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孙宝强
[主页]->[独立中文笔会]->[孙宝强]->[二呆(七)黑夜]
孙宝强
·红楼女囚(八)自残者
·红楼女囚(九)维纳斯
·开会
·谁是最时髦也最乏味的女人?
·红楼女囚(十)冤家和解
·狐臭小姐
·红楼女囚(十二)大鼻子
·红楼女囚(13)贼卧底
·红楼女囚(十四)逮捕
·我的过去方程式和现在方程式
·红楼女囚(十五)新难友
·(红楼女囚十六)公判
·红楼女囚(十七)押往提蓝桥
·红楼女囚(十七)杀人犯的控诉
·红楼女囚(十九)施虐者与被施虐者
·我的一段被‘雪藏’的历史
·红楼女囚(二十)溃烂的红苹果
·红楼女囚(二十一)外松内紧
·红楼女囚(二十二)无奈之举--唱歌
· 红楼女囚(二十三)自己拔自己的牙
· 拿什么尊重你,我的领导?
·红楼女囚(二十四)浴室斗殴
·“六四女暴徒”写给6•4的祭文
·红楼女囚(二十五)我不下地狱谁下
·红楼女囚(二十六)既生喻,何生亮
·动向杂志对我的报道
·女囚琐事(二十七)杀人犯贾母
·我和上海作协的一段情缘
·红楼女囚(二十八)二只小鼹鼠
· 红楼女囚(二十九)爱美的死囚
·红楼女囚(三十)形形色色的减刑
·红楼女囚(三十一)坚强的老狐狸
·红楼女囚(三十二)剪刀风波
·我的‘地老天荒’
·短兔(i3)
·红楼女囚(三十四)被释放的犬牙
·红楼女囚(三十五)同性恋
·一次月薪200元的面试
·红楼女囚(三十六)爱的极端
·红楼女囚(三十七)爱国主义与人道主义
·红楼女囚(三十八)罂粟花
·红楼女囚(三十八)辱中辱
·红楼女囚(四十)回家
·二呆(一)姐弟俩
·二呆(二)苦妹
·二呆(三)画画
·二呆(四)老党
·二呆(五)郊游
·二呆(六)回家
·二呆(七)黑夜
·二呆(八)杀狗
·二呆(九)抢劫
·二呆(十)破案
·二呆(十一)尘埃落定
·幺妹的后幸福生活(一)獠牙
·幺妹的后幸福生活(二)脑壳碎了
·幺妹的后幸福生活(三)行贿
·嫖资该向谁报销
·谁制造了GDP的神话?
·幺妹的后幸福生活(四)揭发
·幺妹的后幸福生活(五)残了
·幺妹的后幸福生活(六)索赔
·幺妹的后幸福生活(7)拆迁
·幺妹的后幸福生活(8)外遇
·幺妹的后幸福生活(9)人选
·幺妹的后幸福生活(十)好日子
·如果......
·我发表在动向杂志上的政论
·沐猴出笼,傀儡登场
·‘猥琐的上海人’记实文学之三:飘荡的幽灵
·‘猥琐的上海人’记实小说之三:飘荡的幽灵(续)
·‘猥琐的上海人’记实小说之三:飘荡的幽灵(续一)
·‘猥琐的上海人’记实小说之三:飘荡的幽灵(续二)
·‘猥琐的上海人’记实小说之三:飘荡的幽灵(续三)
·被遗忘的部落
·‘猥琐的上海人’记实小说之三:飘荡的幽灵(续四)
·‘猥琐的上海人’记实小说之三:飘荡的幽灵(续五)
·‘猥琐的上海人’记实小说之三:飘荡的幽灵(续六)
·‘猥琐的上海人’记实小说之三:飘荡的幽灵(续七)
·‘猥琐的上海人’系列纪实文学之一:蓄势待发的新嫁娘(一)
·‘猥琐的上海人’系列纪实文学之一:蓄势待发的新嫁娘(二)
·‘猥琐的上海人’系列纪实文学之一:蓄势待发的新嫁娘(三)
·‘猥琐的上海人’系列纪实文学之一:蓄势待发的新嫁娘(四)
·‘猥琐的上海人’系列纪实文学之一:蓄势待发的新嫁娘(五)
·‘猥琐的上海人’系列纪实文学之一:蓄势待发的新嫁娘(六)
·‘猥琐的上海人’系列纪实文学之一:蓄势待发的新嫁娘(七)
·‘猥琐的上海人’系列纪实文学之一:蓄势待发的新嫁娘(八)
·‘猥琐的上海人’系列纪实文学之一:蓄势待发的新嫁娘(九)
·‘猥琐的上海人’系列纪实文学之一:蓄势待发的新嫁娘(十)
·‘猥琐的上海人’系列纪实文学之一:蓄势待发的新嫁娘(十一)
·哭泣的母亲河
·中国走向世界?
·小花,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中宣部是什么?
·一个狂犬病患者的自白
·中国pk澳洲
·打工者
·来澳洲后我流的三次泪
·来澳洲后,我的三次感慨
·我们有权利知道真相
·缝衣针的哭泣和焚书坑儒者的叫嚣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二呆(七)黑夜

7.黑夜

   新娘在梦中,就被隔壁的狗叫声吵醒。她看看表,一骨碌爬起来。

   一年前,二呆把快断气的狗抱回家时,傻大姐像跳大神的巫婆,一蹦老高,唾沫星子溅了他一脸。王主任也发表严正声明:驱逐病狗,还我安静。又病又瘸的小狗,紧紧倚在二呆怀里,褐色的眼珠,哀哀地看着他。

   "今天我豁出去了,这狗我养定了。"二呆很坚决地说。

   "今天我也豁出去了,这狗我扔定了。"老王解开裤子,抽出皮带。这时老娘子进门。她新理了发,短短的刘海,蓬松的发型,绝对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大学生。手拿皮带的老王不动了。他眨巴着堆满眼屎的眼,痴迷地瞅着她。

   "花痴啊!"老娘子嗔着。"老夫老妻还这样?"

   "你是我老婆,还是我女儿,还是我情人,还是我心尖尖,还是我......"老王一边吞口水一边说。

   "死样!连忌讳都不知道。"老娘子使了个眼。

   "好!这话留着晚上说。"老王飞了个眼风,把眼屎飞下来。

   "咦!哪来的狗?"老娘子蹲下来。

   "妈!留下它吧,就吃我的口粮。"二呆热烈地看着母亲,呆滞的眸子热烈地闪着。小狗机灵地伸出舌头,使劲舔着老娘子的手指。她心一热,沉淀的母爱,荒芜的母爱,失落的母爱,被痛苦埋葬的母爱,重新从心头泛起。

   "留下吧。"她淡淡地说。一句淡淡的话,让狗拣了一条命。

    "我看你逃!我看你往哪里逃?"新娘打开门,发现狗叫的原因:傻大姐正在捆狗。

   "干吗捆它?"

   "二呆打我,我也打他的狗。"傻大姐一扬手,皮带在空中划了一个圆,然后准确地落到狗身上。狗发出一声惨叫。

   "放下!"新娘一把拽住皮带。"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这样?"傻大姐模仿着新娘的口吻。"我喜欢。不要说狗,我连老师都抽过。"皮带又高高甩起,重重落下。随着凄厉的惨叫,狗血溅在她脸上。

   "豆蔻少女,咋有这么重的杀心?"新娘愤怒地说。

   "我是毛主席的红卫兵,你管得着吗?"傻大姐横她一眼,重新扬起皮带。

   "妈拉个巴子。"一声怒吼,如天边滚来的惊雷,一个影子,闪电样劈来。"我的妈啊!"傻大姐怪叫一声,扔了皮带落荒而逃。

   二呆追上去,被新娘一把拽住:“四点整,我在对面马路的70路车站等你。”二呆应着,又朝傻大姐追去。傻大姐一边跑,一边鬼哭狼嚎。二呆一边追,一批挥舞着手上的竹竿。各家各户门户大开,一批忠实的粉丝涌出来。他们笑着嚷着,啦啦队的分贝震耳欲聋。于是傻大姐叫的更欢,二呆也追的愈发起劲了。

   群众自觉地站在二边,为马拉松运动员加油呐喊。深邃的小巷,如看不到尽头的隧道,小巷串小巷,陋屋连陋屋。二呆赤脚挥汗,英武无比,喷出的鼻息,如小火车头的蒸汽。他终于在巷子的尽头,逮住了傻大姐。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他举起了竹竿。突然他扔了竹竿一跺脚:“大妈,现在几点?”

   “你问这干嘛?”巡逻的老太笑了。“你连今天是什么日子都不知道,还问时间?”

   “我有急事,我有天大的急事。现在究竟几点?”

   “你看太阳呗!”

   “他奶奶的!”二呆一跺脚就朝巷口奔。正好新娘子进来,撞了个满怀。“我……”二呆低下头,用左手绞着右手。

   “你怎么没有时间概念?”新娘子皱着眉。二呆后退二步,用左脚搓着右脚上的泥。

   “你还赤着脚?你还不快去……”

   “我这就去洗。”二呆撒丫子就跑,跑的贼快。二分钟后,他顶着一只热腾腾的脑袋奔过来,脚上穿着一双黑不拉叽的球鞋。新娘虎着脸朝马路上走,二呆怯怯地跟着后面,时不时偷觑新娘的表情。

   “咦!你的画呢?”新娘子终于发现了问题。

   “我……我这就回去拿。”二呆返身朝马路上冲,要不是新娘子拽的快,他就和驶过来的汽车接吻了。

   “我的小祖宗啊!”新娘一跺脚,拉着他就上了一辆出租车。

   

    苦妹正在门口洗衣服。她的袖子卷到肩膀处,瘦弱的胳膊,在瘦弱的搓板上来回蹭。身子前倾,就像准备跳跃的癞蛤蟆。

   老党提着喇叭走进巷子,通知晚上的批判会。他声音洪亮,带着压倒一切的气势。宽阔的胸脯,圆滚滚的臀部。臀部的二垛肉,长的对称又性感,迷人又有震撼力。水蛇腰的瓜子含在嘴里,但是停止了咀嚼。她迷恋地瞅着,贪恋地看着。

   老党走出巷子,突然又折进来。浓眉中有压抑,有焦躁,还有溢出来的忿忿。他走到苦妹身边,恶狠狠地看着她。苦妹赶紧低下头,开始了身子的抖动。抖动很厉害,抖的肥皂落进水里,抖的刘海缩成一簌,至于人嘛,早抖成寒风中的一棵苦艾草。老党满意地看着他,嘴角一咧。突然用喇叭,朝她的腰部捣去。由于苦妹的身子前倾,露出了白花花的一截腰。苦妹惊慌地张大嘴,想喊,却声音全无,又努力地张大嘴,还是没有声音。她就这么趴在搓衣板上,定格了。

   水蛇腰冷着脸走来,老党凶狠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不顾一切的疯狂,有肆无忌惮的挑战。四只眼睛凶狠地对峙着。最后,水蛇腰垂下了眼帘。老党上前一步,把自己的档部,紧紧贴在苦妹脸上。苦妹还是趴在洗衣板上,像打了麻醉针的小耗子。老党用喇叭托起她下巴。下巴很尖,很窄,很白,很冷。老党一抽喇叭,下巴掉下去。老党怪笑一声,昂首挺胸地走了,步子迈的很大,很有力,绝对是革命者坚定的步伐。一束太阳,照在警服上,映的他的身影更魁梧伟岸了。

   

   新娘下了70路汽车,穿过马路拐进辽宁路。雨一丝丝地飘着,显的很悠闲,很有耐心,也很阴险。新娘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她分不清这是水还是泪。

   今天是大夜班翻出。7点半时,她完成了交接班。除了酒精罐液面计不准,酸性油出渣情况不畅外,生产上一切正常。她下楼时,有人让她到办公室去一下。办公室就在车间对面,是幢二层楼的建筑。一楼是会议室兼吸烟室,二楼才是掌握每一个人命运的革委会办公室。

   她还没上楼,已经看见一双眼在窗后闪烁。她情不自禁打个颤,仿佛看见一条潜藏在草丛里的毒蛇。

   葛书记眼不大,还喜欢眯着。就是这双眯眼,让车间几百号人,时时刻刻生活在恐惧中。批斗会上,有这双眯眼;逮捕书上,有这双眯眼;眯着时,露出二道毒光;不眯时,露出二道寒光。这不是人眼,而是涂满毒计的剑,一剑封喉,有死无生。

   “葛书记,找我有什么事?”进门后她直奔主题。

   “坐吧!”葛书记和蔼地说,眯眼针一样落下。她忙移开眼,以免和他对视。这次结婚,喜糖撒了很大一圈,就是没撒到他身上。她知道自己已经得罪了他。但是……安的摧眉折腰事权贵,而且还是乖戾暴虐的权贵。

   “夜班很累吧。”眯眼越发和蔼了。

   “有什么事就说。”新娘有了芒刺在身。

   “哦!”葛书记咳嗽一声。“昨天,解放日报的同志来了解你的情况。”

   “咋说?”她腿一软,跌在就近的凳子上。

   “外查内调,例行公事嘛!”

   “可是……”

   “一颗红心,二种准备。能到解放日报工作,这是天大的好事。退后一步说,组织上让你战斗在石油战线,也是好事……”后面的话听不真切,只看见二排牙齿上上下下,来来回回。牙齿尖又细,带着锐利,带着得逞后的得意。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下的楼,她只知道一切都完了,又完了。因为有个做翻译的舅舅,大学梦完了;因为有个自杀的父亲,上调梦又完了。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五脏六肺全被掏空了,就像……就像祥林嫂被狼掏空内脏的儿子。

   雨大了,带着诡谲,带着快意,穿过头皮,进入脑壳,渗进皮肤,进入血管。她知道,当活动的脑干不再思索,当流动的血液不再沸腾,当心弦不再奏乐,当灵魂不再呐喊时,她的痛苦才能结束。可是,这还不如杀了她。

    她麻木地走进小巷,头上流着雨水,湿衣服裹在身上。“你咋啦?”躲在屋檐下画画的二呆跳起来。“手上有伞咋不用?”

   新娘子没有反应,她依然机械地走着,僵硬地走着。二呆奔进家,扯出毛巾,朝她头上脸上擦去,新娘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你不要难过,也不要痛苦。"二呆凑近她,一双白多黑少的眸子,悲悯地看着她。新娘子抓住二呆的手突然哭了。二呆的肩膀耸起来,就像准备逃跑的老猫。但是老猫没有逃跑,他依然耸着肩膀,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叹息:“你不要把社会的痛苦,揽到自己身上;你不要把体制的痛苦,揽到自己身上。”新娘惊讶地抬起头,这是她曾和苦妹说过的话,现在二呆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他看上去呆,其实一点不呆。她握住他的手,突然有了一份默契,有了一份心心相印。

   新娘躺在床上,有人敲门。敲门声又轻又有节奏,十足一个绅士。新娘起来开门,进来的是二呆。他先伸出头,紧张地看着门外,然后轻轻地关上门。他解开衣服,把藏在怀里的东西掏出来。

   这是一叠纸,不是宣纸,不是铅画纸,也不是道林纸,而是小学生练习簿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有人物素描,山水速写,还有一个女人的肖像。

   “你把苦妹的苦,苦的神似都画出来了。”新娘赞叹着,二呆搔着头,嘿嘿笑了。

   “廖画家说了,你有画画的天赋,但是要加强素描的练习。我当初学画也这样。为了让你跟廖画家学,我可是跟他的妻子,我的同学说了你许多好话。”

   “可他们都说我……呆。”二呆搔着头,嘿嘿一笑。

   “你的呆是不假,有天赋也不假。你整天打打杀杀,应该学点东西。给!”新娘拿出一叠纸。“赶紧藏好了。”

   “姐……姨……姐。”二呆语无伦次地说。

   “胡叫什么,就叫我新娘子吧。”

   “我想不通!”二呆嚷着,声音又粗又哑。“为什么我娘不像你,我爹也不像你。我爹说,我外公就是写字写死的,画图画死的。新娘子,这是真的嘛?”

   “唉……”

   “只听说吃不饱会死,太老了会死,打死人会死,杀死人会死,怎么写字画画也会死?我问我娘,外公究竟怎么死的,我娘说,你就听你爹的。可是爹除了喝酒,什么都不知道。”

   “一旦被蛇咬,一辈子怕草绳啊!”新娘感慨地说。

   “二呆!二呆!”外面有人嚷着。二带赶紧把纸藏在怀里,开了门,兔子样窜出去。

   

   老娘子穿着睡衣,一脸懒慵。脸,由于满足而呈疲惫,又由于满足而呈幸福。老王朝她脸上拧了一把:羞!睡到这么晚才起来。

   “今天是星期天嘛!”她伸个懒腰。“还不是你整的?”

   “白天和敌人斗,晚上和你斗,这日子过的有滋味。”老王拍着手笑了。二呆踩着蒲扇大脚,拎着烽窝煤进来。他把一格一格的煤,放在水缸和炉子中间。房子分上下二层。楼上一分为二,二呆和傻大姐各一间。楼下也一分为二,前面放桌子,凳子,水缸炉子。后面放竹床一张,杂碎若干,马桶一只。竹床具有悠久的历史,一有动静,马上发出‘吱啊啊’的怪音。老娘子曾经就‘分贝’多次提出疑义,但老王没把这事放进议事日程。于是‘吱啊啊’的床一响就是十几年。最后老娘子也习惯了,如果没有‘吱啊啊’的小夜曲,还觉的夜晚的冷寂的。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