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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宝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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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女囚(十八)杀人犯的控诉


   
   
   
   

   
   
   
   
   今天洗衣服。一早监房忙开了。由于不能迈出铁门一步,所以只能侧身洗衣。我尽可能地把四肢紧贴躯干,其型态活脱脱一长臂猿。
   
   其实我很想做周口店人。他们想吼就吼,想愤怒就愤怒,不用时刻表忠心,不用分秒写检查。从猿到人是历史的进步,那从人到猿呢?
   
   月婆额上扎着毛巾来打水,灰青脸依然灰青。虽然她30岁不到,却是第三次上监狱。父死母嫁,当拖油瓶的她以窃为生。后来她恋爱了,就在金盆洗手时,又一次被指控偷钱。
   
   前二次入狱,她都能认罪。这一次,她无论如何也不认。虽鸣堂击鼓大呼冤枉,七年判决还是下来。在上诉驳回,申诉无门下,她吞下不锈钢调羹。
   
   “531。”她亲切地和我打招呼。“没人要的烂货。”441低声骂着。“继父,母亲,男人,没一个要她。”
   
   老婆婆拖来箩筐,我把上好皂粉的衣服放进去。“做人门槛精点。”她对我使个眼色。老婆婆因婆媳不和,造成婆母轻生。刑期二年的她,还有二月就出狱。她慈祥而勤快,善良而朴实。能帮人处且帮人,能饶人处且饶人。
   
   一老妪走来。脚步趔趄,动作迟缓。她放了水,抖嗦嗦蹲下。她突然抬头,眼神像刀,掠过一道寒光。瘪嘴微张,左颊有一块醒目青胎。我的心一涑,又一动。
   
   “进去!不许靠近铁门。”她对我吼着。我一愣,人已经在门里,再进去就要钻粪桶。
   
   “不许靠近铁门。”她呵斥着。“你们要夹着尾巴改造。”这下我听的真真切切:一口浓重的浦东口音。“难道是她?”一道电光一闪而过。
   
   “你丈夫是……上海炼油厂的?”“你咋知道?”她猛地站起,攥紧老拳朝我逼来。“你还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他死了。”“你咋知道?”她阴森森地看着我。“我……听来的。”
   
   “我警告你,你胆敢露一字,休怪我不客气。”她的手伸进栏杆,伸到我脸上。我一个后仰,水打翻了。
   
   她端起盆,悄无声息走了,走的敏捷迅速,和刚才蹒跚判若二人。栏杆外有一滩造型谲异的水,就像她的脸。
   
   当年杀人案,曾是炼油厂最大的号外。随着时间流逝,新闻成旧闻,风波成涟漪,最后沉入泥沼被人遗忘。
   
   我从未见过青胎女,怎能在瞬间,从泥沼中拾起她? 对这,我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15年前,我在润滑脂工段上班。班长是个络腮胡,干活认真肯帮人,我对他十分尊重。
   
   那天中班,一进车间就看三五成群的人围着,谈着,兴奋着,同时环顾着。这完全可以理解,因为这是人人自危的1973年。
   
   “今天班长怎没来?”“他恐怕不会来了。”老工人意味深长地说。“病了?”“身体没病,是脑子有病。”“是脑膜炎还是脑瘤?”我着急地问。
   
   “要是这二个病那就好了。”几个人会心一笑。“他杀人了,他把丈母娘杀了。”
   
   “不可能,他是好人啊。”“他是好人,谁让他娶个坏娘子呢?”有人遗憾地摇着头。
   
   班长的络腮胡蓬勃兴旺,但个子一点不蓬勃兴旺。于是,他走工农联盟路,娶个农村婆。青胎女的老子是刘文彩式的人物,解放前夕去了台湾。留下一妻一女,让她们在一波一波斗争里偷声。
   
   青胎女的娘是个菩萨心肠人,在雪地上抱回一个遗弃女。养女长大出嫁,隔三岔五来看娘。只见娘新伤加老伤,全身都是伤。原来老伤是造反派杰作,新伤是亲闺女的礼物。养女看了潸然泪下。
   
   擦干眼泪,养女化悲痛为力量。擦药端汤,衣不解带,常来常往,嘘寒问暖。
   
   一天晚上,络腮胡正写批判稿,青胎女气愤地走来。“我家金货,全被老东西送人了。“哪来的金货?都抄两回家了。”“外鬼抄,瞎抄。家贼拿,真拿。”
   
   “要不你做做你娘的思想工作。”“做啥?被子一捂,所有黄金全是我们的。走……”
   
   太阳升起来了,男人戴着红袖章,抓革命促生产去了;女人戴着草帽,田头学大寨去了。太阳落山,夫妻俩继续掘地,直把粪坑搅的臭味四溢。
   
   养女回家,惊讶于残壁废墟,更惊诧于被窝里的尸体。警车来了,案子破了,但判决迟迟不下。青胎女说是络腮胡杀人,络腮胡说是青胎女杀人。双方咬定青山不放松,于是案子一拖三年。
   
   三年后,青胎女判死缓,络腮胡判13年。这期间,炼油厂承担孩子的生活费。一天,金队长被撤职,原来他贪污了孩子生活费。
   
   10年后络腮胡出狱。他从不去探视青胎女。除夕夜,他从拖拉机上摔下。临死前喊着仇人的名字,他的仇人就是青胎女。
   
   节后青胎女叫进办公室。队长东拉西扯一番,然后把络腮胡的事告诉她。不出队长意料,她闻言色变。
   
   “人死不能复生—想哭就哭吧。”“我为啥要哭?哈哈!”队长怕她受不了,把镇静药塞进她的嘴,但是她依然狂笑。
   
   “要不……”队长犹豫着。大悲大恸,容易造成精神崩溃。“再吃一颗。”狱医打开瓶。
   
   “我不吃药,我要喝酒。”青胎女手舞足蹈,像失控老马。
   
   “何喜有之?”“老天有眼!老天有眼!”青胎女依然手舞足蹈。“胡说啥?”中队长大喝一声。青胎女如木偶断了线,僵住了。
   
   “你还喝酒吗?”狱医问。“喝酒违反监规纪律。”青胎女冷静地说。
   
   “你还说老天有眼……”“不要宣传迷信。”“可你明明说过。”狱医嚷着。
   
   “不要破坏改造形势,不要破坏犯人改造情绪。”青胎女严肃地说。
   
   “我知道这事对你打击很大……”队长一挥手。
   
   “我能控制情绪,化悲痛为力量。谢谢队长挽救。”青胎女鞠躬走出去。
   
   “老畜生死了!老畜生死了!”半夜,小号有了尖叫。尖叫撕破黑的帷幕,留下毛骨悚然。“你醒醒。”“老畜生啊……”尖叫不止。“你怎么打我?”
   
   “你梦话连篇鬼叫不止。”
   
   “梦话?你不要搞诬陷。有情绪找队长。现在睡觉,不许破坏纪律,不许影响劳役。”青胎口齿十分清晰。
   
   第二天,青胎女交了思想汇报。汇报有些犯人不安心改造,梦里说胡话等原则问题。
   
   “开会!”一线天兴奋地嚷着。“441、120,531出来。”她一边叫,一边用脚踢栏杆。看来红灯记的台词要改。不是狱警传似狼嚎,而是狱霸传似狼嚎。接下来一句倒是真的:我迈步出监……
   
   “开会了。开会内容是认罪服法。人人从思想深处挖犯罪根源。”一线天的眼巡视着,一如农奴主巡视奴隶。
   
   “我先说。”一个嘶哑而尖锐的声音。原来是青胎女。
   
   “同犯们,没文化的犯人都抢着发言,老年犯都抢着发言,这说明啥?”一线天的胳膊笔直伸出去,酷似党卫军的动作。众人面面相觑,有兴奋有好奇。
   
   “下面,有请老年犯发言。”一线天用报幕员的口吻,拉开斗争会的帷幕。
   
   “我改造多年,深深感谢共产党,感谢监狱长,感谢大队长……”有人扑哧一笑。
   
   “小诸葛我警告你,不要把小聪明用到反动立场上。”一线天敲桌子。“继续发言。”
   
   “现在,我认识到人民政府多爱人民,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说到这,青胎女一顿。“现在有一小撮反革命分子,竟向伟大的党、敬爱的毛主席发动进攻。”
   
   “错!现在不是毛主席了。”小诸葛憋不住了。“那谁是主席?”青胎女紧张地问。
   
   “……主席的称呼先跳过去。”一线天一颔首。
   
   “反革命分子向……发动进攻。她们放毒,她们造谣,她们还杀害人民子弟兵。对她们,我们绝不能手软。前天,我组也来了一个反革命。她是黑甲鱼剖肚心不死,芭蕉叶枯根不烂。关在小号还朝铁门挤,她想钻出铁门搞暴乱。同犯们,你们说能放过她吗?”说到这,青胎女举起她手臂。“不能!”“坚决不能!”“当然不能!”会场响起热烈的呼应。
   
   “同犯们!我们要把她批臭、批烂、批倒,然后再踏一只脚,让她永世不得翻身!”说到这她再次伸起手臂,不过这次是一双。
   
   “大家说对不对!”一线天严肃地问。“对啊!”“对啊!”声音雄壮,响彻云霄。
   
   “同犯们,在大是大非问题上,我们一定要立场坚定,坚决和党中央保持一致。下面谁发言?”“我发言!”“我表态!”“我献决心书。”声音骤起,好热烈的声音。
   
   “穷凶极恶的暴徒,罪大恶极的肇事者。”“反革命女匪首,丧心病狂的造谣者。”“惟恐天下不乱的歹徒,投靠帝国主义的叛徒。”谴责和声讨,咒骂与诅咒,愤慨和愤怒,唾沫和石头,一齐朝我扑来。我这只过街老鼠,终于淹没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斗争的大会,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结束了。一如党代会,团代会,青代会,妇代会,人代会一样--挫败了反华阴谋,教育了广大群众,56个民族,紧密地团结在以某某某为首的第三代党中央周围。高唱凯歌,奔想共产主义的明天。乌拉!乌拉!
   
   靶子在重回小号时,听到有人呼唤。“孙宝强。”“水水。”水水也是公判。判决时,前有摩托开道,后有囚车压阵,场面恢弘,万人空巷。
   
   “我刚来。我判六年,薛尚礼判八年。你好嘛?”“好!”我言不由衷。打掉牙齿朝肚里咽,是我一贯的风格。
   
   “赶紧进小号。”老婆婆朝我使个眼。我回过头,无数双警惕的眼睛,监视的眼睛,目光炯炯地看着我。现在我成了监狱首恶,犯人首犯。于是我耗子般窜进小号。
   
   “531你福气好,比我少判1年。”120带着嫉意说。“你看看我的判决书。”
   
   我接过判决书看了二遍。她是因光新路烧火车的事进来的。判决书上写着“……衬衫领子第二颗纽扣敞开着……几月几号在现场……大声说话情绪激动……煽动肇事者……仇视人民政府。”虽然文革语言重重叠叠,依然勾勒不出她的罪行。
   
   凭心而论,确确实实凭心而论,除了大而无当,笼而统之的论点,没有犯罪的论据,甚至一丝一毫都没有。这与其说是判决书,不如说是文革中梁效的社论。天呐!如果说我是小白菜,她就是窦娥。
   
   “我好冤,他们说我有前科。什么是前科吗?三年前,保卫科科长公报私仇,硬把我送去劳教。通过申诉我讨回公道。”她拿出了‘撤消劳动教养’裁定书,上面有鲜红的公章。
   
   这一刻,我深深震撼了。白字黑字,黑字白纸,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看到了她的冤,我目睹了她的屈。把这二张纸拿到天涯海角,都可以证实她是无罪人。
   
   天真冷啊!西北风呼呼地从栏杆进来,一个劲地朝骨髓钻。栏杆外是水斗,除了放水,兼有漏水,渗水,滴水的功能。如果一星期不擦地,开个青苔商店绝对没问题。
   
   小号除了栏杆,其余三面是墙。墙很厚重,估计10个手榴弹也奈何不了它。问题是厚重的墙一点不御寒。阴冷如幽灵,一点一点逼来。自信而无所顾忌,猖獗而有恃无恐。它长躯直入,把我的骨头搅得周天寒彻。
   
   我把所有能加的衣服全加了,还是冷得嗦嗦发抖。我再次翻开包裹,把最后一条短裤套上去。现在我可以自豪地申请吉尼斯之最:我已经穿上第五条短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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