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王先强著作
[主页]->[大家]->[王先强著作]->[做饭与吃饭╱散文 ]
王先强著作
·黑……╱短篇小说
·期望╱短篇小說
·穷困愁苦╱短篇小说
·风雨岁月╱短篇小说
·韧╱短篇小說
·官父指路╱短篇小说
·歧路╱短篇小说
·两个女大学生的轶事╱短篇小说
·育儿╱短篇小说
·强奸之事……╱短篇小说
·一个嫁来香港的女人
·官场的烟气╱短篇小说
·一个家╱短篇小说
·那幅土地╱短篇小说
·永无法收到的商铺╱短篇小说
·此等女人╱短篇小说
·高血压╱短篇小说
·激愤╱短篇小说
·一个社会活动家╱短篇小说
·昨夜活得好……╱短篇小说
·一座铁水塔╱散文
·石上的树╱散文
·那个国民党保长╱散文
·荔枝恨╱散文
·钱的情趣╱散文
·一只小牛╱散文
·游行外缘之事╱散文
·钻石山╱散文
·地主的后代╱散文
·铁水塔与安多里╱散文
·做饭与吃饭╱散文
·黄金葛╱散文
·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散文
·香港的鸟╱散文
·桥╱散文
·一个甲子的十、一感言╱散文
·百鸟与苍鹰╱散文
·国民党老兵╱散文
·地主寃魂谁祭╱散文
·死囚示众╱散文
·辣椒盐
·璨烂山花╱散文
·一个老人╱散文
·海湾的变迁╱散文
·人与狗╱散文
·鸡的风波╱散文
·防波堤……
·看更亚伯╱散文
·唱歌╱散文
·昌与娼╱散文
·威尼斯那里的两个中国人╱散文
·梵谛冈╱散文
·比萨斜塔╱散文
·橱窗女郎╱散文
·豪华的坟场╱散文
·到了长城也非好汉╱散文
·游毛泽东故居╱散文
·清明时节的愤慨╱散文
·上海所见所感╱散文
·故乡的万泉河╱散文
·故乡的一条小路╱散文
·霸王岭╱散文
·初中时期的班主任╱散文
·英年早逝╱散文
·尽头悲凉╱散文
·深深的歉疚╱散文
·地主南霸天与红色娘子军──为土改六十周年而作╱散文
·吃肉的故事╱散文
·鲶鱼╱散文
·一个奇异的女人╱散文
·初恋情人╱散文
·四大家族与地主╱散文
·黄昏恋情之谜╱散文
·我爸是地主/散文
·窗外一派绿╱散文
·厨房杂工之死/散文
·河水与井水╱散文
·忘了、忘不了╱散文
·假之类……/散文
·南下扫货/散文
·老爸不是官/散文
·来香港产子的无奈/散文
·香港的秋天/散文
·香港的坚韧精神
·温总高歌政改曲
·永远跟党走?
·如何杜绝毒食品
·杀猪杀狗与杀人
·「六四」积怨 承上启下
·灾民苦得不明不白
·反抗压迫
·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
·特立独行,桀骜不驯
·动车相撞:救人与害人
·罪恶之手,为祸当今
·名牌之烦/散文
·辛亥百年,皇帝猶在……
·中共与辛亥革命……
·畸形的社会
·一张床铺/散文
·中共巨头的心慌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做饭与吃饭╱散文

    我很早就学会了做饭。
   
    那是在十四岁的时候,于家庭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劫难、我也种了三年田之后,我再考上了县上的初级中学,勉为其难的进学校去读书。地处穷乡僻壤,没有公路没有交通工具,学生都是步行几十里山径到学校里去的,因之得留宿在学校,每隔两个礼拜才回家一次。学校设有食堂,向学生提供膳食;每月最低膳费九块钱。中午或傍晚开饭钟响后,学生即可到食堂吃一份定量的饭,还算方便。我呢,父母亲每个月能够提供给我的只是他们千挤万挤而挤出的一元几角钱,以及他们一粒一粒节省下来的一些食米,这就不足以使到我有资格到食堂里去吃饭了。我望着食堂兴叹,想到唯一的办法是退几步自己做饭吃了。刚好有个同学把我引荐到学校附近村落的一户人家里,主人接受了我同几个原早就在这里做饭的同学一起,在他家的一间小小的侧室里摆设炉具做饭。于是我花了几角钱买了一个小小的炭炉和两个瓦煲,在那户人家的侧室里,开始了下课后自己做饭吃的学生生涯。
   
    从课室到那户人家有一里过外的路程,于是无论寒暑,无论烈日当空或是大雨滂沱,只要到了用膳时间,于下课后我都必须争取点滴时间狂奔到那户人家里去,赶紧的挑水、生火、洗米、煮饭;饭做熟了,又得匆匆忙忙的吃,然后满头大汗的赶回学校,免得上下一节课迟到。同学们中午在沉沉地午睡以及傍晚在优闲地散步的时候,我则都在全神贯注地做饭和吃饭。

   
    就这样的天天磨练,在奔劳之中煮了无数次熟不透的饭、或是煮焦了的饭、甚至烧裂了瓦煲之后,我会做饭了。
   
    有一次,父亲从数十里外徒步到学校来看我。那时他已年近七十,走得又渴又饥又累,又没有钱到小镇上买点吃的,我看着很感痛心,只好带他到那户人家的侧室里,做了饭,就着省到不能再省的二両小咸鱼和一両肥猪肉煨成的咸鱼煲,父子一起吃了一餐饭。饭罢,父亲又动身回家去。临别之时,父亲居然赞我的饭做得好!
   
    望着父亲于斜阳中在灌木丛间缓步远去的背影,我眼眶里噙满了泪水。在劫难之中,家里变得一无所有,没有一分钱,没有一粒米,大家都只吃蕃薯叶、吃芭蕉树心、吃野菜山果度日,吃饭成了一种奢望。这两年,父母亲极尽劳力在人家故意配给的那十分瘦瘠的田地上耕作,好不容易的才收获了一些谷子,但还是远远的不够吃饱肚子,还得掺杂着蕃薯来吃。而现在,我却硬是从父母亲口中掏出那仅可赖以活命的米粮来,带来上学,做出了白饭,自私的填到自己的肚子里去;这如何对得起父母呢?父亲迢迢路途来看我,在我这里吃上了一餐本是属于他的饭,仅仅是一餐而已,他竟然称赞我,带着某种满足神情离我踉跄而去;父亲啊,我受着您这深深的恩惠,心头可是太沉重!
   
    父亲消失在灌木丛后,去了。他不劝勉我读书,只是赞我做饭好啊!
   
    我亲手做饭服侍父亲,这是第一次,可也是最后一次了,因为此后不久父亲就被迫离我去了遥远的他乡,我再也见不到父亲了。这一次这一餐的父子饭,这一次父亲瘦黑的布满皱纹的脸,这一次父亲掉了几颗牙齿的嘴在嚼饭时的上下左右扭动,这一次的这一切啊,深深的刻入我脑海里,终生不忘。
   
    有一丁点儿的值得庆幸,那就是我到底服待了父亲一次自做的饭食。
   
    那户农家人不嫌麻烦不怕肮脏提供了那么个地方给我煮饭,对我也太好了。后来离开了,由于种种原因,我没有回去探望过他们;这是一个不可弥补的缺失,这我也深为愧疚。
   
    学得这做饭的技艺,对我来说,也算受用。因为后来长时间地总是粮食不够,总是饿肚子,于是总得找些拉杂食物,煮起来填下肚子去,这就使我做饭的技艺大派上用场了。到了大饥荒时期,所有的人都到了没饭吃的地步了,人人饿得面黄肌瘦,皮包骨头,以致很多人患了水肿病,挺着个浮肿的肚子,拖着一双虚胀的脚,举步艰难;连续数年下来,时时见到死人。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时期死了数千万之众。饿而致死,那种慢性的残杀实在是难以形容,非常痛苦的。我那时就处于半死的景况之下,不知多少个夜晚,我躺到床上去,我的空虚的肚子就总是一下一下的被甚么东西冲撞着,又好像一下一下的被绳索勒紧,彷佛肚子里安装了一部小小的滚动着的机器似的,难受得很,越是更深夜静,感觉越是强烈,于是根本无法入睡,瞪着眼直至天亮;天亮了,虚弱得又起不了床,硬挺着爬了起来,却又是没点精神没点力气,走路都感吃力,那个惨况,真没法说清楚。这样的痛楚,天天的在那里重复着,折腾着,实在是到了生不如死的地步。那个时期,我就有赖于我家遭劫难时吃蕃薯叶吃芭蕉树心时培育出来的内外本事,去找来各种各样的可以下肚的东西,再加上我的做饭技艺,盘弄起来,塞下肚去,我的生命才得以延续,活了下来。
   
    普通人的做饭和吃饭,无甚要求,那就是普普通通的米、普普通通的面和普普通通的菜,普普通通的煮成普普通通的食,填到肚子里去,将肚子填饱──就是这么一回事,人的生存之本!然而,就是这普普通通的一门东西,对我来说,又是何其的不普通啊!
   
    广而言之,于一代的中国平民百姓,做饭和吃饭也是难之又难的。
   
    今天,被人称之为已得温饱的日子,我想在那些偏僻穷困的山村里,还是有很多人做不上普通的饭,吃不上普通的饭的。在那破败的土屋里,以三块石头迭而为灶,以稻草干柴起火,乌天黑地糊糊乱乱的煮下半残锅猪狗食,于蚊子乌蝇的飞舞下,糊糊乱乱的倒向肚子里去──此等情景,总是屡见不鲜吧!
   
    一些中国人在烹调上很是讲究,创造了烤、焗、煨、烧、炖、焖、烩、涮、煮、熬、卤、蒸、炒、煎、炸、煲等等令人眼花缭乱的作法,用珍禽异兽、鲍参翅肚、鲜骨嫩肉、生鱼活虾、奇果杂菜,配上顶级佐料,烹饪出各款各式的美馔佳肴,按地域又分为鲁菜、川菜、粤菜、苏菜、湘菜、闽菜、浙菜和徽菜等八大菜系,真是名目繁多,五花八门,各俱特色,令人叹为观止,实实在在的世界第一流。悲哀的是,在中国土地上的中国人却是十里无一的有福气尝上这些菜式,更不用说时时的去进食了。
   
    在这样堂而皇之的上品货色面前,中国平民百姓的做饭和吃饭,就更卑微到不能再卑微了。他们屈辱,寒贱!
   
    在那片特殊土地上的日子,我几乎都是地处于饥饿状态之中的,直至来到了香港,才得以把肚子真正的吃饱,体味到了饱饭的舒坦。声明一下,我吃的也只是普普通通的饭,普普通通的菜,普普通通的食,绝无大鱼大肉,更无珍馐百味。对于甚么鲁菜、苏菜、徽菜之类,我不仅从未品尝过,连听都很少听闻,因为在芸芸众生之中,为生而劳碌,实在没有多少人能够那么高雅的去评论那些顶级菜肴,更不用说吃了。身为中国人,在历尽肚腹灾难之后,能以粗饭淡菜灌满肚子,我就已感到十分的幸运和满足了。
   
    而今,我独居,又得自己动手做饭,又用上了早年练就的做饭技艺。那点普通又不普通的本事,至今还用得着,也真的始料不及。
   
    所不同的是,我今天衣袋里有了点余钱,米缸里不缺米;同时,我做饭可是便利省事:水自墙边管子来,火只管开煤气炉,米是放到电饭煲里洗好调好水按了电掣便完事,过了一阵自会有好饭吃。比起当年来,比起荒僻山村的山民来,这就不知好上多少倍了。
   
    非常遗憾的是,我的父亲早就去世了,要不,他来跟我再吃一餐我当今亲手做的饭,那他必定是另一番心境,抒发另一番感怀了!
   
    我知道我好了,但我并未幸灾乐祸,我萦怀着那些仍然还吃不饱的不幸的人们……
   
    本是寻寻常常的做饭与吃饭,在中国的平民百姓这里却潜藏着太多的不寻常,这实在令人无限感慨!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