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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呆(六)回家

    老娘子下了车,朝威海路的一幢小洋楼走去。老娘子真名叫唐蕴。若干年前,她是威海别墅的小公主。琴能弹几下,画能涂几笔,歌能唱几句,舞能跳几段。雪白的牙银光闪闪,银铃般的笑声,能感染一大批人。要不是一场风暴,她就是名门之后末代名婉。

   父亲毕业于斯坦福大学,和门当户对的女人结了婚。49年,领着妻女回国,在大学做教授,也做学问。妻子是大学的图书管理员。

   一场轰轰烈烈的‘阳谋’运动来了。别人做右派,只是胡诌几句,提几条意见,所以右派做的特冤。可父亲做右派,不但有万言书,还有意见书,计划表,章程,纲领,活脱脱一个现代魏征。可领袖不是李世民,一个巴掌把他打出关外。没多久他一命呜呼,再也做不了牧羊的苏武。

   天做被,地做床,一拘黄土掩没了他。图书管理员不但在他出事时,及时写了划清界限的声明。等前夫的噩耗传来时,已明铺夜盖和新男人旧相识闹的欢了。新男人是旧男人的车夫,虽然肚里没墨水,但腿上有肉,身上有劲,让母亲有了枯木逢春。

   老娘子一步步走进来,走进曾经的唐蕴,走近以往的生活,走进记忆的深处。树还是这棵枇杷书,父亲曾抱住她,让她摘树上的果子。灌木丛里,依然有她和父亲捉迷藏的路径。一切的一切鲜活起来。她爱她的父亲,她恨她的母亲:你可以嫁任何男人,但是你不能剥夺一个女儿对父亲的爱。女儿不但没有父亲的一小撮骨灰,甚至还没有父亲坟上的一拘土。想到这,她恨不得扇母亲二个嘴巴。因为这,她轻易不到威海路。她不愿意撕开伤口上的纱布,就让纱布和伤口,天衣无缝,浑然一体地共生共长。

   一进弄堂就看见一蓬火。一个女人戴着黑纱,一边哭一边烧黄纸。二个戴着袖章的造反派奔过来,女人赶紧踩了火,拖着火盆冲进门。

   火盆!火盆!又是火盆!又是烧纸的火盆,她的眼神散了,散到十年前的某个晚上。那天,她闯进父亲的书房时,就看见一只燃烧的火盆。“我苦苦做了十几年的活寡,只换来右派婆娘这个称号。”母亲披头散发,把一本本格子纸扔进火盆。

   这是父亲的手稿。这是父亲终其一生的手稿。唐蕴尖叫一声,朝母亲扑去。母亲一挥手,把她推进父亲的怀里。父亲紧紧搂着她,一颗颗泪珠,沉甸甸地砸下。

   “你毁了我的前途,你毁了孩子的前途。我不让你回国,你偏要回国;我不让你管政治,你偏要管政治;我不让你提意见,你偏要提意见。现在好了,你到山旮旯里去完成你的报国宏愿,你到塞外去完善你的治国大策……”母亲嚷着,把一本本砖头一样厚的书,敲在父亲头上。尖利的书角刮破头皮,一滴血从父亲头上滴下,滴在她雪白的衬衫上,也滴在她的团徽上。看着凶狠的母亲,看着嬴弱的父亲,她的世界‘轰’地垮了。

   一星期后,父亲发配到甘肃。接着她参加高考。她没有在考卷上做题目,她只是在考卷上涂满了父亲的头像。

   母亲很快恢复了花容月貌,她甚至比以前更漂亮。车夫来了,带来了食品,也带来了母亲的春天。母亲下厨,一碗碗菜端上来,一瓶瓶红酒端上来。红红的酒,映的母亲的脸更红了。喝完酒,二个醉醺醺的人,关了灯拉了窗帘开始跳舞。‘伊呀呀’的留声机响了,关在亭子间的唐蕴,把棉花塞满了耳朵。

   得到父亲死讯时,母亲没去甘肃,也不让她去。她说不能自取其辱。后来有人捎来父亲遗物,还有一本厚厚的日记。母亲翻也不翻,就用一把火烧了。她说这是最高的祭祀:让父亲安静地走吧。他不需要承上启下,他也没权利寻找接班人。

   父亲死后,唐蕴自己把自己嫁了。既然母亲都嫁了,她还有什么理由不嫁。嫁的越远越好,嫁的越是门不当户不对的越好。

   老王是驾驶员后爹的远侄。上无公婆,下无姐妹,还带着部队转业的级别。家里没有薄田,倒有一幢上下二层的房子。虽在棚户区,倒也多了热闹。进棚户区后,唐蕴就让别人叫她老娘子。她要把唐蕴这个名字,像葬花一样,彻底埋葬。

   唐韵进了门,母亲急忙站起来打招呼。唐蕴冷冷地看着她,一屁股坐在藤椅上。藤椅是父亲的藤椅,藤椅还在,可是主人却走了。物是人非,恍若隔世啊。

   “今天咋有空回来?”母亲斟了一杯咖啡。唐蕴死死地看着杯子,这是一只青花瓷杯,青青的铀发出幽幽的光,仿佛父亲深邃的眼睛。茶杯是父亲的御用杯,是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当年,父亲隔山隔水,把茶杯从美国带到上海。唐蕴抚摩着茶杯上的缺口,当年,她曾目睹了缺口的产生过程。

   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的深夜。睡梦中的她,被异样的声音惊醒。她发现大房间的灯还亮着,她推门进去,一脚踢在一个物件上。这个物件,就是手上的青花瓷杯。

   父亲用手捂着脸,瘦弱的肩膀在耸动。难道父亲在哭?

   笑话!父亲怎么会哭?父亲不但是这个家的顶梁柱,还是学校的顶梁柱,还是社会的顶梁柱。父亲有教不完的学生,写不完的书稿。家里电话一响,就是出版社在催稿。父亲不在家,家就是一潭死水;父亲一回家,家就是一条小河,她就是河里一条活活泼泼的小鱼。

   “爸!你怎么啦?”

   “你去睡吧,我没事。”父亲强颜着,但惊慌的眼神,泄露了他的苦衷。

   “小孩不要管大人的事。”母亲不耐烦地下了逐客令。唐酝委屈地走了,走到门口摔在地板上。地上有一滩水,水里还有茶叶。这么说,爸爸的御用茶杯被摔了。摔茶杯的肯定是母亲,因为父亲连蚂蚁都不会伤害。

   她坐在地上,没有人来扶她,昔日的公主,就这么坐在地上。她想哭,想撒娇,想发泄,想表达她的不满。但是她看到二双不同的眼睛。一双眼睛里装满了悲凉;一双眼睛里盛满了愤怒。于是她知道,以她为核心的中心不存在了。她慢慢地爬起来走出门。她走的很快,没有一步三回头。她觉的自己就是那只茶杯,从桌上摔到了地上。

   从这以后,家里又恢复了平静,平静的连一丝涟漪也没有。要说没有涟漪也不真实,现在的涟漪,就隐藏在母亲的眼睛里。

   父亲书房里的灯,关的越来越晚,母亲眼里的幽怨,越来越深。但是唐蕴却有了快感,快感来之哪她说不上,只是本能地觉得高兴,觉的窃喜,觉的幸灾乐祸。

   唐蕴一直不喜欢母亲而喜欢父亲。父亲的渊博,睿智,慈祥让她着迷,让她崇拜。母亲是个漂亮的出奇的女人,眸子却是一汪幽怨的湖。湖水终年累月泛着涟漪,只有在跳舞时,涟漪才会散开,露出‘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母亲一直是学校的舞会女皇,也是学校的校花。舞会前,母亲翻出最好的衣服首饰,她哼着歌,像少女春光外溢,妩媚柔情。一声喇叭后,母亲挽着裙裾冲下楼,轿车一溜烟绝尘而去。

   舞会结束,母亲眸子里的星星消失了。星星像月亮,月圆月亏,潮起潮落。潮落等待下一个潮起,潮起迎接下一个潮落;月圆等待下一个月亏,月亏迎接下一个月圆。在周而复始的轮回中,唐酝把母亲看成是莫泊桑小说‘项链’里的女主人。

   “怎么光看杯子不喝水?”母亲在咖啡里加了方糖。“日子过的不舒心?”

   她狠狠地瞥了母亲一眼,一仰头,把咖啡灌进喉咙。母亲冷冷地瞥她一眼,继续熨衣服。

   “难道你日子过的舒心?”她狠狠地白了母亲一眼。“不愿做教授夫人,宁可做工人婆娘。”说话时,她带着刻毒带着怨恨,带着一股无名之火。

   母亲吟吟一笑,眼中没有幽怨只有满足。她更愤怒了。从什么时候起,幽怨之火换成了满足之星。丈夫魂归夹皮沟,女儿嫁了个文盲,还生了二个智力不健全的孩子。就是母亲嫁的汉子,也只是父亲当年的车夫,学校的工友。唐酝气呼呼地把茶杯摔在桌子上,由于力猛,桌子竟晃了一下。

   唐酝发现桌腿有只缺口,一只砚台正垫在缺口处。这只砚台,是父亲最喜欢的徽砚,现在却沦落到垫腿的份,这不但是斯文扫地,还是奇耻大辱。

   “家门不幸!家父不幸!”她抽出砚台,重重地放在桌上。

   “咋了?”母亲不满地问。每次唐蕴回家,总要找茬寻事,总要借机发泄。

   “为什么把砚台垫在桌子下面?”

   “不用这垫,难道用黄金垫?可惜你父亲留下不是黄金,而是这。”

   “你嫌父亲留下的遗产里没有黄金?”她更生气了。

   “我没心情和你吵。我要把衣服熨了,他晚上要参加重要会议。”

   “是三国四方会议还是白宫圆桌会议?”她伶俐地反诘。一到家,失去的灵魂回来了,沉睡的痛苦回来了,她又成了善战,骄勇的穆桂英。

   “他现在不是车夫,而是大学革命委员会的副主任。”

   “哈哈!”她尖利地笑着。“好一个副主任,还不如说是间接的侩子手。”

   “住嘴。”母亲大声叱斥。“你没有攻击我婚姻的权利,现在我很幸福。”母亲挺起背,昂起头。

    “你幸福?你的幸福建筑在父亲的死亡上。”她冷笑着,声音很尖利。

   “我追求自己的幸福,罪在哪?”

   “你不提离婚,父亲焉能轻生?你就是真正的侩子手。” 她脑门上的火,呼呼燃烧着。

   “真正的侩子手不是我,而是你父亲自己。”

   “你疯了!”

   “我没有疯,因为他不自量力,因为他不是金刚钻。”

   “金刚钻?”

   “没有金刚钻,不揽玉瓷器。没有钢铁一样的意志,就不要触犯当局的神经;没有舍身饲虎的准备,就不要在老虎头上拍苍蝇。”

   “父亲遭了迫害,你还说他不是。”她又气又急。“你要不离婚,父亲能死?”

   “你以为离婚是死亡的导火线?”母亲冷笑着。“真正的导火线,是理想的扑灭。他一生都在追求理想,最后他为理想送了命。我从来也没有爱过他,他也没有爱过我。他爱的是他的理想,我爱的世俗而实在的生活。”

   “你疯了。”唐酝攥起拳,高高地举起。

   “打啊!朝我这里打。你打啊!你打啊!”母亲上前一步,犹如大义凛然的刘胡兰。“他不听我的话,他一点也不听我的话,所以走到毁灭这一步。”母亲突然捂住脸,肩膀一耸一动。唐酝想起父亲,当年父亲也是这样。捂住自己的脸,肩膀一耸一动,像个无奈无助的孩子。

   “嚎什么?”她低吼一声。她要用高亢的声音,来提高自己的战斗力。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母亲放下手,平静地抹去泪花。她看的真真切切,这是泪腺中的分泌物,也是母亲真实的情感。“我需要自己的生活方式,我需要爱,也需要被爱。”

   “难道父亲不爱你?”

   “我说过,他爱的是自己的理想。”

   “你爱的,还不如说是情……欲。”她终于吐出了自己的块垒,自己对母亲的鄙视。

   “说的好!继续说下!”母亲逼进一步。“继续对你的母亲扔石头。”

   “扔石头?”

   “上帝曾对一群要惩罚淫妇的众人说:你们中谁没有她的原罪,才可以对她扔石头子。于是所有的人,扔了手里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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