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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女囚(四十)回家


   
   
   
   

   昨天,监狱又召开减刑大会,我依然榜上无名。眼看小贼大盗,沐浴着雨露;眼看贪污犯受贿女,享受着阳光,我很忿忿。
   
   接见时姐姐说:“我刚才和队长说了,为什么刑事犯可以减刑,政治犯不可以减刑?为什么因人而异?为什么一国二制?”
   
   “中国政府不承认有政治犯!”丈夫冷笑着。
   
   “有没有,大家瞎子吃馄饨心里有数。我不管,反正我今天痛痛快快地说了。说的时候,四周围了一大群人,他们也表示了同情和同感。”
   
   “队长说什么?”我问姐姐。
   
   “队长只是微笑没有解释。看来橄榄绿里也有好人。”
   
   “说了也没用。因为减刑的钥匙不在大队而在劳改局。共党的政策是内紧外松。”丈夫冷笑着。
   
   “我已经做好不减刑的思想准备,大不了吃足这一千零八十五天。”
   
   “对!不就是3个365天么?二年半都熬过来,还在乎这半年?我们等着1992年6月4日这一天。” 大姐攥紧了拳。
   
   “对!我们等着1992年6月4日这一天。记住!任何情况下,你绝对不能低下你的头,你一定要高高地昂起你的头。”丈夫攥紧拳,铿锵有力地说。
   
   “531!你能否帮我组出一期黑板报。”456笑吟吟走过来。
   
   “这个没有问题但是……”
   
   “我已经和老吴说好,她同意了。我在小组等你。”456翩翩而去。
   
   凭心而论,我对456一直存有感激之情,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就凭她曾经对我的庇护,我也应该帮助她。
   
   黑板报还是这块黑板报,稿子还是这点内容,但今天的456仿佛变了个人。她心不在焉,若有所思,不时地窜进小号。小号不就是二个活人加一个臭马桶,有什么可留恋的?
   
   标题已写好,绘画已完成,接下来誊稿。456又一次窜进小号,并安寨在马桶上。虽然坐的是破马桶,却手托香腮风姿优雅。活见鬼了,马桶上摆什么造型?
   
   “456!”我只能叫她了。
   
   “你把稿子誊上去,稿子在这。”她矫情地举着手,五爪翘成五个兰花指。
   
   456怎么了?规范有加,矜持有加的英国管家怎么作起秀来?我正疑惑,突然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这就是闻名遐迩的川岛芳子。
   
   原来如此。自川岛落户到九大队,醋海生波,情海生浪,怨海生妒,欲海生悔就是九大队每一天的新闻。多少女人为她‘衣带渐宽终不悔’,多少女人为她‘人比黄花瘦’。
   
   虽然川岛判了12年,但是光滑的额上未起愁丝,清澈的双眸未有黑翳。她精神焕发容颜娇嫩,笑声朗朗魅力四射。一座强大的磁场,吸引了99.9%的女犯。
   
   队长经过反复研究,决定把她和久经考验的无产阶级革命家456住在一起。因为456是‘拒腐蚀永不沾’的好八连。
   
   第一个星期过去,456连正眼也没瞅她;第二个星期过去,456和她说话没超过三句;第三个星期过去,456对镜扮妆的时间拉长一倍;第四个星期过去,456对电视视而不见。第五个星期还未到,456的眼光如苍蝇,死死地落在川岛身上。现在,她连出黑板报的兴趣都没有了。她把我拉来,自己则一屁股坐定,进入到‘默默凝视,相看相望二不厌’的境界。
   
   当我把整块黑板报填满后,456才姗姗露面。
   
   “456,你能听一句话吗?我知道你是个理智的人,但理智也有失控时。你千万不能陷进温柔乡,不然减刑泡汤。”我恳切地说。
   
   “感谢你的提醒,可我确实……身不由己。”她的脸红了。
   
   “因为我对你心存感激,所以我郑重地提醒你。”我把粉笔盒,郑重地放在她手里。
   
   “531,顾队长叫。”老狐一声嚷,我赶紧奔进办公室。顾队长翘着二郎腿在打毛衣。她有打不完的毛衣,也和老狐有扯不完的家常话。
   
   “531,你又违法了。上次唱歌的事已放你一码,现在老毛病又犯了。”
   
   “队长我没有啊!”“昨晚上哪?”“我为二组出了一期黑板报。”“谁让你去的?”“456说是老吴同意的。”我理直气壮地说。
   
   “顾队长是这样的。456盯着我,为了搞好小组关系,我只能答应。但531不该去啊。”老狐急忙解释。
   
   “你不同意就直说。为什么要搞二面派?”我生气地说。
   
   “531,你什么态度?”顾队长也生气了。“明天就上新生组,还不把活向老吴交代。”
   
   “队长,我知道了。”
   
   “队长,531的活让我做好嘛?”老狐孩子般地撒着娇。
   
   “你这么大年纪,能行吗?”
   
   “在顾队长手下,我有使不完的劲,用不完的力气。我心情舒畅,斗志昂扬,老当益壮。”
   
   “你就会拣好听的说。”顾队长嘴里这么说,脸上的皱纹,却如晚菊绽放,舒展无比。
   
   “531,替我放点热水。”我正要进小号,一只手伸出栏杆。
   
   “又熏你的脸?”“这次是喝水。”大波肯定地说。这个丰乳肥臀的女人,时刻想着美容。
   
   大波很有商业头脑。86年,她把二居室公房换成街面房,开起了大酒店。酒店生意如脱缰野马,为她带来滚滚财源。她把钱打成包,让空姐带给香港的姑妈,姑妈为她搞来紧销的电视机。钱到发货,货到销货,她的彩电走私,如造币厂日夜运转的机器。几十个来回,几十个短平快,赚的钱已经数不清。
   
   有人说赌场得意,情场失意,但大波赌场情场双丰收。年轻的港商见她不但性感撩人,还有经商头脑,不禁欣赏有加。大波何等伶俐,奶子一甩秋波一抛,港商拜倒在石榴裙下。
   
   一想到从此是富商太太,而且还是一国二制的太太,大波毫不犹豫就离了婚。但港商就是港商,一番权衡,没有奔进教堂,只是徘徊在教堂外的花园里。任凭大波风情万种,难撼脚步半寸一毫。
   
   大波只得退而求其次。一是要求每月往卡上打五千;二是为她办理港民身份。作为回报,她负责解决港商在大陆的性欲问题。丰乳肥臀,为她开辟了钱财的第二战场。
   
   要不是她贪心,她已是港民。可是她太贪心,终于成了‘渔夫和金鱼’里的老太婆。在希尔顿大堂就餐时,拎了邻桌的一只LV包。因为鄙视长相委琐的警察,她坚决不肯把包交出来,就如贪官劫下农民的扶贫款一样。结果她栽了。她没有栽在风急浪高的大海,却一头栽进小小的阴沟洞:几千万的走私没失手,却失手在顺手牵羊上。
   
   “判决下来,我真想一头撞死。从天堂到地狱,只有一步之遥啊。”大波捶胸顿足,扼腕唏嘘,痛心疾首,痛不欲生。“一念之差!一念之差啊!”
   
   “其实这不是一念之差。因为世界观的形成,非一朝一夕。”我笑着说。
   
   “二个男人都说我太爱钱,说我早晚死在钱上。真是不幸而言中。”
   
   “一语成谶。你出去后有什么打算?”
   
   “大陆的男人离了,香港男人不要我。好在我存了一大笔钱,放在妈手里。去年,我开了一家建筑材料商店,现在每月能进帐这个数。”她举起五个手指。
   
   “伍佰?”锥子眼问。“蠢货!伍仟。”“天呐!这抵我四年的工资。”锥子眼张大嘴。
   
   “纺织女工的活,我一天也做不下去。我吃一顿饭,能抵你一月工资。”大波很神气地说。“531,你的袜子破了。”
   
   “明天补一下。”
   
   “补什么补,这二双澳洲羊毛袜给你。”她一甩手。我摩挲着舶来品,果然柔暖细腻,质地上乘。
   
   “是个好东西。谢谢!”我把袜子推回去。“我穿惯了自己的袜子。”
   
   “你不要我要。”锥子眼抢过袜子抱在怀里,抱的死紧死紧。
   
   “可惜我只穿过一次。”大波留恋的眼光,在袜子上停留了几分钟。
   
   “我这辈子没有穿过好袜子,你就可怜可怜我吧!”锥子眼把袜子抱的更紧了。
   
   “你权当是送给我。”我送给大波一个微笑。
   
   1992年3月1日,我抱着行李到五楼的新生组。监狱把快出狱的犯人叫‘新生’,真让人啼笑皆非。监狱是学校又是染缸,学到的是五毒俱全,染成的是‘赤橙黄绿青蓝紫’。单一的犯人成了复合形的罪犯,复合型的罪犯,有了更高的犯罪智商,更疯狂的犯罪思维。
   
   我走进我熟悉的大统间。二年前,这里发生了花生酱的失窃事件,发生了441的自杀事件,发生了大监狱套小监狱的事件,发生了杀人犯控诉政治犯的事件。回首往事,恍然隔世。
   
   一个修长的女人走来。她留着平头,衬衫束在裤腰里,有雄性的风流,有男性的倜傥,又一个川岛的新版本。
   
   王萍走进来。她曾是腕级人物。吹拉弹唱,舞文弄墨,还在学习组长的宝座蹲了三年。一条强龙,可惜斗不过老狐狸。深夜的一次掏心窝子谈话,让她栽进老狐狸的圈套,生生地把已经到手的减刑丢了。三年的政绩归了老狐,还成了众人耻笑的目标。为此,她差点自杀。4.5年的官司吃足后,她到了新生组。
   
   既然减刑无望,那就及时行乐。王萍和新川岛迅速勾搭,2小时不到,已呈如胶似漆棒打不分的状态。
   
   “531!”一个瘦的皮包骨头的女人嚷着。
   
   “你?咋瘦成这样?”
   
   “完不成劳役被四割;胸口又憋着冤气。我要是刑期长,这把骨头就交给监狱了。”S深深地叹了一口气,30岁的姑娘简直就是世纪老人。
   
   S是个苦命的女人。父母病故,寄养在叔叔家。工作后认识男青年,献上积蓄,还献上处子之身。三年后,玩腻的他一脚蹬了她。气愤的她,找到男友的单位,可是单位不理睬她;她找到街道,街道也不理睬她;她找到妇联,妇联也不理睬她。黔驴技穷的她,只能拿走男友的录音机,权当精神上的赔偿,经济上的损失。这次,她得到的不是‘不理睬’而是闻风而动:警察来了,她以盗窃罪判二年。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就是中国的法律。无耻的法律,比贼都不如;肮脏的法律,比尿布还不如;卑鄙的法律,比暗箭还阴险;肆无忌惮的法律,比秃子打伞还无法无天。
   
   “……出去后,我饶不了那畜生。”S一边咳嗽一边说。
   
   “你这个身体哪是他对手?算了吧!”
   
   “可是我咽不下这口气啊。”她仰天长啸。
   
   “一个感情纠纷就判你二年。再有芝麻大的事,就是累犯,就是惯犯,就是从重从严打击的对象。”
   
   “难道二年的牢白坐了?”
   
   “你不是第一个窦娥,也不是最后一个。”我尽量说的委婉。与其说委婉,不如说凄婉,凄凉,凄切,凄苦。在中国,这样的悲剧何止千万?
   
   “出去后,你怎么办?”我担心地问。
   
   “我能怎么?亲人死了,身体垮了,单位开除我了,刑释帽子戴上了。我不知道我以后怎么活?”她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想开点,出去后我和你一样。健康透支了,单位开除我了,刑释的帽子带上了,而且还是政治犯的帽子。”我尽我的所能,安慰她,开导她。
   
   ‘格格!’随着笑声走进来一个人,她就是蜜三刀。
   
   蜜三刀和男友在同一家银行工作。恋爱三年,打胎三次。就在她完成第四次人流后,男友提出分手,因为他要和行长的女儿结婚。蜜三刀‘忆苦思甜’,没用;密三刀‘痛说革命家史’,没用;密三刀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没用;密三刀谈张海迪的‘责任感’,没用。于是密三刀把他约进闺室,一番云雨后,把小刀架在男友的生殖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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