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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宝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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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妹的后幸福生活(三)行贿

3,行贿
   出了看守所,幺妹有了生吞苍蝇的感觉。恶心,肮脏,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强奸感。这辈子她没被人强奸过,怎么会有这感觉?
   被强奸者不也是先挣扎反抗,接着默认顺从,最后配合迎合着施暴者嘛?对这种可怜的被害者,我永远嗤之以鼻。可是……可是我怎么也有了似曾相识感?不!不!不!我是最大的受害者,我是不屈的受屈者,我怎么可能逢迎施暴者呢?如果那样,我不如死!我是有思想的人 ,我是能抗争的人,难道我忘了‘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的祖训?可是……可是我毕竟配合了政府,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曲线的逢迎。不!我不是逢迎,我只是对丑恶的事进行揭发而已。可是不对啊!释放我时,承办嘴角分明有冷笑。他不但似笑非笑,还阴阳怪气地说:就是钢铁之躯在看守所走一遭,也成了豆腐渣工程。这不是嘲讽我嘛?这不是影射我嘛?我真是自轻自贱。为了早出去6天,就把自己贱卖了。不!我一定要用实际行动让他们明白,幺妹不是豆腐渣做的,而是合成钢做的。对了!我不能欠看守所的钱,这债会一辈子压在我身上,压的我喘不过气来。我这就用行动来洗刷自己的不堪。
   幺妹打开瘪瘪的钱包,里面只有几枚硬币。明天才发工资,今天的菜钱还没落实。昨天去法院为了省钱,足足走了四站路。赶紧回家,拿钱交钱,把典当的灵魂赎回来。
   刚拐进巷子,就看见儿子巴巴地站在巷口。一见她,梨花带泪地扑到她怀里。“妈!你怎么一夜不回来?”幺妹叹了一口气,把要说的理由咽回肚子:你不是凯旋归来的勇士,你只是胳膊上缠白布的残兵。

   “爸呢?”
   “吓死我了,他身体卷成一团,脸上白沫比螃蟹还多,所以我逃出来了。”“啊!”幺妹尖叫着,撇下儿子朝家里冲。推开门,臭味扑鼻,痰盂朝天,男人人事不省地躺在水里。幺妹一脚踩下去才明白,这不是普通的自来水,而是粪和尿的结晶液。
   她扶起男人,男人满脸白沫,牙关紧闭,全身抽搐成一个烧熟的虾。幺妹想起邻居发羊癫风时也是这模样,于是把筷子撬进牙关,又把调羹塞进去。她知道,羊癫风发作的厉害,会把自己舌头咬断。
   她和男人就这么定格在粪水中。过了一会,抽搐停止,嘴角的泡沫也减少了。她把男人扶到椅子上,然后给他剥衣裳。
   她的手碰到一块滑腻腻的玩意,她以为是肥皂,再一看,是一根麻花样的大粪。黄黄的,粗粗的,腻腻的,里面还嵌着一根菜叶。幺妹失声尖叫,接着呕吐不止,尽管她的尖叫超过了150分贝,但是回音壁反弹过来的,只是她孤独的尖叫。
   地板上的水,现在不再是简单的粪尿结晶液,而增加了胃液的成分,隔夜食的成分。黄黄的粪水和黄黄的胃液,和谐在混在一起,达到高度的统一。
   把胃最大限度地清空后,接下来是怎么把男人冲洗干净?上海有无数的洗浴中心,但这是官员的后花园,不是老百姓的踏青地。再说,把发病的男人交给服务员,她还做不到“你办事,我放心”。鉴于特殊的国情和病情,幺妹决定走三五九旅的自力更生之路。
   幺妹家的沐浴很有特色。天冷时,浴盆上方挂一顶塑料蚊帐,蚊帐四周放几只热水瓶。弓身撅臀钻进香衾,然后湿身打胰搓洗。动作的幅度一定要小,绝不能超过浴盆的直径;添的热水要少,不能超过浴盆的海平面;手脚要轻,不能扯到薄脆的蚊帐。沐浴进行曲中,耳朵一定要竖起,聆听澡盆底座,是否发出木板的爆裂声;沐浴畅想曲中,眼睛一定要睁大,谨防水花,飞溅到地板上。由于爱巢的地板,像更年婆稀疏的牙齿,所以幺妹一直把‘漏水的因素,消灭在萌芽中’。由于严防死守,多年来一直未发生重大的‘漏水事件’。
   但今天完了--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势在必行。
   “他奶奶的!解放几十年,拉屎洗澡的问题都没解放,还今天支援黑非洲,明天免了日本鬼子的侵华赔偿款。你们喜欢以世界领袖自居,可苦了我们这批老百姓。”幺妹边洗边骂,边骂边洗。正骂的酣畅解气时,突然听见有人叫她大名。
   她把头伸出窗外,看见小文捂着鼻子:“你怎么旷工了?李麻子让你快去。茅坑造在你家吗?怎么臭的这么厉害?”
   “我……”
   “快!我在下面等你。”
   幺妹把男人扶出澡盆,又把污水拎下楼换了新水。连续往返三次,被洗者和洗浴工作者还是臭烘烘的。她顾不得进一步深化洗澡的成果,急忙奔下楼。
   小文像遇到麻风病者,躲她一丈远。她无精打采地跟在她后面,心里如15只吊桶上上下下:全家就靠我饷银生活,千万别丢了工作,虽然是鸡肋一样的工作。
   四川路像过节一样热闹。游行的队伍,演讲的人,观看者把街道挤的水泄不通。学生神情悲愤,脸色憔悴,他们也像她男人一样,头上扎着白布。有区别的是,学生的白布上有鲜红的大字。
   幺妹的心一颤。她摸了摸钱包,依然是孤零零的几枚硬币。她买了矿泉水,一古脑朝学生怀里塞去。“你们辛苦了!”她冬青地嚷着。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学生用嘶哑的嗓音回应着。看着学生娃年轻而疲惫的脸,看着学生娃嘴边一长串燎泡,幺妹突然嚎啕起来。她的哭就像黄梅天的雨,说来就来。来的迅速,来的猛烈,来的猝不及防。她哭的一塌糊涂,她哭的惊天动地。她是哭学生,也是哭自己。哭学生的,能够大胆说出来,哭自己的,不能说,只能借题发挥。
   “我的妈啊,工作还没有丢你嚎啥?”小文不敢近身,远远地顿脚。幺妹猛地收了嚎啕,一个转身去了。她屁颠屁颠跑的很快,活像小文的跟屁虫。
   鉴于最近饭店的生意奇好;鉴于幺妹一流的刀功和切配工;鉴于厨师长的大力挽狂涛,李经理没有开除她,只因旷工扣了二月奖金,外加警告处分一个。
   现在么妹很蔫,蔫的像暴晒过的茄子。投降吧,心有不甘;不投降吧, 已经有了画押的一页。究竟是接受屈辱的事实,还是用自己的小命再作搏击?她站在十字路口,没了方向感。
   这时,突然传来北京的枪炮声。枪炮后,万籁俱寂,天地一片萧杀。
   么妹突然豁然开朗。仿佛长长的炮筒,拨开了乌云;仿佛沉重的履带,碾碎了羞愧--既然屠夫都能在电视里频频曝光,既然屠夫都能召开庆功会,既然屠夫都能接见戒严部队,我哪来的罪恶感?既然报纸都能指鹿为马义正词严,既然电台都能颠倒黑白理直气壮,我哪来的脸红耳赤?我真傻,为什么要自己和自己过不去?我只是吞下一只小苍蝇而已嘛!小苍蝇早已消化成粪水,流出肛门,造福土壤。这些丰富的有机物,已经变成红红的番茄,绿绿的青菜,肥肥的南瓜,可人的丝瓜。
   “不争议,朝前走。”领袖的话给了她最大的核能源。有了能量的她,变的精神抖擞,变的娇媚动人。她很现实地接受了法院判决--既然所有的人,都能接受血淋淋的事实,我为什么要‘知其不可而为之’?我为什么要做中国人的异类?
   9000元一滴一滴地从手掌中流走,男人的病也一天天好起来。他的头发长出来了,他的脸色红润了。只要不发羊癫风,他和正常人没有区别。
   这期间,幺妹去了男人的前单位。前单位是集体服装加工场。恋爱时,她根本没尝过恋爱的滋味。她深知父母不和的因素是父亲不爱母亲,所以她决定找一个爱她的人,而不是找一个她爱的人。一个爱她的人,加上8.5的蜗牛窝,加上他的裁剪手艺,这就够了—不是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嘛?至于爱情,那是有钱人的玩偶,她还没奢侈到那个程度。
   “我的男人你们不管?”幺妹一进门就开门见山。
   “社会主义的国家能不管人民嘛?”老主任热情地说。
   “他脑壳开刀……”
   “俱我们所知,脑壳开刀不是工伤,而是烟贩子的下场。”
   “你们让他失业,才造成今天局面。”
   “记住—社会主义国家没有失业只有下岗。”
   “不要巧立名目—谈实质性的问题。”
   “你可以找社会救助—反正改革开放后的中国,绝不会饿死人。”
   “你放屁!”
   “难道你男人饿的奄奄一息?难道你在死亡线上挣扎?”
   “我家快揭不开锅了。”
   “放心!改革后的上海饿不死一个人,就是乞讨也能盘满甏满。政府主张自强自立。再就业有多种渠道—你男人可以带着裁剪刀,为别人修脚挖鸡眼,我保证绝不会发生性骚扰事件;你男人可以买一架照相机,说不定能拍到稀有动物华南虎,我保证他能上头版头条;你男人可以设摊修理自行车,违章违法就汇报,我保证他能得到公安局的奖励;你男人可以参加里弄巡逻队,小脚缉私队需要中坚力量,我保证津贴和灰色收入大大的;你男人还可以挨家送报,让党的光辉洒满每一个角落。我保证这是一份很神圣的职业……”
   “你吃饱了饭没事干啊?我男人一不做修脚工,二不制造假新闻,三不做卧底,四不昧自己的良心,五不做吹喇叭抬轿子的走狗。你不但不解决我家困难,还说三道四,输出一通屁话。”
   “不是输出屁话,而是输出活路。你这个女同志不讲精神文明,开口闭口一个屁。”
   “毛主席说:不须放屁,试看天下翻覆—他能说屁,我咋不能?我要说,你是屁官,我是屁民,我们生活在一个屁话连篇的国家里。”幺妹拿起杯子朝地下摔。玻璃全面开花,她一跺脚走了。
   怎么办?怎么办?积蓄没了,赔款没了,这个家庭该怎么办?带着新时代出现的新问题,幺妹拐到菜场。一进菜场,幺妹的眼珠子骨碌骨碌转个不停。别人买菜,都瞅着水淋淋的新鲜菜,但是她的眼珠子,却直直地盯在发黄发蔫的蔬菜上。一分价钱一分货,黄自有黄的价格,蔫自有蔫的价钱。锅里一炒,青菜心青菜皮一个味,老黄瓜和嫩黄瓜一样吃。
   她花了二块钱,买了一大堆的黄青菜和蔫茄子。
   对了,男人的水果没有了,于是她的眼珠又落在有洞的苹果上。不但盯着洞,还盯着货架下面的旮旯。下脚水果一般不放在货架,而放在脚的旁边。这是她从革命实践中得到的革命理论。果不其然,她在一双大脚丫旁,终于看的一堆充满沧桑岁月的苹果,于是又以二元钱成交。
   她蹲在地上,把苹果朝口袋里装。心仪的水果,低廉的价格让她很满意。突然,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攥住。“干吗?”幺妹抽出手,又使劲甩了几下,在‘甩’的幅度中,把男性荷尔蒙气息蒸发掉。但是她的手再一次被抓住。
   “放开!不然我喊人了。”幺妹怒发冲冠。
   “大水冲了龙王庙—你不认识我了?”
   “你是……”
   “我是你儿子同学的家长。我是公交公司的王场长啊。”
   “王场长对不起!”幺妹赶紧打招呼,可是手还攥在对方的手里。“不知道您干吗拉我的手?”幺妹有些不快。
   “我钱包掉地下,就在拣钱包时看见你的手。这辈子,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手!天呐!太美了,美的把我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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