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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女囚(十九)施虐者与被施虐者

一个及其漂亮的队长,从水泡眼手里引渡了我。“希望你到一组能适应环境。”她微笑着。2个月了,水泡眼的高压激起我愤怒,反弹我不屈,眼泪早被烈焰舔干。她的微笑,却让我眼睛湿润。

   “有什么事尽管找我。这是学习组长456。”她亲切地说。恍惚中,我觉的她就是丽娜管教。

   “打开行李。”456肤色白净声音柔和,举手投足间一派儒雅。“就这点衣服?冬衣呢?”她惊讶地问。“家里把冬衣送来,但是没拿到。”

   “我帮你问一下,这二天太冷了。”她一招手,一个浓眉大眼的姑娘,笑着把我行李拎进小监,一个拆纱老妪起身让位,又送我一个微笑。

   微笑!微笑!微笑离我如白垩期。但是今天的十分钟里,竟有四次微笑。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姑娘问我。“我看你还是睡里边好。”老妪急忙说。“为什么一定要她睡里边?”姑娘苹果脸上挂满了笑容。,使脸更像个苹果。

   “我这是为你好。”老妪把披在脸上的头发一捋,露出满口长长的獠牙。“晚上蹬被,我好为你盖被啊。”

   “可我要和531睡一头。”小苹果露出孩子般的任性。

   “求你了,你睡里边。”老妪朝我鞠个躬。我也急忙鞠躬---来而不往非礼也!

   “啪!”一个重重的巴掌重重。“不要脸的娼妇,也不给自己留点面子。”

   “打死我,也要和你睡一头。”老妪腊黄的脸,竟沁出一层汗珠。

   “啪!”又一记更重的耳光。我赶紧扔下行李走出去。睡里睡外,悉听尊便。

   

   走廊上放着长桌,长桌四周围着一圈人。劳动组长称了一脸盆棉纱给我。我瞥了她的番号:388,诈骗罪七年。

   劳动大姐托着饭格上楼,老远就发出火车头的‘呼哧’。扔下饭格,又拎来一桶菜。388只一瞥,就痛苦地闭上眼。

   “怎么顿顿水煮青菜?”老党不满地问。“以后怕是青菜也没吃了。九大队现在利润是负数,连男监也歇了。”劳动大姐用勺子打着菜。“没活就没利润,没利润只能吃猪食。”

   “收工,交产量。”388敲着桌子。刹那间,排队交公粮的队伍已形成。小苹果第一个交,交完后撒腿就跑。放水,擦地,再放水。不但身手敏捷,动作也很利索。十分钟后,所有的人全进了小号。

    我坐在地上。现在的墙是干燥的,地板是干燥的。虽然还是单衣,但不再冷的发抖。

   “我盗窃罪,刑期二年。快上新生组了。”小苹果兴致很高。“你几岁?”“18刚过17天。”虽然老妪脸上还留着手印,依然抢先回答。

   “你男人和你离了嘛?”小苹果把我番号转过来。“为啥要离?”“离婚是普遍现象,不离婚是特殊现象。”她老气横秋地说。“三年一瞌睡,五年毛毛雨,七年八年快来西,十年朝上算官司。只要有大帐,活的不要太潇洒喽!”她说的又欢快又轻松。“譬如一次旅游,一次插队,一次体验生活,一次拍电影。”

   这话很熟悉。这是一起公判的A青年说的。他完全有理由这么说。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这里不是不许谈案情吗?”“傻事还需广播?”小苹果笑了。“傻事?”一个可以做我女儿的人,居然说我傻。

   门外递来二只碗,青菜上有二条小黄鱼。小苹果拈起鱼朝嘴里送,眼睛一眨,鱼已消灭。老妪把黄鱼夹进茶杯,然后用舌头舔筷子,舌头咋巴咋巴舔得欢。舔完后闷头扒饭,就像拾荒婆朝篓里扒废品。.

   “老母猪!吃点猪食嚼点泔水这么响。”小苹果猛蹬一脚。

   “我轻点。”老妪抱歉地说。嚼饭声没了,另一种怪音来了。‘咯咯’。老妪伸颈,昂头,想利用‘水往低处流’的原理,把饭滑进食道。但是饭没有流动性。

   一声‘咯’;又一声‘咯’。“你发个声音。”我冲小苹果说。“老母猪嚼吧。”小苹果一挥手。‘吧叽吧叽’声响起,就着是长长透气声。“我是假牙,吃饭费劲。”她朝我感激一笑。

   “土豆烧牛肉味道好嘛?”小苹果看着我。我知道她‘醉翁之意’,但不喜欢搞这一套。

   “早给你留着呢!”老妪掀开茶杯递过去。小苹果拈起鱼送进嘴。“别嗌着。”老妪高举水杯献上哈达。

   “小手油腻,用这擦。”老妪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一看到手帕,就想起杨琼的赠帕。“藏了一年没舍得用。”老妪笑着,像实现了多年的夙愿。

   “还有几块?”“就剩这块。”老妪用胳膊挡住包裹,如孔乙档住‘不多哉’的茴香豆。小苹果一把抓住老妪领口,手擦在衣领上。

   “531,如果她要,挖我的心也愿意。”老妪拍着干瘪的胸脯。“可她送人啊!”声音凄怆,像临终告别。

   “说下去!”小苹果鼓励着。“说就说!380专坑蒙拐骗是白面狼。”火辣辣的耳光上去后,小苹果揉着自己的手。

   “你打老脸不要紧,不能扭了嫩手腕。”老妪抓过她的手攥在掌心。小苹果脚朝后缩,接着朝前一跃。老妪发出一声惨叫。

   “收碗了!”我把饭盆伸出去。老妪扶墙站起,趁机把碗里的鱼骨塞进嘴。“我要喝水。”小苹果搭拉着眼皮。老妪解开扣,一只水罐搁在胸口,棉套的绳子系在她脖子上。老妪呈上水罐,小苹果呷了一口,又推回去。老妪再把水罐捂在胸口。一呈一接,一推一收,动作默契,绝对是抽大烟和烧大烟的配合。

   “水还是热的。”小苹果咋着嘴。“姑奶奶,这水一分钟都没离开胸口。”“你喝了?”“打死也不喝,热茶是给姑奶奶准备的。”

   “531,你看她贱不贱?”小苹果问。“贱!”我不假思索地说。“就是太监服侍皇帝,恐怕也没这么贱。”

   睡觉的哨子响了。“531,你还是睡里边吧。”老妪的眼里,充满羚羊般的凄切。“531,你就睡外面。”小苹果坚持着。“我求你了。”老妪泪光洇洇。“她晚上蹬被会着凉。”

   “要你老娼妇管。”小苹果勃然大怒。“我怎能不管?蹬被要我命啊!”‘档’!茶杯砸来,老妪头上新添了蒙古包。我拿起被褥朝粪桶走去。

   

   我正拆纱,突然白光一闪。我揉揉眼,这不是白光,而是老妪花白的脑袋。脑袋一闪一闪,象出洞前环左右而顾的老耗子。老耗子坚守耗子洞,只把脑袋伸进伸出。眼睛盯着一个目标,眼里有爱怜有幽怨,有深情有痛苦。我被如此丰沛的眼神惊呆了。

   小苹果坐在380身边。她含嗔带情,眼波盈盈,巧目粉腮,羞怯动人。388宽阔的肩膀,时不时来个小撞击。“你真坏!”小苹果半嗔半娇,半痴半醉飞个眼波。“干活!”388叱着。

   吃饭时小苹果进来,拾起鞋‘劈劈啪啪’猛抽一气。“什么声音?”388问。“组长,我在拍地板上灰。”小苹果娇滴滴地说。388一走,她操起软底鞋。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大大降低了分贝。现在只能从打人者和被打者的喘息中,知道鞋的份量。

   ‘劈啪’不绝于耳,严重影响到我食欲。

   “还看?”“打死也要看。”老妪脖子一拧,绝对有刘胡兰的宁死不屈。小苹果扔了鞋,攥着五指朝她眼睛抠去。我一把打落。“适可而止。”

   “还看?”小苹果怒目而视。“眼睛在,视线在。”老妪神色坚毅。我退出三八线,重新端起碗。

   

    456拿着一叠单子走来,工场间马上沸腾了。456逐次派发,发到的神采飞扬,发不到的沉着脸。“赶快写信,明天交上来。”

   一张发灰,发暗的接见单躺在我手上,这是亲人相见的通行证。

   “531,你知道她为谁坐牢?”小苹果问。“谁啊?”“为她男人的姘头。她偷了一箱羊毛衫,结果判三年。他男人却连一张草纸都不给他。”“他毕竟是我男人嘛。”“男人早蹬了你,你就是衣服脱光……”从她娇嫩的唇里,蹦出一串串下流话。“打住!”我沉下脸。

   骂乏的小苹果朝后一仰,老妪推过包裹垫在她身后。小苹果翘起二郎腿,二指下意识地晃动:这是抽烟动作。

   “你知道我几岁?”老妪问。“大概60。”“我今年35。”老妪惨然一笑。“我眼力不行!”我忙安慰她。“我知道自己是卡西摩多。”“卡西摩多也有一颗善良的心。”“我是丑,却是烈士后代。进单位后我努力学习……”“对!知识能改变命运。”

   “单位的书记,给我介绍了一个最可爱的人。”“可爱的人把你当跳板,到上海后就露出狐狸尾巴—这故事老掉牙了。”我笑了。

   “老娼妇,给你糖精当奶糖。”小苹果抖着脚。“你没脑子?”

   “我有过犹豫,但书记一句话打消我顾忌:婚事由组织定,今后有事找组织。”“他不操你,也找组织?”小苹果刻毒地说。“那时我非常相信组织,我真的很傻很天真。”老妪一脸懊恼。“不要自责,我们都有相同经历。历史的局限性不能由你承担,你只是重蹈覆辙而已。”我再次安慰她。

   “精辟之至。”老妪热烈地说。“这是个图腾年代。相信每一句语录,相信书记每一句话。”

   “你为啥不去告他?为啥不去揍小婊子?”小苹果问。

   “……忍一忍海阔天高。”“忍到和小婊子姐妹相称;忍到给奸夫淫妇让床;忍到给狗男女买壮阳品。”“我想感动他们,我想曲线救国。”幽暗的灯照着她,一簇黄黄的,没光泽的头发搭在脑门,使丑陋更增添悲剧色彩。

   “我为你难过。”我沉痛地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我相信心字头上一把刀,我相信中庸之道……”“中庸不等于奴隶,中庸不等于奴才。”“你要是忍,就不会吃这官司。”老妪遗憾地说。

   “要是在暴虐前保持沉默,那还算人?”我冷冷地说。

   

   今天是星期天,也是洗衣服的日子。“531,你洗几条?”“一条。”“余下指标给我。”小苹果高兴地说。

   中国是指标大国。肃反有指标,粮食有指标,反右有指标,牛鬼蛇神有指标,连洗衣服也有指标。

   老妪朝衣服上打肥皂。脸头发披在脸上,让勇猛向前的牙床,更有突出感。

   “老东西,洗干净点。”小苹果把腿倚在墙上。“你放120个心。”小苹果抖着脚,朽烂的地板发出了呻吟。

   “531,这声音像什么?”“耗子叫。”“再猜。”“锯木头。”“再猜。”“总不会是斯特劳斯圆舞曲。”“你仔细听,至少可以望梅止渴。”她暧味地笑着。

   “笑啥?”我把草席盖在正方形的蒙古包上。“这是造爱声。你是否感到灵魂出窍?”

   “这么小的人就这么下流。”我冷冷看着她。“食,色,性也!”她一字一顿。“这是伟人语录。”

    天呐!鲁迅果然是旗帜。外边有人扛,里边也有人扛。

   

   我正准备写信,小苹果进来。眼如深潭波光潋滟,脸如桃花娇羞可人。她身上,带着巨大的电流。

   “回来了?”老妪激动地迎上去。小苹果推开她直扑蒙古包,片刻就擒获一罐午餐肉。

   “这是我的。”老妪抢过午餐肉。“380爱的不是你,而是物质。”高亢的声音,再加上坚毅的神情,她完全符合老布尔什维克形象。

   “亲爱的老宝贝,给你一个香吻。”“你……”红晕爬上脸颊,老妪被雷击中。‘嚓’!小苹果抢了午餐肉奔出去。

   外面传来淫笑,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脆,这是午餐肉带来的能量。老妪踅到门口,肌肉紧绷双手下垂,侧身贴墙身躯不动,就象钟馗嫁妹里的耗子精。

   “时间到,进去!”388喊着。小苹果一进监房挥鞋而上。一个打的气喘吁吁,一个被打的呼哧呼哧。纵如此,二人如签了君子协定,一概不发声音,就像在放无声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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