承汗位  

歷史上有些本來並不是甚麼複雜的事件,然而因為後來學者們根據片面的資料去質疑和撰述,使得事件看似疑問多端了。我以為滿洲未入關前皇太極的繼承汗位,就是在中日學者們不正確的論斷下,把事件本身複雜化以後,不相信官書所載的簡單事實,而將真相弄得隱晦難明了的一個例子。
   后金国皇太極的繼承汗位  

   一
   
   按為後來追奉為清太祖的努爾哈赤,死在天命十一年(一六二六年)八月十一日,享年六十八歲。他死時國號尚名「後金」,並未稱帝,只是一個部落的局面而已。在他去世之前沒有留下遺言,命諸子中的某人去接替他的領袖地位(當然,他好像有讓諸子將一切大事取決於合議的「集體領導」形式的意願,事實上皇太極在繼他為領袖之後的最初幾年,大體上也有遵循這一方針的傾向),據「大清太宗文皇帝實錄」所載,當時的情形是這樣的:

   
   「天命十一年八月,庚戌(十一日),太祖高皇帝崩。大貝勒代善子貝勒岳託、薩哈廉,兄弟共議。至其父代善所,告曰:國不可一日無君,宜早定大計;四大貝勒才德冠世,深契先帝聖心,眾皆悅服,當速繼大位。代善曰:此吾夙心也。汝等之言,天人允協,其誰不從。遂與岳託、薩哈廉定議。翌日,諸貝勒、大臣聚於朝,代善以其議告大貝勒阿敏、莽古爾泰,及諸貝勒阿巴泰、德格類、濟爾哈朗、阿濟格、多爾袞、多鐸、杜度、碩託、豪格等,皆喜曰,善。議遂定。乃合詞請上即位。上辭曰,皇考無立我為君之命,我寧不畏皇考乎?且舍諸兄而嗣位,我又畏上天。況嗣大位為君,則上敬諸兄,下愛子弟,國政必勤理,賞罰必悉當。愛養百姓,舉行善政,其事誠難。吾涼德,懼不克負荷也。辭至再三。三大貝勒及諸貝勒曰,國豈可無君,眾議已定,請勿固辭。上又不允,自卯至申,眾堅請不已,然後徙之。」
   
   自「太宗實錄」上的記載,可以明顯的看出幾件事實:
   
   一、努爾哈赤逝世前,絕無以皇太極繼立之命(從「太宗實錄」所載,甚至能說連使皇太極繼立的意思也看不出)。
   
   二、皇太極繼承努爾哈赤死後後金汗的地位,完全是出於代善、岳託、薩哈廉父子三人的合議及支持。
   
   三、滿洲習俗,嫡子最受尊重。褚英、代善為努爾哈赤原配所出。褚英已死,斯時四大貝勒: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皇太極中,代善居長,阿敏為姪兒。代善既然聽從兒子的勸告,不欲染指領袖的地位,且轉而支持皇太極,其他貝勒和小貝勒們(更無論庶出諸子了),縱有心非其議的,又有什 辦法?
   
   在日人前島文次(曾著有「清初之繼嗣問題」)、內籐虎次郎(曾著有「滿清初期之繼嗣問題」),和李光濤(曾著有「清太宗奪位考」)諸先生的著作中,多引些道聽塗說之言,認為皇太極是「奪位」。然他們文中闡述的理由,只有所引順治八年(一六五一年)二月,世祖頒下的「追諭睿王多爾袞罪狀詔書」裏,曾說「又擅自誑稱:太宗文皇帝之即位,原係奪立;以挾制中外」的話,算得上是他們持論中最有力的證據了。可是,這件詔書裏並未說多爾袞認為當年他自己才是應立的人,僅只指責了多爾袞認為皇太極是彼時不當立的。而在「皇太宗實錄」上,根本沒有說皇太極是努爾哈赤死後「當立」為領袖的人。
   
   我以為「奪位」和「奪立」,兩者之間也小有區別:「奪位」為已有應立的王子,而不當立的王子以力奪嫡,才是「奪位」;「奪立」則是某王子挾勢繼承之意也。現努爾哈赤沒有遺言提到繼任領袖人選的問題,若說皇太極之繼承汗位為「奪位」,那麼,他「奪」的是誰人之「位」呢?
   
   如果評較諸貝勒中誰是當立的人?以條件、聲望、形勢而論,代善自然較他人為最具優勢;今代善謙退,其餘貝勒若挾勢繼承領袖的地位,都可以說是「奪立」。不過皇太極既為代善父子所支持,即使是「奪立」,也應列為按排最妥、實力最強、最較合理的入繼汗位的人選了。
   
   有的人徵引同時期朝鮮某著述中說當時曾傳有「九王(多爾袞)當立而年幼」的話,其實這是無稽之談,全不足憑信的。試想,多爾袞同母弟兄已有三人,為甚麼應當是他「當立」,就不應是年長的「八王(阿濟格)當立」?
   
   有的人好像頗有見地似的認為滿洲人早期受草原民族的影響是立幼的(當然並無此事);如果這樣,為甚麼又不應是年歲最小的「十王(多鐸)當立」呢?
   
   或曰,皇太極逼阿濟格、多爾袞、多鐸之母殉葬,就是和他的奪位陰謀有關;事實上這全是牽強附會的說法。因為:
   后金国皇太極的繼承汗位  

   
   一、當時滿洲的習俗,愛妻愛妾殉葬,是很普通的事。
   
   二、按早出的「清太祖武皇帝實錄」載,努爾哈赤「預遺言於諸王曰,俟吾終,必命殉之。諸王以帝遺言告后,后支吾不從。諸王曰,先帝有命,雖欲不從,不可得也。后遂服禮衣,盡以珠寶飾之………於十二日辛亥,辰時自盡,壽三十七。」可知逼死阿濟格、多爾袞、多鐸之母的為「諸王」,並不只是皇太極一人。且「諸王」既同此行動,則又似可說明努爾哈赤遺言當具較高之真實性。
   
   三、事有先後,多爾袞等之母自盡後,始有岳託、薩哈廉、代善等向諸貝勒、大臣等推舉皇太極的舉動,而太宗之嗣位,則時日更要遲至九月初一了。
   
   二
   
   現在所見的「大清實錄」,自是經過後來不斷修改和潤飾過的文字。我們可以再看看較早期的其他文獻上做如何的記載:
   
   「八旗通志」是部記載滿洲人事的大書;開始編纂於雍正時,其「初集」完成於高宗乾隆四年(一七三九年),距今已兩百四十餘年了。是書「宗室王公列傳一」「禮親王代善傳」上,是這樣記載的:
   
   「(天命)十一年八月十一日,太祖龍馭上賓。代善及子岳託、薩哈廉,共作議書,詣朝。以書示大貝勒阿敏等,言推戴太宗文皇帝嗣統。眾皆喜。太宗讓至再三,眾讓堅不可卻,然後從之。」
   
   同書「宗室主公列傳八」「克勤郡王岳託傳」上的記載是:
   
   「十一年丙寅歲,八月十一日,太祖高皇帝上賓。岳託與弟薩哈廉,兄弟共至其父大貝勒代善所,告曰,國不可一日無君,邦家大事,宜早定策。四貝勒才德冠世,深得人心,眾皆悅服,當速繼大位。代善云,此我夙心也。汝等之言,正合我意。遂與岳託及薩哈廉共作議書,次日諸貝勒、大臣,聚於朝,代善以推戴太宗文皇帝之書出示,大貝勒阿敏、莽古爾泰,及諸貝勒阿巴泰、德格類、濟爾哈朗、阿濟格、多爾袞、多鐸、杜度、碩託、豪格等,皆喜曰,善。議遂定。乃請太宗即位,太宗辭至再三,自卯至申,眾議堅不可卻,然後從之。遂擇九月朔,庚午吉日即位。」
   
   對皇太極繼承汗位的事,在「八旗通志」這兩個關鍵人物的傳記上的記載,比「太宗實錄」中述得更為清晰、露骨,它直接說明了是經由代善父子三人「定策」是支持皇太極的。並說在第二天的大會中,他們父子出示已經寫好的「共作議書」,提供眾人參考。以這種有組織對無組織的情形下,恐怕一向對皇太極不甚友好的阿敏和莽古爾泰,欲不稱「善」也沒有別的什麼辦法可想了吧!
   
   當然,我們可以說「八旗通志」一書,也還是官方的記載。因此我們對它的可信性,不能不持保留的態度。現在我再舉一部私人的著述,愛新覺羅‧弘旺寫的「皇清通志綱要功勳名臣錄」,看一看它是怎麼說的。
   
   愛新覺羅‧弘旺,是聖祖康熙帝的孫子,他的父親就是皇八子胤祀。以父母均遭世宗迫害,他雖身為皇孫,但自十幾歲起,已是苦海孤雛,飽經憂患;他的這部巨著,大概是從囚拘禁宮中時開始寫的,寫成於乾隆十四年(一七四九年),距現在也有兩百三十餘年了。它並不是一部要公諸於世的書,弘旺在書的序文中說他之「纂錄此書」,目的乃是為了「留傳於後世子孫之敬覽焉」。
   
   到目前為止,此書也是我們所僅知的中國清代的私人著述中,唯一洩漏了康熙帝第十四子曾為撫遠大將軍征西的人--官書所稱「胤禎」者,原來他的本名是叫「胤楨」的事實。這一秘密的揭穿,真是一個極其大瞻的透露,它等於把世宗篡奪皇位的部分實情給暴揚出來了(現在官書上記載世宗御名諱「胤禎」)很可能遭到滅門之禍的。
   
   就是在這部書的序文裏,其中一段弘旺即記有「天命十一年,歲次丙寅,八月十有一日,上龍馭昇遐。我族祖、兄、禮親王父子作議書,推戴我太宗文明皇帝,三讓而登大寶。」的話;而「皇清通志綱要功勳名臣錄」卷一「太祖朝」紀事裏,他述及太宗入承大統的一段如下:
   
   「天命十一年,明天啟六年,丙寅歲,八月十一日,太祖上崩,壽「」歲,葬福陵。兄、禮親王同子岳託,薩哈廉作議書,言推戴四貝勒即位。十二日,大貝勒阿敏、莽古爾泰、貝勒阿巴泰、德格類、濟爾哈朗、阿濟格、多爾袞、多鐸、杜度、碩託、豪格,諸大臣,聚於朝,告曰:國不可一日無君,邦家大事,宜早定策。言太宗才德冠世,深得人心,宜早正大位。眾皆悅服。自卯至申,辭至再三,然後徙之。擇九月朔即位。」
   
   歷史上每一帝王之得立,後來大多總要「神乎其說」的;但這些兩百多年以前清人的官私著作中,對於太宗之繼承汗位一事,我以為都記得相當的坦率無隱,並未深蹈捏造、偽飾的通病。
   
   三
   
   另外,明末清初一位最有名的天主教士--德國人湯若望,他只較代善年輕八歲(一五九一至一六六六),他與代善為同時代的人,而代善晚年居北京時,也常與湯若望有接觸。他自己寫有「生活回憶錄」,今天我們所見的「湯若望傳」,就是德國的史學家魏特(AlfonsVathS.J.)根據湯若望當年的回憶錄寫就的傳記。
   
   湯若望是一個西方人,又是傳教士,初來中國,完全以冷眼旁觀的地位,看著滿洲之興和明朝之亡。我以為他的客觀的看法,遠比日本的學者和中國漢人的學者們基於成見而下的歷史論斷,要有價值得多!
   
   當時,湯若望不僅瞭解滿洲人的崛起是由於此一少數民族能夠全體的投入戰鬥,他更獨具慧眼的看出,努爾哈赤的子弟們,常能「為了國家的利益肯於犧牲個人的私利」,所以「從一開頭,他就明白這些人在以後必會戰勝明室的」。他指出來的這一點,實在說,應是愛新覺羅王朝之所以興起的無可置疑的關鍵和美德,然而似乎日本學者和中國漢人的學者們,從沒有像湯若望一樣敏銳的察覺出這一點。(很可惜的是,清代諸王宗室和滿洲人,自從入主中原,漸染漢人習氣,世宗之世以後,初時那種為大我而肯犧牲小我的精神和美德,逐漸湮淪不見了。)
   
   現在讓我們看同一時代的湯若望在他的間憶錄中,是怎樣述說代善的:
   
   「代善,是努爾哈赤的長子,因此他是皇帝(按即順治帝)的大伯父,為各親王中的第一位親王。努爾哈赤死後,他情願讓位給他的一位幼弟。且當他的這位幼弟,就是崇德皇帝(按即清太宗)死去之後,他又和他的八個兒子退避不爭王位。他把皇室和國家的安寧,看成是高於一切的重要。比及他的兒子之中,有一個因為在大位的繼承上把他漏脫而怨恨不服時,做為父親的代善;竟親自舉發他的這個兒子的大逆不道(按這裏所指者,即為代善次子碩託),並親臨刑庭以法官的資格贊成判處他這個兒子的死刑。在執刑時,他決不動容的眼看著人們怎樣用大鉗子裂殺了他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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