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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女囚(十七)押往提蓝桥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渴望—莘莘学子渴望读MBA;碌碌市民渴望中大彩;病人渴望健康;流浪者渴望有家;公仆渴望黄袍加身;导演渴望女星投怀。渴望是梦,是精神支柱。是懵懂时的清醒,是清醒时的向往,是向往中的图腾。没有渴望的花,无异秸杆;没有渴望的鹏,无异家鸡。胚胎的渴望,是崭新的生命;庄稼人的渴望,是甸甸的麦穗。无论植物还是动物,无论低等藻类还是万物之灵,都有活生生的渴望。

   1989年岁末,我也有一个渴望。我的渴望是什么?我的渴望是赶快把我押往监狱。

   

   西北风钻进每一个缝隙,同时还发出‘呜呜’的恫吓。曾人满为患的监房空旷阴森。小偷押去劳教,卖淫送往妇教,拘留期满打道回府,现在只剩下已决和未决犯。半夜时分,我被隔壁办公室的声音惊醒。

   “怎么把这号人送来?”黑三角不满地说。

   “你不知今天啥日子?”男中音气呼呼地说。“现在凌晨二点,就算这月指标。”

   “人收下了,伙食费咋办?”黑三角问。“我只搜出一身虱子一手灰,连半个铜板都没有。”

   “你可不要只抓政治不抓经济。”周管教笑着。

   “既要完成抓人指标,又要银子垫底,你以为我神兵神将?”

   “从哪弄到的?”“当然是垃圾桶旁边。签字。”急促的关门声后,黑三角开了铁门。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推进来。

   这女人黑色的衣服黑色的脸,整一个现代版的卖炭婆。

   一坐下,卖炭婆就开展灭四害活动。她脱下衣服找虱子,逮一个吃一个,逮二个吃一双。正‘吧嗒吧嗒’吃的欢时,黑三角过来。卖炭婆扔下衣服,吱溜一声钻进我被窝。挫刀脚顶我后背,指甲嵌进我肌肤。我本想把她拖出去,但是天寒地冻,怎么也恨不下这个心。“对待同志要春天般的温暖,对待劳动妇女也要春天般的温暖。”我一遍遍默诵雷锋语录,终于用毅力,把恶心的泡沫压下去。

   鼾声微起,鼾声渐起,鼾声阵阵,鼾声大作。卖炭婆的鼾声响了一夜,我拥被坐起一夜无眠。

   东方还没曙光,起床的哨子响了。一个个蛤蟆跳起,只有一个蛤蟆不动,那就是卖炭婆。有人推推她,她翻个身继续睡。再有人推她,她翻个身还是睡。最后几个人一齐发功,这才把她从被窝里揪出来。出了被窝她有些不耐烦,对着墙‘啪啪’就是二脚。

   二脚蹬完,她开始揉眼屎。揉着揉着瞅见了粪桶。于是她宽衣解带,昂昂然坐着。

   “快快快!我不行了!”锥子眼拎着裤子站着她面前。她一翻眼,屁股一挪,坐的更舒服。

   “快快快!不行了!不行了!”锥子眼急的褪下半条裤子,左右脚轮流在地上踩。卖炭婆半醒半睡,一点不理会耳边的赤道战鼓。

   “快!憋不住了。”锥子眼叫唤的更厉害了,卖炭婆干脆闭上了眼。

   “起来。”一声炸雷劈下,卖炭婆惊慌地睁开眼。二道凶光罩住她。她皱着眉,100个不情愿地撅起屁股。

   “拉屎还是撒尿?”大姐大喝道。卖炭婆睬也不睬,拉起裤子朝地上坐。

   “骨头是不是发痒?”大姐大一把抓住她领口。

   “快说!拉屎还是撒尿?”大鼻子问。“拉屎。”“拉屎还不擦?”大姐大把她的头朝墙上撞。卖炭婆忙用手抱住脑袋。

   “算了!用这擦擦。林妈扔出二张草纸,这才平息了纷争。

   早饭进来。卖炭妇捧着饭盒秋风扫落叶。扫完叶子后,又拿着饭盒逐一乞讨。一圈兜下来,肚皮成了一面鼓。

   吃饱喝足的她扔下饭盒,靠在墙上美美地睡觉。囚禁的生活对她来说,是补充热量补充睡眠。整整一星期,她不停地吃,不停地睡,身心得到最大的调整。黑三角开了门,她依然头靠墙壁酣睡不醒。

   “滚!老母猪再吃下去,看守所要穷了。”黑三角恶狠狠地说。

   “快走吧!”大鼻子赶紧推醒她。卖炭婆站起来,磨磨蹭蹭,很不情愿朝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张望,显然对白吃白睡的地方很有感情,而且还不是一般感情。

   “我的外套呢?”锥子眼第一个发现了异常。“刚才不是穿在身上。”

   “上马桶时我脱下来了。”“天呐!我裤子也不见了。”“不可能,她又不是隐形人。这是什么?”

   “这是……”锥子眼揉着眼睛。她脚下,躺着一堆破衣烂衫。卖炭婆硬是在众目睽睽下,来个狸猫换太子。

   “我的鞋呐?”卖淫女尖叫一声。那双刚在中国登陆的阿迪达斯旅游鞋不见了,二只裂皮断带的塑料鞋,赫然躺在门口。

   “我的鞋啊!”卖淫女痛心地捂着胃。那双阿迪达斯旅游鞋,是她一星期的接客钱。

   

   今天又是个阴天。冷风争先恐后钻进来,尽管把所有衣服加上,依然挡不住阵阵寒意。寒从墙上渗进来,从地板上透进来,从身体里泛上来。

   “报告管教,我什么时候上提蓝桥?”我走到门口。“……应该快了。”“我三个月没来月经了。”“这是内分泌失调。”丽娜看着我,眼睛里流淌着怜悯。我默默回到冰冷的地板上。

   

   终于等到这一声呼唤:孙宝强出来。我拎着行李走出铁门时,渴望我是普罗米修斯:一把神火烧了这人间地狱。

   明媚的阳光下,一辆蓝白相间,极其漂亮的囚车在恭候我。

   “你就是孙宝强?”押警朝我走来。我机械地点着头。“唉……”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绵长而悠久,足有四拍。

   “到了那里好好改造,争取-减-刑。”后面二个字,他用足力气,仿佛胸腔里蹦出二块石头。我默默地看着他。

   “为了你的儿子,你要争取早一天……自由!”吐出‘自由’这二个字后,他黯然低头,黯然转身。蓝天白云下,我接受同胞真诚的同情,也接受同胞真诚的无奈。

   太阳暖暖地照在我身上。一股凄凉,一股深深的凄凉从骨子里渗出:究竟是人民的警察,还是极权集团的警察?究竟是可爱的中国人,还是可怜的中国人?

   我和甜妞上了车,囚车朝长阳路驶去,朝谈虎色变的监狱驶去。囚车停下厚厚的铁门前,等待检查,等待铁门的开启。一群人‘哗’地围上来。“女的!有二个女的!”尖叫声中有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们看着,指点着,评论着,脸上有掩饰不住的鄙视。我突然想起我也有过的爱憎:对五花大绑者的唾弃,对囚禁者的鄙视,对麦克风的信赖,对大红花的崇拜。40年来,我被红文化熏陶着,浸淫着,腐蚀着,同化着。现在我才明白,以前的我,就是他们当中一员。

   一重重铁门打开,一道道铁门打开。一个熙熙攘攘,比农贸市场还热闹的大厅敞开着。我要在这里履行进狱的手续:取手印脚印,然后挂囚牌,拍下尊容。虽然这套程序早在看守所走过,本着多多益善的原则,还要再走一遍。

   一辆铲车装着行李,队长押着我和甜妞,向女监走去。一幢又一幢房子,同样高度,同样门窗,同样外墙,完全是一个模子里浇铸出来的产品。

   水泥甬道,干净的不见一张纸屑枯叶,安静的没一丝声息。一望无际的甬道上,只有三条影子。说死水,比死水还凝滞,说坟场,比坟场还阴森。

   进了一幢楼,接着上楼。楼梯很干净,楼层很安静。突然,我看见黑雅雅的一片贴在栏杆。仔细一看,是一颗颗人头,是人头上的头发。脸叠脸,发连头,如一池塘密匝匝的蝌蚪。我情不自禁倒吸一口凉气。

   “就她?”“疯子!女疯子!”“这是第三个疯子。”“有她好看的。”屑嗦声像蚊子嗡嗡,苍蝇苟苟。“队长来了!”一声大叫,所有的头颅不见了,蝌蚪不见了。寂静中有急促的脚步,接着死一样的寂静涌上来。

   “看谁?她们究竟看谁?”带着这个问号上了五楼。后来才知道,她们观赏的动物原来就是我。

   

   我被领到一个大统间。统间方正,既没桌子也没凳子。靠墙有一排台阶,酷似母校音乐室。台阶上放着脸盆,脸里放着茶杯。牙刷朝一个方向,毛巾叠一样面积。一群人席地而坐,坐势一模一样--有美国西点军校的严谨。

   靠门有一只硕大的,人民公社式的粪桶。粪桶倚门而站,有黄山迎客松的热情。房间四角有四个正方形玩意,上面盖着草席。说蒙古包不圆;说马厩没栏杆;说鸡窝太大;说窑洞没弧度。玩意最大的特点是长宽高的一致和谐。

   这是啥玩意?就在我沉浸在课题研究中时,一女人朝我走来。扑进眼帘,是三条深邃的皱纹。这不是虎头山上大寨田嘛?

   “拿行李跟我走。”凶狠的声音,打断我对激情年代的回忆。来到走廊,她把囚衣和番号摔过给我。“531!”她大吼一声,一根黑手戳到我脑门。“从现在起你就是531,就是囚犯。你要老老实实接受改造。”她手臂舞动激烈,如小征泽尔的指挥棒。

   我冷冷地看着她番号:贪污受贿。她警觉地用手一挥,番号牌转身露出刑期:三年。

   “快穿囚衣戴番号。”她嚷着,声音中透着浓重的川沙音。我穿上囚服戴上番号,于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犯人诞生了。

   “别错了。”她嚷着,眼里射出二道凶光。天呐!这不是眼,这是悬崖绝壁上凿出的二条石缝,是著名景区的著名景点:一线天。

   “不许别左边。”她再次嚷着。我有些诧异,她哪来这么大力气?她哪来这么高分贝?她哪来这么大仇恨?我认识她还没超过五分钟。

   “把所有行李打开。”她一甩头,比天鹅还骄傲。“……不得了了。”她尖叫一声。

   “咋了?”一老婆婆拎着桶奔来。

   “不得了了,不但有食品还有书。我要汇报队长。”她尖叫着朝办公室奔去。

   “照规定,看守所不许带书籍和食品。”老婆婆很惊诧。我沉默着。从进看守所的那天起,指导员就尽自己所能来帮我。有一次,我借盆给月经中的琼用水(她的盆被没收),结果被罚站三天。晚上,从不上女号的他竟来巡视,第二天就解除了我的惩罚。进狱前,他通知我家属送东西。19年来,我一直没见他,但一直感激和怀念他。

   几分钟后,一线天沮丧地回来。能从看守所带东西,这不是犯人责任而是看守所责任。监狱还没蠢到要和看守所对簿公堂。‘乒’!她把行李摔在地上。请功没得到赏赐,就把恼怒撒在我身上。“快!”她叱着。我顾不上整理行李,抱着被褥,拖着衣服走进统间。

   一个女人优雅地坐在台阶上,屁股下垫着棉垫。她慢条斯理地咀嚼,一脸傲慢。

   “肉脯硬,让外劳动放在水车上烘一烘吧!”一线天弯下身子殷勤地问。

   “不用!”女人硬邦邦地说。“快转监狱了吧?”“这只是走程序。”女人一甩头更傲慢了。“你真幸福啊。以后我有难,你能否帮我?”

   “我要洗脸。”女人冷冷地说。“外劳动,打热水。”一线天拿着盆窜出去。

   “他妈的!行贿犯转狱是假,释放是真。”瘦女人气愤地说。“你咋知道?”老婆婆问。“昨天家属把出狱衣服都备好,连接风酒店都定了。”“嘘!你不要命了。”老婆婆赶紧走了。

   我正在整理被褥,一条黑影窜过来。“新难友,我和你犯一样的罪。”她身材小巧,右颊上有一块鸡蛋大的淤青。“我判五年,你判几年?”她急迫地问。

   “441,你和谁说话?”一线天闪过来。“谁说话?”“不要脸的货,说了还赖。”一线天骂着,三条壑沟跟着舞动。

   “你怎么出口伤人?”“对你就是要不客气。”一线天上前一步。“我这种人咋了?别忘了你也是犯人。”

   “531,她和你说啥?”一线天把脸转向我。“她究竟和你说啥?”黑指再次戳到我脸上。

   “干吗?”我退后一步。要是我是自由身,一定把她的爪子打下去。

   “531,你快回答组长问题。”瘦女人拉着我。虽也是川沙口音,却乡音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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