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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宝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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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斑斕的響尾蛇,如絢麗的罌粟花
·“刀具”的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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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呆(七)黑夜

7.黑夜

   新娘在梦中,就被隔壁的狗叫声吵醒。她看看表,一骨碌爬起来。

   一年前,二呆把快断气的狗抱回家时,傻大姐像跳大神的巫婆,一蹦老高,唾沫星子溅了他一脸。王主任也发表严正声明:驱逐病狗,还我安静。又病又瘸的小狗,紧紧倚在二呆怀里,褐色的眼珠,哀哀地看着他。

   "今天我豁出去了,这狗我养定了。"二呆很坚决地说。

   "今天我也豁出去了,这狗我扔定了。"老王解开裤子,抽出皮带。这时老娘子进门。她新理了发,短短的刘海,蓬松的发型,绝对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大学生。手拿皮带的老王不动了。他眨巴着堆满眼屎的眼,痴迷地瞅着她。

   "花痴啊!"老娘子嗔着。"老夫老妻还这样?"

   "你是我老婆,还是我女儿,还是我情人,还是我心尖尖,还是我......"老王一边吞口水一边说。

   "死样!连忌讳都不知道。"老娘子使了个眼。

   "好!这话留着晚上说。"老王飞了个眼风,把眼屎飞下来。

   "咦!哪来的狗?"老娘子蹲下来。

   "妈!留下它吧,就吃我的口粮。"二呆热烈地看着母亲,呆滞的眸子热烈地闪着。小狗机灵地伸出舌头,使劲舔着老娘子的手指。她心一热,沉淀的母爱,荒芜的母爱,失落的母爱,被痛苦埋葬的母爱,重新从心头泛起。

   "留下吧。"她淡淡地说。一句淡淡的话,让狗拣了一条命。

    "我看你逃!我看你往哪里逃?"新娘打开门,发现狗叫的原因:傻大姐正在捆狗。

   "干吗捆它?"

   "二呆打我,我也打他的狗。"傻大姐一扬手,皮带在空中划了一个圆,然后准确地落到狗身上。狗发出一声惨叫。

   "放下!"新娘一把拽住皮带。"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这样?"傻大姐模仿着新娘的口吻。"我喜欢。不要说狗,我连老师都抽过。"皮带又高高甩起,重重落下。随着凄厉的惨叫,狗血溅在她脸上。

   "豆蔻少女,咋有这么重的杀心?"新娘愤怒地说。

   "我是毛主席的红卫兵,你管得着吗?"傻大姐横她一眼,重新扬起皮带。

   "妈拉个巴子。"一声怒吼,如天边滚来的惊雷,一个影子,闪电样劈来。"我的妈啊!"傻大姐怪叫一声,扔了皮带落荒而逃。

   二呆追上去,被新娘一把拽住:“四点整,我在对面马路的70路车站等你。”二呆应着,又朝傻大姐追去。傻大姐一边跑,一边鬼哭狼嚎。二呆一边追,一批挥舞着手上的竹竿。各家各户门户大开,一批忠实的粉丝涌出来。他们笑着嚷着,啦啦队的分贝震耳欲聋。于是傻大姐叫的更欢,二呆也追的愈发起劲了。

   群众自觉地站在二边,为马拉松运动员加油呐喊。深邃的小巷,如看不到尽头的隧道,小巷串小巷,陋屋连陋屋。二呆赤脚挥汗,英武无比,喷出的鼻息,如小火车头的蒸汽。他终于在巷子的尽头,逮住了傻大姐。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他举起了竹竿。突然他扔了竹竿一跺脚:“大妈,现在几点?”

   “你问这干嘛?”巡逻的老太笑了。“你连今天是什么日子都不知道,还问时间?”

   “我有急事,我有天大的急事。现在究竟几点?”

   “你看太阳呗!”

   “他奶奶的!”二呆一跺脚就朝巷口奔。正好新娘子进来,撞了个满怀。“我……”二呆低下头,用左手绞着右手。

   “你怎么没有时间概念?”新娘子皱着眉。二呆后退二步,用左脚搓着右脚上的泥。

   “你还赤着脚?你还不快去……”

   “我这就去洗。”二呆撒丫子就跑,跑的贼快。二分钟后,他顶着一只热腾腾的脑袋奔过来,脚上穿着一双黑不拉叽的球鞋。新娘虎着脸朝马路上走,二呆怯怯地跟着后面,时不时偷觑新娘的表情。

   “咦!你的画呢?”新娘子终于发现了问题。

   “我……我这就回去拿。”二呆返身朝马路上冲,要不是新娘子拽的快,他就和驶过来的汽车接吻了。

   “我的小祖宗啊!”新娘一跺脚,拉着他就上了一辆出租车。

   

    苦妹正在门口洗衣服。她的袖子卷到肩膀处,瘦弱的胳膊,在瘦弱的搓板上来回蹭。身子前倾,就像准备跳跃的癞蛤蟆。

   老党提着喇叭走进巷子,通知晚上的批判会。他声音洪亮,带着压倒一切的气势。宽阔的胸脯,圆滚滚的臀部。臀部的二垛肉,长的对称又性感,迷人又有震撼力。水蛇腰的瓜子含在嘴里,但是停止了咀嚼。她迷恋地瞅着,贪恋地看着。

   老党走出巷子,突然又折进来。浓眉中有压抑,有焦躁,还有溢出来的忿忿。他走到苦妹身边,恶狠狠地看着她。苦妹赶紧低下头,开始了身子的抖动。抖动很厉害,抖的肥皂落进水里,抖的刘海缩成一簌,至于人嘛,早抖成寒风中的一棵苦艾草。老党满意地看着他,嘴角一咧。突然用喇叭,朝她的腰部捣去。由于苦妹的身子前倾,露出了白花花的一截腰。苦妹惊慌地张大嘴,想喊,却声音全无,又努力地张大嘴,还是没有声音。她就这么趴在搓衣板上,定格了。

   水蛇腰冷着脸走来,老党凶狠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不顾一切的疯狂,有肆无忌惮的挑战。四只眼睛凶狠地对峙着。最后,水蛇腰垂下了眼帘。老党上前一步,把自己的档部,紧紧贴在苦妹脸上。苦妹还是趴在洗衣板上,像打了麻醉针的小耗子。老党用喇叭托起她下巴。下巴很尖,很窄,很白,很冷。老党一抽喇叭,下巴掉下去。老党怪笑一声,昂首挺胸地走了,步子迈的很大,很有力,绝对是革命者坚定的步伐。一束太阳,照在警服上,映的他的身影更魁梧伟岸了。

   

   新娘下了70路汽车,穿过马路拐进辽宁路。雨一丝丝地飘着,显的很悠闲,很有耐心,也很阴险。新娘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她分不清这是水还是泪。

   今天是大夜班翻出。7点半时,她完成了交接班。除了酒精罐液面计不准,酸性油出渣情况不畅外,生产上一切正常。她下楼时,有人让她到办公室去一下。办公室就在车间对面,是幢二层楼的建筑。一楼是会议室兼吸烟室,二楼才是掌握每一个人命运的革委会办公室。

   她还没上楼,已经看见一双眼在窗后闪烁。她情不自禁打个颤,仿佛看见一条潜藏在草丛里的毒蛇。

   葛书记眼不大,还喜欢眯着。就是这双眯眼,让车间几百号人,时时刻刻生活在恐惧中。批斗会上,有这双眯眼;逮捕书上,有这双眯眼;眯着时,露出二道毒光;不眯时,露出二道寒光。这不是人眼,而是涂满毒计的剑,一剑封喉,有死无生。

   “葛书记,找我有什么事?”进门后她直奔主题。

   “坐吧!”葛书记和蔼地说,眯眼针一样落下。她忙移开眼,以免和他对视。这次结婚,喜糖撒了很大一圈,就是没撒到他身上。她知道自己已经得罪了他。但是……安的摧眉折腰事权贵,而且还是乖戾暴虐的权贵。

   “夜班很累吧。”眯眼越发和蔼了。

   “有什么事就说。”新娘有了芒刺在身。

   “哦!”葛书记咳嗽一声。“昨天,解放日报的同志来了解你的情况。”

   “咋说?”她腿一软,跌在就近的凳子上。

   “外查内调,例行公事嘛!”

   “可是……”

   “一颗红心,二种准备。能到解放日报工作,这是天大的好事。退后一步说,组织上让你战斗在石油战线,也是好事……”后面的话听不真切,只看见二排牙齿上上下下,来来回回。牙齿尖又细,带着锐利,带着得逞后的得意。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下的楼,她只知道一切都完了,又完了。因为有个做翻译的舅舅,大学梦完了;因为有个自杀的父亲,上调梦又完了。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五脏六肺全被掏空了,就像……就像祥林嫂被狼掏空内脏的儿子。

   雨大了,带着诡谲,带着快意,穿过头皮,进入脑壳,渗进皮肤,进入血管。她知道,当活动的脑干不再思索,当流动的血液不再沸腾,当心弦不再奏乐,当灵魂不再呐喊时,她的痛苦才能结束。可是,这还不如杀了她。

    她麻木地走进小巷,头上流着雨水,湿衣服裹在身上。“你咋啦?”躲在屋檐下画画的二呆跳起来。“手上有伞咋不用?”

   新娘子没有反应,她依然机械地走着,僵硬地走着。二呆奔进家,扯出毛巾,朝她头上脸上擦去,新娘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你不要难过,也不要痛苦。"二呆凑近她,一双白多黑少的眸子,悲悯地看着她。新娘子抓住二呆的手突然哭了。二呆的肩膀耸起来,就像准备逃跑的老猫。但是老猫没有逃跑,他依然耸着肩膀,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叹息:“你不要把社会的痛苦,揽到自己身上;你不要把体制的痛苦,揽到自己身上。”新娘惊讶地抬起头,这是她曾和苦妹说过的话,现在二呆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他看上去呆,其实一点不呆。她握住他的手,突然有了一份默契,有了一份心心相印。

   新娘躺在床上,有人敲门。敲门声又轻又有节奏,十足一个绅士。新娘起来开门,进来的是二呆。他先伸出头,紧张地看着门外,然后轻轻地关上门。他解开衣服,把藏在怀里的东西掏出来。

   这是一叠纸,不是宣纸,不是铅画纸,也不是道林纸,而是小学生练习簿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有人物素描,山水速写,还有一个女人的肖像。

   “你把苦妹的苦,苦的神似都画出来了。”新娘赞叹着,二呆搔着头,嘿嘿笑了。

   “廖画家说了,你有画画的天赋,但是要加强素描的练习。我当初学画也这样。为了让你跟廖画家学,我可是跟他的妻子,我的同学说了你许多好话。”

   “可他们都说我……呆。”二呆搔着头,嘿嘿一笑。

   “你的呆是不假,有天赋也不假。你整天打打杀杀,应该学点东西。给!”新娘拿出一叠纸。“赶紧藏好了。”

   “姐……姨……姐。”二呆语无伦次地说。

   “胡叫什么,就叫我新娘子吧。”

   “我想不通!”二呆嚷着,声音又粗又哑。“为什么我娘不像你,我爹也不像你。我爹说,我外公就是写字写死的,画图画死的。新娘子,这是真的嘛?”

   “唉……”

   “只听说吃不饱会死,太老了会死,打死人会死,杀死人会死,怎么写字画画也会死?我问我娘,外公究竟怎么死的,我娘说,你就听你爹的。可是爹除了喝酒,什么都不知道。”

   “一旦被蛇咬,一辈子怕草绳啊!”新娘感慨地说。

   “二呆!二呆!”外面有人嚷着。二带赶紧把纸藏在怀里,开了门,兔子样窜出去。

   

   老娘子穿着睡衣,一脸懒慵。脸,由于满足而呈疲惫,又由于满足而呈幸福。老王朝她脸上拧了一把:羞!睡到这么晚才起来。

   “今天是星期天嘛!”她伸个懒腰。“还不是你整的?”

   “白天和敌人斗,晚上和你斗,这日子过的有滋味。”老王拍着手笑了。二呆踩着蒲扇大脚,拎着烽窝煤进来。他把一格一格的煤,放在水缸和炉子中间。房子分上下二层。楼上一分为二,二呆和傻大姐各一间。楼下也一分为二,前面放桌子,凳子,水缸炉子。后面放竹床一张,杂碎若干,马桶一只。竹床具有悠久的历史,一有动静,马上发出‘吱啊啊’的怪音。老娘子曾经就‘分贝’多次提出疑义,但老王没把这事放进议事日程。于是‘吱啊啊’的床一响就是十几年。最后老娘子也习惯了,如果没有‘吱啊啊’的小夜曲,还觉的夜晚的冷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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