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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女囚(三十九)辱中辱


   
   
   
   

   辱中之辱
   
   “531你过来。”贾母气势汹汹叫着。“又怎么了?”“自己眼睛睁睁大。”贾母一脚朝工作台下一包裹踢去。
   
   长长的工作台下围着漂亮的花布。花布里是包裹杂物。监狱和外面一样,奉行‘驴蛋政策'’。外面溜光水滑,里面臭屎一包。
   
   提蓝桥每年接待大批参观者。来者无不赞叹监狱的窗明几净,井然有序。然而,打翻整齐的蒙古包,里面是臭鞋子臭袜子臭军装;撩起美丽的盖头,里面是烂桶歪盆加破罐;干净的囚衣里,是污渍的棉袄;和煦的微笑后,是遍体鳞伤的灵魂。这是监狱的特色,也是社会的特色。大厦后面的危屋;GDP后面的饥寒;霓虹灯后的泪眼,歌舞升平后的哀鸿遍野—这是粉饰的天平,这是妆容的盛世。这是欺骗,这是谎言,这是丑恶,这是肮脏。
   
   社会是双刃剑。有银子的光泽,有刃的锋利;诗人赞美光泽,穷人感受锋利。赞美者有赞美者的利益;控诉者有控诉者的痛苦。
   
   “531,迪只包裹超出台布2公分,你知道这是啥后果?”贾母的手指朝我逼来。
   
   “那就推进去2公分。”我蹲下身子,使劲把包裹朝里挪,包裹如铁,一动不动。
   
   “我知道你想往监狱脸上抹黑。”贾母一跺脚。我拳头捏紧一使力,‘嘶’包裹裂开一道口子,一只破鞋探出半个脑袋。
   
   “这不是我皮鞋吗?谁偷我的皮鞋?”月月蛮横地叫着。
   
   “这是谁的包裹?”既然出了盗窃案,我只能寻找贼人。
   
   “我的。”悯怯怯回答。
   
   悯是农村姑娘。胆子比耗子小,头缩的比乌龟紧。鉴于这一点,她成了小组垫脚石。冷拳冷语且不谈,地盘被占成品被偷,时有发生。
   
   “你这个贼骨头。”月月气呼呼骂着。
   
   “没!没!没!”悯急的直摇手。
   
   “放屁!”月月双手叉腰,一付泼妇样。我拎起鞋,鞋面斑驳鞋底分离,千真万确一破鞋。“这鞋你从哪里拣来的?”我话中有话。
   
   “我是在垃圾桶拣的……我真没有偷。”悯急的脸更青了。
   
   “月月也没一定说你偷。”我微笑着。“月月,你包裹能否挪进去一点?”
   
   “这……”月月沉吟着。既不能拂我面子,又不能让‘逼宫’无功而返。
   
   “帮个忙,就算帮我忙。”我呈上微笑。月月垂下眼帘挪动包裹。虽然身后有贾母,我毕竟我是她免费的私塾老师。
   
   “谢谢!”看着月月逐渐缓和的脸,想起朱队长的话:赠人玫瑰,手留余香。既然贾母能策反,我为啥不能反策反?
   
   “阿奶!有人偷东西你不管?”老三毛冲贾母嚷道。
   
   “你不要冲着和尚骂贼秃。”小诸葛冷笑着。众人先一愣,接着笑起来。谁不知道贾母是个贼,而且明火执仗。
   
   “阿奶,她这是指桑骂愧。”老三毛不但反应敏捷,而且出口成章。
   
   “你不要仗着自己口才好,有你哭的时候。”贾母冷笑着。“误会,纯粹是误会。"小诸葛急忙摆手。
   
   “拎的清就好。”贾母话中有话。先威胁后安抚,这体现一手硬一手软的政策。
   
   “那是!那是!”在怀柔政策下,小诸葛终于低下高贵的头。
   
   “531,你既包庇小偷,还搞阶级调和。”摆平小诸葛后,贾母向我进攻—她的战略战术和西特勒很相似。
   
   “第一,她拣鞋而不是偷鞋;第二,息事宁人总比兴风作浪好。”
   
   “这是搞阶级调和,搞拉帮结派,搞反改造,搞犯人同盟。”贾母伶牙俐齿蹦出一大堆话。都说监狱是所学校,这话果然不谬。这里的文盲半文盲,随便一张口,政治术语如吐鲁番葡萄,一串又一串。要是马克思地下有知,定汗颜不已。
   
   “不要说现在,就是二年前我也没怕过你。”我冷笑着朝前走。刑期还有半年,我就要到新生组去了。
   
   “暴徒不投降就让她灭亡。”老三毛冲我背影嚷着。一蓬火燃在我的天灵盖,我转过身朝老三毛走去。“你说什么?”
   
   “报纸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呢!”老三毛冷笑着。
   
   “敢情你也能看报纸?”我冷笑着。
   
   “我不识字就不能知道?告诉你,党报写什么,句句装在我脑子里。”老三毛挥着手。要是胳膊上戴块红布,绝对是共和国的老牌红卫兵。
   
   “领袖的话是我们的生命。”贾母推开老三毛激情冲来。“甚至比生命还重要。”
   
   “悉听尊便!”我仰起头:今天是躲不过了。
   
   “暴徒还敢这么猖狂?”长脚阴阳怪气,她要在干柴上倒一瓢汽油。
   
   “斗争她,斗死她。”老三毛举起手臂。“不要说斗死她,就是打死她也罪有应得。”
   
   “打死也罪有应得-这是你说的?”
   
   “是我说怎样?”迎着我的愤怒,老三毛挺起了瘦骨嶙峻的胸膛。
   
   “不要说打死,就是强奸死,轮奸死,也罪有应得!”小红冲上来,把胸脯拍的响当当。
   
   “你们都疯了。”我气的浑身打颤。
   
   “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你们是不是疯了?”小诸葛惊讶地问。“怎么这么说话?”
   
   “看!这是什么?”老三毛攥着一张纸冲来。小诸葛抢过报纸逐一扫视,眼珠子突然不动了。
   
   “仔细看,仔细领会,究竟我们疯还是她疯。”老三毛嚎叫着。
   
   “我们可以对暴徒采取任何行动,这是革命的行动—党报上也这么说。”贾母用鼓动的口吻说。
   
   “你们太猖狂了。”我气的眼冒金星。“走!上队长办公室。”
   
   “走就走!我巴的得有这机会表现自己呢!”老三毛雄赳赳朝前走。
   
   “什么事?”456正好从办公室走出来。
   
   “你没看党报?我们听命于党主席的指示。”老三毛把报纸举起。
   
   “531你过来。”456一把扯住我。“干活!赶快干活—队长正在开会。”456把贾母架走,又一个手势,把老三毛摁在位置上。
   
   这一刻,我明白什么叫胯下之辱。
   
   “给!”456递进来一张报纸。“你快出去了……有些事不要太介意。”
   
   这是半张黄而旧的残报,我疑惑地打开:中国领导人召开新闻发布会。
   
   一群记者采访江主席。江一一回答提问。有个外国记者问:请问江主席,你怎么看待6.4下放时女学生遭歹徒轮奸的事?
   
   江主席的回答是:罪有应得。
   
   我揉揉眼,又揉揉眼,纸上依然是这四个字,依然是这几个触目惊心的字,依然是这几个不忍卒读的几个黑字。‘啪'!我一拳捣在报纸上。被捣个窟窿的纸,像深渊,像黑洞,像蛇眼,像冷冰冰的枪口—像集世界之大成的罪恶之源。
   
   “见过无耻的,没见过比这更无耻的。”我愤怒地骂着。不可抑制的狂怒抓住我,血液沸腾,神经战栗,肌肉颤抖。我因愤怒而窒息,因窒息而愤怒,因愤怒而不能自己,因窒息而愈加愤怒。
   
   “我自横刀向天哭,人神共愤天地愤。”我大声嚷着。“历史!请你永远记住这一天;人民!请你永远记住这一天;中国!请你永远记住这一天;世界!请你永远记着这一天。”
   
   “今天中队召开‘认罪服法走向新生’大会。”朱队长开门见山,点出会议主题。第一个上台发言的是手风琴手,她因诈骗判无期。
   
   因为犯人之间不能交流案情,所以对她诈骗一无所知。唯一知道的是主犯逃匿,从犯判无期。这版本是基本原则的版本,是政策永远的版本,大有50年,100年从一而终的坚持。
   
   判决书下来后,丈夫撇下二个年幼的儿子上吊自杀。风琴手哭啊哭,愁啊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队长找她谈心,一谈节哀顺变,二谈争取减刑。风琴手说她想看丈夫遗书。队长斟酌着把遗书交到她手。
   
   看完遗书,果然化悲痛为力量。或无事生非,让犯人残杀;或促膝谈心,挖出对方隐私;或陈词痛说,引君入甏;或秉烛上谏,演出精忠报国的新篇章。
   
   强者,她谀言如鼓;弱者,她垢语如锣;或危言耸听炮制冤情;或凿凿有词深挖要犯。总之,风琴手不再是幕后伴奏,而成了闹剧中的主角加导演。她是特殊的菌种,只要她存在,盐里能爬出蛆,醋里能开出花。
   
   “你怎么变成这样?”要出狱的难友,毫无顾忌地问。
   
   “我的心,和丈夫一起走了。”
   
   “没有哀大于心死,却有最后的疯狂:既作践自己,又作践她人。”
   
   “既然我已经杀了丈夫,又在乎伤害谁?”
   
   “遗书究竟说什么?”
   
   “八个字:主犯逍遥从犯重判。”
   
   “我知道你痛苦,但冤有头债有主。你不找冤家,却迁怒她人加害她人?”
   
   “我奈何不了主席台上的主犯。”
   
   “奈何不了他,就奈何别人?”
   
   “别人的痛苦能减轻我痛苦,别人的灾难能减轻我灾难。我要搅的鸡犬不宁,人人痛苦。”
   
   “培根说,一次司法的不公,犹如源头的污染。我知道你是受害者,不能以恶制恶:已所不欲勿施于人。”
   
   “没揭发哪来加分?没有小报告哪来信任?”
   
   “你干这为了减刑?”
   
   “减刑是大目标。小目标则是制造痛苦,制造眼泪,制造新的冤假错案。”
   
   “你的情绪很危险。”
   
   “不是危险而是前途一片。哪个政客不靠整人上去?我要顺应潮流,顺应时务,顺应这个特殊的国情。”
   
   “病入膏肓的疯子。”
   
   “我承认我是整人变态者,但是这不是我的错。”说到这,风琴手流下痛苦的眼泪。
   
   “……到了监狱,在政府队长教育下,认识到自己罪行的严重。我决心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风琴手声情并茂朗诵着,带着职业演员的娴熟和圆滑。
   
   “她为啥不说说自己冤屈?她为啥不说说丈夫的去世?戏子演的是剧本,她演的却是自己血泪史。
   
   “我的犯罪,破坏了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损坏了人民教师的声誉,给社会带来了不好影响。”她的朗诵愈发抑扬顿挫。
   
   这么说,一流的戏子还是人类灵魂工程师?
   
   “政府把我从犯罪深渊救出来。我要感谢党,感谢政府。要是没有党,没有政府,就没有我的今天。”
   
   你的今天,不是座上宾的今天,只是阶下囚的今天。既这样,有啥可喜可贺?又是言不由衷的谎话。
   
   “政府不但关心我,还关心我儿子。每个月我们都能母子相见,这要感谢伟大的党,伟大的政府啊。"一个‘啊’包含了浓烈感情。平仄仄平恰到好处,起承转合尽收囊中。
   
   在国外,不要说服刑犯,就是要枪毙的犯人,也能和亲人见面。接见,这是犯人的权利。既是权利,值的这么讴歌赞美吗?
   
   “我的犯罪,不但给受害人带来灾难,也给家庭带来灾难。我的丈夫,因受不了打击而离开人世……”说到这,娴熟和圆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悲痛。
   
   “现在我才知道,什么叫家破人亡,什么叫妻离子散,什么叫悲剧,什么叫悔恨,什么叫痛彻肺腑,什么叫潸然泪下。”说到这风琴手嗌住。她肩膀剧烈地耸动,而且越来越剧烈。
   
   我冷冷看着她。我相信在整篇发言中,只有最后一段话,最后的肩膀抖动才真实。
   
   “下面由441发言。”风琴手下去后,队长敲了敲麦克风。
   
   “轮胎?”从大监狱的小监狱出来后,一直没能见到她。虽然同在一幢楼。
   
   441走上台,恭恭敬敬朝队长鞠了一躬。这个躬是货真价实的90度,绝对可以和东洋女媲美。桀骜的441成了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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