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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宝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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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呆(四)老党

    老党进门前,先掐了烟,又朝外吐了几口气。母亲是顽固的气管炎,闻不得烟味,作为孝子贤孙的他,当然不能送给她这个礼物。

   “妈!”他顾不上挂包,径直扑到床前。

   “儿啊!回来了。”老母张开昏花眼。

   “吃。”老党打开包,把热烘烘的糯米耙耙递过去。“趁热吃。”

   “哎!”老母张开嘴,美美地咬了一口。老党一看,也美美地笑了。他不是笑自己的母亲,而是笑自己的工作。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穿警服,果然人人敬而畏之。有了敬畏,就有了香火,有了进贡,有了膜拜。

   当老党还在子宫里遨游时,父亲就死了。父亲不是死于南昌起义,也不是死于爬雪山,而是死于一场莫名的斗殴。好在群斗中,有一个潜伏的共产党员,所以这场斗殴,后来定性为黄色工会和红色工会的较量。死者生的不伟大,死的却很光荣。估计他在九泉下也笑咧了嘴:自己咋就成了什么什么的代表?一披上‘三代表’的袈裟,儿子就成了‘烈士之后’,婆娘成了‘烈士遗孀’,不但有了重重的抚恤金,还为儿子开辟了一条锦绣前程。

   “儿啊,有女朋友了?”母亲咧开没有牙齿的嘴,殷殷地问。

   “快了!”老党朝地上吐了一口痰。

   “啥时带回家看看?”

   “我不知带哪个回来。”老党脱口而出。

   “你的花花肠子太多。”母亲沉下脸。“要不是你爹的灵魂在庇护,你早进了大狱,说不定还吃了枪子。儿啊,早早娶个女人,把咱家香火传下去。”

   “知道了。”老党敷衍着。

   “那个阿香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不该搞了人家,最后还……”

   “那是她活该。妈!我要睡觉了。明天还要批捕一批,斗争一批。”他急忙站起来,因为他无法面对那双浑浊老眼。

   “不是说那个革命快结束了,咋还要批捕一批?”母亲瞪着眼,惊诧地问。

   “革命永远不会结束,严打刚刚开始。”老党有了兴奋点。

   “上次不是严打过了,怎么又要严打?一严打,就有人死,有人坐牢,有人上吊,有人成了精神病。我的儿啊!你可不能造孽啊!”

   “妈!你只管养好自己病,瞎操心干嘛?再严打,再刮10级的台风,也影响不到你儿子。”

   “儿啊!使不得!使不得!人在做,天在看,头上三尺有神明。”

   “我怎么看不到神明?”老党哈哈大笑。“也没见神明来惩罚我啊。”

   “儿啊,人人都说你爹坏,坏到头顶流脓,脚底生疮。但是我看你比他坏。他除了吃喝嫖赌,从来不杀人。”

   “我也不杀人。”

   “儿啊!你看着妈的眼睛!你把14岁的小云肚子搞大,让她流产,结果大出血死了。于是你说有一个流氓集团,后来有人被枪毙,有人被坐牢。小云的娘疯了,小匀的爹跳楼死了。”

   “死有余辜,死的活该!”老党恶狠狠地吐了一口痰。“妈!你听谁说的?我一定要把这个造谣者揪出来。不把他(她)弄死,我就不是您养的。”

   “儿啊!以前你喜欢打架,小学6年读了9年还没毕业。妈不怪你。但是你不能杀人啊。”

   “妈!要是我杀人,我怎能披这套警服?”

   “正因为你干可许多坏事,所以才套上警服。作孽啊!”

   “作什么孽?干革命,就不能心慈手软。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革命的犯罪。”

   “又胡说八道。”

   “这不是我说的,是列宁同志说的。”

   “他跟你一样,肯定也是个杀人犯。”

   “妈!你这话说出去,一定吃枪子。只要儿子在,包你吃香喝辣,延年益寿。”老党取出一叠钱。

   “我不要你的脏钱,你给死去的人烧点纸钱,给阿香烧点纸钱……”母亲一举手,粑粑掉在地上。

   老党上了床,点燃一根烟。阿香,又是阿香。连睡在床上的母亲都知道阿香,可见阿香是留不住的祸患。阿香啊阿香,你都死了,还为我制造不安定的因素。

   正因为你是‘不安定的因素’,所以我要把你消灭在萌芽中,可惜了一个国色天香的美人。阿香从梁上拉下来时,拖着一条长长的,鲜红的舌头,把看热闹的孩子,吓了个屁滚尿流。他们一定想不到当年的你,是教会学校一支花。校花在20岁时,成了空军中队长的娇妻。三年后,中队长在和鬼子的激战中死了。从此,阿香成了一个不苟言笑的黑寡妇。

   邻居收到一份信,横竖看不懂上面的蝌蚪文。阿香看后,让他把信交到统战部。不久,这家人就迁徙到国外,一头投进帝国主义的怀抱。这件事,成了她罪证之一。

   小巷小而破,破而陋,陋而闭,闭而塞。孩子们天天玩泥巴,打土仗。玩累了,孩子缠住阿香要认字。阿香不是教孩子认‘伟大,光荣,正确’这六个字,相反教他们说‘好啊油,格的毛宁’之类的屁话。这件事,成了她罪证之二。

   阿香学校的校长,几次三番找她谈话,让她和死鬼男人划清界限,砸了男人的牌位,扔了男人的骨灰,赶紧找个党代表或者校代表的嫁了。可她一个巴掌把校长打出家。为这,不但丢了教员饭碗,还成了她罪证之三。

   后面还有之四,之五,之六。罪名之多,拨拉着十个指头也数不清。老党一贯对数字犯忌,所以也懒得再计算,他总结出一句话:咎由自取。

   咋不是咎由自取?我想搞你,这是看得起你。解你裤带,又不是解你脑袋,咋就反抗的像奴隶起义?要不是你拼死反抗,拳打脚踢,怎会被二呆看见?二呆揭发后,我要和你订个君子协议,可你死活不肯。不要怪我心狠,你成了我心腹大患,我不下毒手我就死定了。你的死是冤了点,但是话说回来,每到清明,我给你烧许多纸,这说明我还是个重情义的男人。

   想到这,他有些感慨,于是抽出第二根烟。

   阿香死后,流言四起。好在搜出一本变天帐,上面不但有中文,还有洋码。经专家认证,这是黑寡妇写给死鬼飞行员的情书,而且是英文情书。据说飞行员毕业于西点军校,为了打鬼子,告别美丽坚来到中国。平时和娇妻对话,全是洋话洋屁。想不到死了,还用洋文来寄托哀思。经专家论证,最后一封情书的截止日期,就在死亡前一天。

   于是,老党的嫌疑很快排除了,因为情书最后一页上写着:士可杀不可辱。就凭这句话,黑寡妇的死,就是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

   烧了黑寡妇后,新鲜血液流进公安血管。老党脱下便衣,穿上警服。曾对他作业本打叉的老师,给她剪个阴阳头;曾不让女儿和他来往的邻居,给他个满门抄家;对他横眉怒目的,戴一顶帽子;和他经纬分明的,寄一封匿名信。削平虎头山,填平大寨沟,把鲜艳的红旗,插在上甘岭上。什么叫桀骜?戴斗笠帽,收水牌子的倔家伙,抢着把他的水缸挑满。什么叫骨气?留洋的校长,争着把揭发材料让他浏览过目。还有啥比做‘人上人’更有滋味?还有啥比‘人整人’来的刺激?他在征服的过程中,尝到了做人的极致。他不是皇帝,却有编制外的后宫;他不是银行家,却有用不完的钱;他不是阎王,却拿着生死簿;他不是参孙,但是一跺脚,方圆十里抖三抖。

    为了解决‘后’的问题。老党本着‘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原则,走到哪,就把种撒到哪。无论是肥土沃田,还是穷山僻壤,绝不放过一寸土地。虽春耕夏耘,但是没有一块土地能抽芽。

   妈拉个巴子!老子在耕地时,没吝啬汗水,种子也大把地撒。怎么就不着床?怎么就不受孕?想到这,他很沮丧。

   老党又抽出一支烟,这次思考的大事不是‘后’,而是‘晋升’。

   从联防队混到警察,这是一个破茧的过程。三年前,他就从丑陋的蚕蛹,蜕变成美丽的雄蝶。可是因为档部不争气,让他的晋升推迟了。

   不!与其说是档部不争气,不如说是二呆坏了他的事。一想起这事,就牙根痒痒,恨不得拔了枪,‘突突’就是一梭子子弹。

   那天,酒足饭饱的他正在溜达,以便消化嗉里的蛋白质。坏分子二嫂正在扫地。姿势优雅,一左一右,像毛笔字的左撇右捺。她的脸是一个鹅蛋,美中不足的是中央部分沦陷凹下,就像高原中的海子。‘海子’的诞生完全得力于老党。在一次批斗会上,饱含无产阶级义愤的他,对准鹅蛋就是一拳。一拳下去,鼻梁塌了,海子也诞生了。

   老党停下脚,远远观察着二嫂。二嫂用毛巾死死裹着脸。脸是裹住了,但身材裹不住。‘丰乳肥臀’。老党脑海里跳出四个字。他笑了。自己识的字还不满一箩筐,怎么会跳出一句成语?这说明自己虽是半文盲,倒是欣赏美人的专家。以前以为专家很了不起,现在知道狗屁一个。谁有权就傍谁,就如婊子,谁有钱就和谁睡。

   虽然无产阶级的铁拳,把鼻子打塌了,但是臀部不是鼻子,而是一个完整的,均匀的,上翘的,丰满的桃子。左右对称,中间有一条缝。我的妈啊!这哪是臀,这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啊。欲火就这样不期而至。老党冲上前,双掌合拢,形成一个钳制,他要把鲜美的蟠桃,置于自己的股掌中。

   桃子到手,脸上却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你搞阶级报复?”老党虽然语文老吃鸭蛋,口齿倒是利索的能出口成章。

   “什么?”二嫂惊讶地看着他。

   “我就要吃你这口水蜜桃。”老党不但加强手上的力量,还把嘴朝二嫂的奶子拱去。突然,后臀又挨了狠狠一脚。这一脚的力度很大,老党一个俯冲,一个栽倒,一个不打折的狗吃屎。

   不对啊!二嫂的身子搂在自己怀里,二嫂的奶子躺在自己嘴里,听说过有三只手,没听说有三只脚啊。

   “大家快来看,老党又耍流氓了。”嘶哑的声音喊着,嚷着。“又是二呆!”老党一挺屁股爬起来就追,追着追着,看见前面有二条腿。

   “原来是……队长。”老党抹着汗。

   “看看自己的德行。”队长沉下脸。年底,老警察队长退休。他写了一封信给领导,坚决不让老党接他的班。从此,老党的晋升搁了浅。从此,二呆成了老党的宿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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