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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女囚(二十二)无奈之举--唱歌

   “赶快把纱交上来。”388把箩筐朝地上一扔。进组多天,我从未见她微笑过,她的脸永远是一块铁板。“从今天起打毛衣,完不成三割。”“三割就是割接见,割晕,割洗澡。”小苹果解释着。

   “531,一斤四两毛线。”她记录着。“照这式样打,既不能紧也不能松。绒线1.4斤,成品毛衣也应该1.4斤,上下误差在30克。”“什么时候交货?”“开什么玩笑?”388沉下脸。“一天一件。”“什么……我连毛衣针都没有。”我嗫嗫着。

   “这里是专政机关,不是慈善机关。”388硬邦邦地说。

   “我让家里带……”“今天的活要等到下月干?”388冷笑着。“你就等着三割吧。”

   “拿去。”一付竹针递到我手上。送针的雷锋,就是‘绒线编织大法’的猥琐女。

   “快打吧。咦!你怎么起老掉牙的头?我教你。”猥琐女手把手做起示范。她动作娴熟,态度热情,一定是上次的肥皂草纸感动了她。

   

   我站在门边,就着走廊上的囚灯织毛衣。起风了!囚灯在风中摇晃,澄黄飘突闪烁。我揉揉眼,努力把漏掉的一针补上去。

   “531,你就是不睡觉干也完不成劳役。”小苹果抖着腿。“上啥山砍啥柴,实在没柴,搂一堆草也行。”

   “531完不成就得三割。三割就意味着犯人把她踩在地。”老妪担心地说。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割晕,我照样能搞到吃喝。拍电影时,导演给我搞吃喝;提审时,检察官给我搞吃喝。”

   “又吹。”我低下头,检查花纹是否对路。

   “我对女检察官说:阿姨!你长的像我妈。我妈被我爸逼死……呦!我尖叫一声:胃好疼啊,已经48小时没吃饭了。结果检查官给我买了茶叶蛋。”

   “你的聪明,都放在诡计上。”

   “在少教所,卖淫的学诈骗,诈骗的学盗窃,盗窃的学卖淫--互相学习交叉成长。你想知道我咋进来的嘛?”

   “牌子上写着盗窃犯。”

   “其实我不是盗窃而是诈骗,确切地说色相诈骗,而且诈的是美国鬼子。一个大雪天,我走到美琪大戏院。有个中年男人请我吃饭,吃完后跟他回家睡觉。从此,他天天给我100元,同时把半岁儿子交给我。他问我哪里来,我说是浪迹天涯的吉普赛女郎。

   半年后他腻了,就让他朋友来嫖我。与其让你做人情,不如出去闯天下,于是我给孩子喂了安眠药……”“孩子是无辜的。”“可是我也是无辜的。”小苹果理直气壮地说。

   “我们终于钓到一老外。他答应给姐妹一人100美金,结果却少了一个零。姐妹们决定让他尝尝红小兵的厉害,在他销魂时取走钱包。想不到老色鬼居然报警。”

   “有了这个高度焉能不落网?”我笑了。

   “审讯我的是二个小毛警,他们对副题的关心超过主题。我窥准这点,让他们听的眼睛发红眉毛发绿,喉结上下来回滚动。”

   “你谈什么?”“我谈黄带的内容。他们听了笑了乐了,最后问带子的主人是谁?我说地址不祥,我带你们去。一要人少,二要便衣,车子停在城隍庙外,你们和我保持一定距离。

   我带他们在迷宫里转。当转到一个胡同时,我撒腿就奔,几个转弯把他们甩下。一辆11路电车过来,我一个箭步窜上。

   我靠窗而坐,眺望窗外景色。审讯时留下假身份,能耍弄警察,这是17年生涯中最值的纪念的日子。

   请你把票拿出来。一个查票员站在我面前,我魂飞魄散。查票员把带到终点站,我没有一个子儿。他坚持让我说出地址,我只得说出外婆家地址。想不到他把电话打到派出所。电话一通,就听里面狂呼乱喊:抓住她!抓住她!

   我朝门口冲去,却和一个人撞个满怀。等我爬起来,大门已经锁上。想不到你这黄毛丫头,还是一号通缉犯?查票员冷笑着。

   二个警察气喘吁吁冲进来,一进门就给我上铐。他们抱住查票员,差点和他接吻。查票员也激动万分。为公安破案,涨工资板上钉钉。二警察翻出一盒烟,慎重地献上去,六只大手紧紧相握。警民一家,天下无敌。

   终点站设在诚隍庙。棚户区里,摇扇的,光膀的,赤脚的,遛达的随处可见。当二个男人押着一个姑娘走来时,电影‘带手铐的旅客’里的一幕上演了。

   ‘满世界坏人不抓,却抓一个小姑娘。’爷爷愤慨地说。‘这闺女和我死去的闺女一般大。’妇人唏嘘着。‘罪过!罪过!’老婆婆直摇头。‘凭啥给小孩戴手铐?’有人吼着。我一看形势对我有利,马上嘴一扁,呜呜哇哇哭开了。

   ‘了不得啊!这女孩冤大着呢?’‘一定要问个青红皂白。’‘咱见死不救就成了帮凶。’人流像洪水,汹涌地围上来。

   我用带铐手抹了把泪,又朝四面八方的父老乡亲点了点头。

   ‘还不快跑?’有人嚷着。我一个百米穿扬,箭一样射出去。人墙闪开一条缝,我一过去,人墙马上合拢。我跑啊跑,就在最后冲刺取得胜利时……”“怎么了?”“天绝我也!天绝我也!”小苹果仰天长啸。

   “警察从前面包抄过来?”“包围圈还没形成。”“跑不动了?”“就在即将完成胜利大逃亡时,我摔在一块香蕉皮上,摔的人仰马翻,摔的人事不省。啊!”她发出一声嚎叫。

   “又一次活擒生逮。”我笑了。

   “人助我,天不助我也!”小苹果头朝后仰,拼命撞墙。

   “不要啊。”老妪一把把她搂在怀里。‘啪啪’,现在不是沉闷的撞击,而是清脆的掌声。老妪捂着脸缩到角落。一切迅速地来,一切迅速地走。要不是老妪脸上的红印,我一定以为这是梦。

    “一块香蕉皮,一块千刀万剐的香蕉皮。人助我,天不助我也。”小苹果嘶哑地嚷着。“531,为什么我的二度逃跑全都流产?”小苹果睁着二颗黑黑的瞳仁问。我摇摇头。

    “这是天意,这是报应。你相信因果关系吗?”“不!”我坚决地说。“郐子手逍遥法外,好人屡遭不幸—我绝不相信报应。”

    “你知道我们窃取的钱有多少?告诉你,一共50美金,还不到500人民币。按照法律,1000元才判一年。可现在主犯判6年,其余4年3年。最恨的是嫖客居然没受惩罚。警察把钱包还他时,还代表政府向他赔礼道谦。要知道,他嫖的是未满18的少女,走遍全世界,他都应该受到惩罚。这社会公平吗?公平嘛?”二颗黑葡萄般的眸子,死死盯着我。

   “在中国,没有‘公平’这二个字。”

    “531!你认为我还会进来吗?”红喷喷的脸凑近我,鲜活的身子靠近我,黑葡萄样的眼睛看着我。我想起琼瑶笔下的白雪公主。

    “我不愿意你再进来。”“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当然真话。”“那我就告诉你,我会进来而且一定会进来。社会蛀空我的肌体,侵蚀了我的灵魂。我像娇嫩欲滴的苹果,里面全部蛀空霉烂。”

   

   我头也不抬地打毛衣,恨不能变成千手观音。好了!二天二夜的风雨兼程,毛衣总算竣工。我把最后一根线头跳进领口,喜滋滋去交货。

   “超重一两,重打!”388的话,如晴天一个霹雳。“什么……”“拆了重打!”388把毛衣一摔。

   天呐!毛衣花头样式,长短尺寸全符合要求,不就多了50克。就是孪生姐妹也有前后之分,就是一窝猪崽也有克厘之差,难道毛衣要用‘绝对值’?难道毛衣要在天平称里打?

   “不是有30克误差嘛?”我昏头昏脑地问。“她看你不顺眼,你死定了。”小苹果朝我使个眼色。我强打精神拆毛衣。一针针拆,一行行拆。拆下的毛线卷卷的,要是重打质量肯定不过关。怎么办?

   “收工!”388嚷着。收工?收工就是收了工场间的活,重新拿到小号干。“我去放水擦地,你趁天黑前把花样排好。”小苹果一跃而起。

   天黑了。我站在栏杆前,就着走廊上萤火灯开始编织。手酸的抬不起,眼酸的看不清,我还是直挺挺站着。完成劳役,一为我的尊严,二为能见儿子一面,我已嘱咐丈夫把儿子带来,我想他都快疯了。黎明时,我倚在墙上睡着了。

   “531,我的针。”嘶哑的声音把我叫醒。“什么?”“我的针。你还我针!”猥琐女隔着栏杆嚷着。“上次借你的针,现在收回。”

   “可是……针在毛衣上啊。”“把针抽下。”“你不是说你有许多针,让我用嘛?”“我是说过,但是我现在要。”她蛮横地说。

   “试试。”老妪递来二付针。“太细了…又太粗了。”我比划着。“还针!”猥琐女一脸得意:这块骨头卡在我喉咙上。

   “能不能缓缓,我让家里带。”我低声下气。“立刻!马上!”她蹦出四个字。我只得一点点褪下针。“什么事?”小苹果端着粥走来。“531想赖我针。”猥琐女出言不逊。

   “不是她赖你针,而是你看中小麻球吧?”“还是你聪明!”猥琐女咧嘴一笑。“好东西早该孝敬我了。晚上给我。”猥琐女跑了。

   “天呐!我还以为遇到雷锋呢!”我自嘲着。“原来在关键时讹诈。”

   “记着!雷锋已死,你现在生活在虎狼中。”“赶快写信让家里捎针。”想起黄世仁的逼债,我有了紧迫感。“写信一月一次,而且在能接见的前提下。你这个月有资格接见吗?”小苹果冷冷地问。

   “没针完不成劳役,完不成劳役停接见,停接见没有针,没针更完不成劳役,这不是恶性循环吗?”我着急地说。“这就是你说的马太效应—穷的愈穷,富的愈富。”

   “难道队长没想到这问题?”“穷的愈穷,富的愈富,这是国策,也是监狱潜规则。你以为减刑者都身手不凡?”“不是说劳动积分制嘛?”“也就骗骗你这榆木疙瘩。”小苹果把粥倒进嘴。

   “针不进来,她再要针咋办?”我急的粥都咽不下。“送完小麻球,再送肥皂草纸,再送衣服鞋袜。”“针和书是出狱者扔下的,她用这骗吃骗喝。”老妪气愤地说。

   “队长不管?”“每个角落都有蟑螂,每条缝隙都有蛆虫。队长就是杀虫剂,也斩不尽杀不绝。”

   

   下午开中队会,一个老年犯认真地听,认真地记。虽然穿囚衣,举手投足间,有不经意的别样。

   “傻货。”小苹果恶狠狠地说。“她就是大名鼎鼎的王秀珍。每次开会极认真,可惜好学生也判了17年。”

   “本来我也憎恨四人帮爪牙。现在我明白,他们也是牺牲品,毁他们的是体制,是运动。”

   “50步笑100步。”小苹果乜我一眼。“我羡慕她一没劳役指标,二是二人一间房,最重要的能吃小灶。”

   “531队长叫。”我赶紧走进办公室。

   “进小组半月,劳役完成的咋样?”张队长笑眯眯地问,我有些羞愧。重打的毛衣分量达标,但388一会说手势紧,一会说不平整。毛衣像法律,谁操纵谁主宰。现在毛衣正面临第二次重打的命运。

   “手怎么了?”张队长惊讶地问。我十指粗大,手背高耸,手腕上缠满伤筋膏。这不是手,是一个高度发酵的馒头。

   “没啥。”我把衣袖朝外拉。“肿得好厉害。不过一开始全这样,劳役关是一道坎。”

   “我努力越过这个坎。”我冷静地说。

   “这里打毛衣,要具备冯秋萍的水平。毛衣是出口工艺品。这是你丈夫的信,他真是个好人。”张队长微笑着把信递给我。我把开了口的信捂在胸口,快步走进小号,坐在马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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