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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女囚(三十六)爱的极端

爱的极端(20)

   

   “收思想汇报喽!收思想汇报喽!”老狐如兜售小贩,沿小监游来荡去。“给!”“这是我的!”小号里出报告纸。片刻工夫已收获累累。

   “这是我的。”眼镜从栏杆里递出几张纸。

   “呦!字写的不错。可这是数字还是英文?是处方还是思想汇报?”老狐阴阳怪气地问。

   “既不是数字也不是英文,确切地说,这是我的思想汇报。”眼镜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呦!回答的滴水不漏。”“当然。我不是文盲。”“文盲也没开假处方,也没有骗吃骗喝骗睡啊!”“你怎么这么说话?”“应该怎么说,你倒是教教我啊。”“你不该挖别人隐私。”“隐私?这是隐私还是犯罪?”“犯罪怎么了?在这儿都有罪。”“你的罪特别了不起。你是舍己救夫的英帼,你是追求爱情的女侠,你是……”

   “哇!”老狐第三个排比句还没出来,眼镜嚎啕已冲天而起。“哇……你凭什么损人?哇……你有什么资格损人?”

   “嚎什么嚎!你以为这是家?你以为我是你男人?警告你,马上闭上臭嘴,不然扣分。”老狐话音刚落,嚎啕已经结束。这雷阵雨,来时没序幕,去时没谢幕。来时一道闪,去时一霹雳。

   我摇摇头。太阳升起,拉开闹剧帷幕;太阳下山,帷幕还没落下。上午我整你,下午你整我,今天你斗我,明天我斗你。‘整’是生活核心,‘斗’是生活内涵。整它个七零八落,斗它个人仰马翻。星移月转循环往复,循环往复星移月转,半个世纪嫌太短,只争朝夕犹不够。

   “你现在不要哭,以后有你哭的时候。”老狐倒背双手,悠悠地沿着小号溜达,赢来狱友一片喝彩。

   “干的好!老狐狸!”“干的好!学习组长。”于是老狐头抬的更高。收碗时,我朝眼镜一瞥。虽眼如红桃悲痛欲绝,碗底连一滴汁水都没留下,看来是过日子的一把手。

   

   下午,388让眼镜剪毛。眼镜拿起剪刀,把衣服贴在鼻尖上瞅啊瞅,看啊看,摸啊摸,半天才剪一下线头。要是她手里拿着二胡,一定是阿炳复活。

   眼镜的镜片,比瓶底厚三分。扛在鼻梁,我担心鼻梁会折断。镜片呈放射形,大老远地就发出二道眩目的光。“你眼睛多少度?”“一千多度。要不是这,我能这么快从农场上调?要不是这,我这么聪明会没工作?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眼镜的回答很利索。

   “这么近视?”小安徽很惊讶。“近视咋了?盲人照样活的有滋味。”

   “我是说这么近视,四年日子不好过。”“不怕!”眼镜一扬头。“我有爱情。”

   “爱情当饭吃当衣穿?”小安徽冷笑着。小安徽判刑后,未婚夫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本来就对爱情没奢望,现在对爱情,更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爱情是世上最美好的东西,不要用吃啊喝啊的来亵渎它。”眼镜有些不悦。

   “我不跟你争,留下唾沫润嗓子。你哭的日子在后头呢!”小安徽把头转了个方向。

   “如果连爱情都不敢追求,还能算大写的人?”眼镜肩膀一耸。“趁早拉倒,少放屁。”小安徽把衣服一抖,一根线头飘到眼镜鼻尖上。

   “我知道你受过伤。不能因为伤残,就怀疑一切健康人。因噎废食有失公允。”眼镜庄重地说,鼻尖上的线头也庄重地抖动。

   “你最好把鼻尖上线头拿掉,不然就是小丑。”小眼镜笑了。“瞧这蠢样!”小红嗤之以鼻。“你们可以认为我傻我丑,但绝对不要怀疑我的爱情。”眼镜一昂头。

   “他连肥皂草纸都不给你,你还谈爱情?”

   “不是他不爱我,而是心有余悸。他刚从看守所出去,身心有个调整过程。”

   “你的拉屎撒尿怎么不调整?你应该把屎啊尿啊憋住,憋到你男人肯送草纸为止。”“我愿意。”“究竟什么事?”小眼镜着急地问。

   “男人让她开假处方,然后把药卖给药贩子。被抓后,男人把所有责任推给她,而她吵着闹着进了看守所。”

   “我要用我的囚禁,来换取他的自由--燕雀岂知郜鸿志?”眼镜动情地说。

   “你的郜鸿志就是让他抽好烟,喝好酒,品好茶,穿品牌。”

   “这是他的四大爱好,也是我追求的目标。”眼镜很坚定地说。

   “你比12月革命党人的妻子还高尚。”小诸葛笑了。

   “这绝对不能同曰而语。”眼镜正色。“她们只是跟随丈夫坐牢,而我愿为他把牢底坐穿。”

   “什么12月13月?”小眼镜问。“你这个俗人永远不会理解这一切。”眼镜挺起胸。

   “发什么声音?”388把剪刀一摔,于是所有的嘴全闭上。

   

   洗碗后我赶紧拿起剪刀。“531,你做事好利索。”“利索?就这速度还跟不上趟。你昨天产量完成了吗?”

   “没有。其实我劳役应该减半。”“组长!劳动组长。”小红叫起来。“什么事?”388沉着脸走过来。“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她说,她劳役应该减半。”

   “你?”388冷冷地看着眼镜。“我是高度近视,能不能……”既然兵临城下,眼镜只得实话实说。“多少?”“一千多度。在我国,一千朝上算残疾人,国际上也有这一条规定。”

   “不要说一千多,就是二千多也休想。”388的脸像上浆布,挺刮而僵硬。

   “为什么?虽然这里是监狱,但公民也有自己的权利。”“你是公民还是犯人?”

   “我只是暂时被剥夺4年自由的公民。”“那就到自由时再发声音。”“犯人也有犯人的权利。”“什么事啊我的大情圣。”老狐一颠一颠跑过来。“她要求产量减半。”388冷笑着。

   “我年过七十还没减,难道你比我还要老?”老狐阴阳怪气地说,于是众人笑了。

   “我不是指年龄,我指我的特殊情况。”“我知道你是个特殊的情圣。”

   “情圣?我看是骚货!贱货!不要脸的东西!”388呸了一口。眼镜的脸涨的通红,她突然嚷起来:“你怎么骂人?难道纪律容许你骂人?难道组长这职务容许你骂人?”

   “我就骂你这个骚货怎么样?”388双手叉腰,一根手指戳到眼镜鼻子上。

   “那我就把你骂人的事汇报给队长。”

   “你汇报可以,但你有证据吗?”老狐上前一步。

   “证据!全组这么多人都听见,难道这不是证据?”

   “全组?那你说有谁听见?”

   “我什么也没有听见。”小红先声夺人。

   “对!”“我们也没有听见。”“我们根本就没有听见。”

   “你没有听见?”眼镜把头转向小红。“你就在我旁边,怎么会没听见?”

   “我没听见但闻到了。”“闻到什么?”“一股骚味。”“对!是一股骚味。”四周一片奚笑。眼镜呆了,渐渐地,她眼眶里蓄满了泪。

   “慢慢哭,哭的日子还在后面呢。”老狐扔下这话,拉着388走了。

   “快干活吧!”我推了推眼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531!我翻过刑法,我知道有这一条。”眼镜抽泣着。“算了!”我长叹一气:宪法和刑法是挂在墙上的装饰品。

   “你说你残疾,那法院怎么还判你?”小红奸笑着。“残疾人犯罪,是轻判而不是不判。”眼镜很认真地说。

   “快干活吧!”我推了推她。这人怎么不长记性,半分钟后就认贼做友。

   “推我干嘛?”眼镜大声吼着。“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小安徽愤怒了。

   “好人?好人会进监狱?”眼镜大声嚷着,一反刚才的柔弱无助。“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我伤感地摇着头,突然和老狐狡黠的笑打了个照面。

   “你怎么像条疯狗,逮谁咬谁。”小安徽更愤怒了。“既然是好人,为什么还要做暴徒?”眼镜的手臂大幅度挥动着。“我为了改善生活搞点钱,而她却是朝廷要犯,这不能同曰而语。”

   天呐!真是一条疯狗。真以为咬下一口唐僧肉,就能延年益寿。

   “大情圣,你说啥?”老狐笑眯眯地走来。“报告组长,我要和531划清界限。”

   “有这态度很好。我问你,纪律的第一条是什么?”“认罪服法。”眼镜响亮地回答。

   “你做到没有?”“我不但做到,还制止她人的不认罪服法。”眼镜咽了口唾沫,谈兴高涨。“你把诈骗说成改善生活,这就是你的认罪服法?”老狐咽了口唾沫,声色俱厉。

   “这……只是即兴聊天。”“语言是思想的反映。收工后写检查,晚上不许看电视。”

   “我抗议!”“进小监。”老狐大吼一声。眼镜先一愣,随即拿起活走进小监。看着她的背影,老狐朝我眦牙一笑:以夷治夷,更立竿见影。

   晚上的菜是咖喱牛肉。还没等老狐暗示,我一古脑倒给了她。从拒绝行贿,到主动行贿,我这良民就这样走上水泊梁山。

   第二天,眼镜从小号踅出来。“要不是顾队长,你还猫着呢!”小诸葛说。

   “这是顾队长执行政策。”眼镜一甩头发。“什么政策?”

   “我是残疾人,对残疾人的政策就是国策。知道我的会长是谁?”眼镜半得意半神秘。

   “洗耳恭听。”小诸葛冷笑着。“我们的会长是邓大公子,他可是中国第一号高干后裔。”

   “自己是秃毛乌鸦,扯了公鸡毛插在自己身上。”小诸葛冷笑着。

   “不管是公鸡毛乌鸦毛,只要有毛就是好鸟。”眼镜伶俐地说。

   “把剪好毛的交上来。怎么搞的,毛剪的这么短?”388冲小眼镜嚷着。

   “让我看看。”老狐赶紧站起来。“短是短了点不过……”

   “这次放了你,下次不许这么短。”“还不谢谢388。”老狐朝小眼镜使了个眼。

   “谢什么谢?她不是看我面子,而是看你面子。”小眼镜扔下这话转身就走。老狐和388一愣,小眼镜的直言,让她们有些挂不住。

   “下一个。”尴尬后的388更威严嚷着。“毛怎么这么长?”“剪的短固然好看,但穿了以后会绷线。”眼镜努力解释着。

   “你是说你剪的毛很规范?”

   “从好看的角度,当然不行;从实用的角度,还是长点好。”

   “放屁!”388把剪刀一摔。“全部返工!”“为什么?”

   “我说不行就不行。”388霸道地说。她需要把对小眼镜的怒气,加倍地转移到眼镜身上—谁让你没后台?

   “我希望你一视同仁。”眼镜冷冷地说。

   “你到小组还没超过48小时,就兴风作浪煽动罢工。是不是长了反骨?”老狐杀气腾腾地站起来。她和388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一南一北,形成一个对称的包围圈。

   “返就返!”眼镜一看这阵势,赶紧撤。

   “开饭喽!”劳动大姐拎着铅桶走来。

   “妈啊!又是水煮萝卜。”小眼镜尖叫一声。“一滴油花都没有,吃了心更潮。”

   “他最不喜欢吃水煮萝卜。也不知道今天他吃什么?”眼镜自言自语。

   “那他喜欢吃什么?”小安徽问。

   “晕的是红焖海参,鳝贝大烤,炒蝽子,硝蹄膀。素的是马兰头拌香干,干煸草头,凉拌香菜,油炸臭豆腐。汤类是鱼头汤和阉炖鲜。鱼头汤鱼头一定要大,颜色一定要黑,分量在二斤朝上;阉炖鲜一定要放火腿片,香菇和笋。注意,笋一定不能老而要嫩。”

   “食不厌精啊。”小诸葛冷笑着。

   “还有,马兰头一定要买开春后的,干煸草头一定要用白酒喷,香菜一定要水灵,臭豆腐一定要新鲜……”

   “四年后你就是嚼不动的老笋,不新鲜的臭豆腐。”小红冷笑着。“不用四年,要不了四星期,一脚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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