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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女囚(三十四)被释放的犬牙

被释放的犬牙(18)

    我左手托盆,右手拎桶,大步流星,健步如飞。架势和农村嫂提泔水没区别。“531下来拿大帐。”当我赶到一楼时,大帐已经分到一半。

   “531你好。”“你?”原来是看守所难友扁平脸。“你好吗?”她热情地问。她应该热情,看守所自杀未遂,未遂中有我的劝止因素。“还好,你呢?”“队长真好,不但找我谈心,还让我做楼面值勤,减轻我劳役。”“好在你没死,不然享受不到这待遇。”“唉!怪来怪去怪自己晚节不保。不然我退休在家拿劳保。”她一脸懊恼。“是不是谈案情?”一破嗓子闯来。“隔组谈话,严重违纪。”“别汇报,我们只说了一句话。”扁平脸极慌张。

   “不要说一句,连一个字也不行。”犬牙横我一眼。“只要我汇报,二人死定了。”“你这个贼。”我鄙视地转过脸。“你偷了我的花生酱。”“我是贼,我是偷了花生酱。并不是所有贼都能偷这罐花生酱。想知道我怎么偷的吗?”她无耻地笑着,二排凹凸牙一览无余。

   “洗耳恭听。”“我把花生酱放在被窝,夹在裤裆,仰面朝天假装睡,手却在下面一点点地挖,把挖出来的酱转移到塑料袋。然后用舌头一点点舔手指,直到消灭一切可疑痕迹。”

   “贼技高超;还把赃栽到她人身上。”“不栽赃怎么脱身?不诬陷怎么能看好戏?”她‘嘎嘎’笑着,再次露出有特色的犬牙。“告诉你,花生酱我足足吃了三月,香喷喷的滋味记忆犹新。”

   “到死都不忘偷。”扁平脸气愤地说。“喜欢吃就让家人带。”“我家人死光了。不要说花生酱,连大帐钱也不给。我马上要他们好看。咦!你3年,我4年,你5年。”

   “531快出去了吧!”扁平脸羡慕地问。“还有14个月。”“虽然我还有2年半,我想吃就吃,不想吃马上就走人。”犬牙得意地说。“要么法院院长是你爹。”我横她一眼。

   “你说的太对了。在这个世上,唯一能救我的就是爹。”“让你爹来救你。”我拎着桶走了。和无耻的女人在一起,空气都浑浊的让人窒息。

   “531快分帐,十分钟要开会。”“好!”我加快了手上速度。我要在有限的时间,做无限多的事。

   “今天会不会减刑?”“减刑一般放在年底,看来传达最新指示。”“最新指示,中国永远有最新指示。”小诸葛不满地说。“难道外国没有最新指示?”“美国只有一部宪法。几百年来一部宪法治天下,绝没有最新最高指示。”小诸葛冷笑着。

   “现在开会!”麦克风里传来范大的声音。略带嘶哑的声音,对于我来说十分亲切。刚进监时,范大曾找我谈过话。有一针见血的犀利,开门见山的直率,没有倨傲的训斥,没有嚼蜡的灌输。那是人和人的沟通,而且处在同一个水平面上。这次谈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橄榄绿里,不但有好人还有能人。

   “今天,上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在这里开庭。下面由审判长宣读判决书。”

   “......罪犯张某某,女,35岁,因盗窃被判四年有期徒刑。押到监狱服刑后,能认罪服法认真改造;在队长的教育挽救下,大胆地检举揭发他人的犯罪活动。为了兑现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检举有功揭发受奖的政策。上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庭判决如下:减去张某某余刑当场释放。上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庭一九九一年五月十二号。”‘哗’!仿佛油锅里倒了一桶水,喧哗声淹没了一切。

   “张某某是谁?”小眼镜颤颤地问。“三中队五组。”“我说特征?”“不麻不瘸不瞎不拐--绰号犬牙。”“就是她?”我惊讶地问。“就是她。擅长诬陷栽赃,喜欢兴风作浪,一淫二谗三无耻四卑鄙,简直禽兽一个。”“这贼又抢跑道,不知这次谁倒霉。”

   喇叭‘砰砰’响,这是队长在敲排麦克风。“大家静一静!本来半个月前就开庭,因为没落实好张某某的工作住房,所以拖到今天。”“这么说,已经帮她解决这二个问题?”“天呐!要帮我解决这二个问题,我连亲爹妈都揭发。”

   “大家静一静。下面由当事人张某某发言。”范大再一次敲着麦克风。

   “......我在政府队长的管教下,在政策的感召下,决心与罪恶的过去一刀二断。为了报答政府对我的教育和挽救,我决心检举坏人,揭发罪行,来个竹筒倒豆一干二净。政府为了让我出去后,有稳定的工作,有栖身的场所,想了许多办法,动了许多脑筋,走了许多许多的路,最后完满地为我解决了工作和居住问题。我太让我感动了,我……”说到这,尖亢声飞流直下三千尺,变成哽咽一片呜咽一片,最后又演变成嚎啕。嚎啕分贝很高,像谋杀亲夫的小寡妇在哭坟。

   “……我出去后,一定要脱胎换骨重新做人,痛改前非金盆洗手。”“你这骚货!我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远远传来一声尖叫。

   “谁?究竟是谁?”老狐刷地站起。“不是我组,而是那组发出的声音。”小眼镜朝西边一努嘴。

   “你这个婊子,我要把你碎尸万段。你这个婊子,不但害这还害家人,就连这么小的侄女都不放过。”尖叫声愈发响亮。

   “……今天的会到此结束。下面各中队学习讨论。讨论的题目是,如何进一步靠拢政府检举揭发。检举有功,揭发有奖。政府说话一向算数,奖励政策一贯兑现。从张某的身上就可以验证这一点。”

   “谢谢政府!谢谢队长!谢谢法院!在我身上,再次验证政策的伟大,我一定重新做人,不辜负政府的希望。”麦克风里传来张某嘶哑而激动的声音。

   “这声音像破风箱。”“这骚货上面漏风,下面漏的还厉害。”长脚恨声骂道。“又说下流话。”“她做的出,我怎么说不出。你们不知道她有多下流卑鄙肮脏龌龊。”长脚骂着。

   “放了骚货,就是放虎归山。队长不能啊!千万不能啊!”撕心裂肺的吼叫,又从西边传来。老狐刷地朝西边窜去。

   “进去!不许发声音!不许发一个字的声音!”“我什么也没干,判了五年;她什么都干了,却判四年。这不公道啊。”

   “不许对抗法院,不许对抗判决。”“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她这是借刀杀人,她这是杀人不见血啊!”

   “不许污蔑政策,这是罪上加罪。”“你们一枪毙了我,我也不想活了。”‘咚咚咚’三声后就是‘扑’一声。

   “快去报告队长,她一头撞在栏杆,昏过去了。”“我去报告。”老狐风一样朝办公室奔去。片刻,田队长出了办公室。“叫狱医来。”

   “队长,我喷了她一口水,人已经醒了。”杀人犯狱医恭恭敬敬地说。

   “先关小号,冷静后再说。从现在起,不许喧哗,不许叫喊。”队长沉下脸走了。

   “犬牙出去,肯定让许多人不平衡。她连一半刑期都没吃到。”小眼镜恨恨地说。“怪不得她说,我想出去随时可走人。”

   “她真说过这话?”短兔问我。“当时我还以为痴人说梦话,骗人而已。”“这么说她早酝酿这事了。”“这不是酝酿,这是蓄谋已久。”小眼镜生气地说。

   

   一个月前,在朱队长过问下,我终于等到上医院的日子。赴医之旅没开始,就接到二张订单。

   “531,拔牙后有二星期馒头。”贾母大咧咧提醒我,连含蓄都省略。“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拔牙?”“废话!看牙就等于拔牙。不拔牙还固牙?告诉你,我喜欢吃馒头。”“是否你喜欢的东西,我一定要给?”“你说呢?”她撒下一串自信的笑走了。

   “531,我一贯喜欢吃面食。”老狐也发出显尔易见的信息。“是否特别喜欢吃馒头?”“没面包情况下,馒头就是最好食品。”她很肯定地说。吃米饭是吃,吃馒头也是吃,对我来说没区别。问题是视我馒头如囊中物,受贿竟这么理直气壮?

   

   四五个女犯,六七个男犯在队长带领下,朝医院出发。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531你也去看病?”一漏风嗓叫着。阳光下,凹凸牙赫然入目。我死死看着二排犬牙,寻找花生酱留下的痕迹。

   “你什么病啊?”她热情地问。“没病!”我没好气地说。身后响起脚步声,是几个男犯上来。犬牙蹲在地上系鞋带,我越过她朝前走。

   “快跟上!”队长停下,朝后面犯人挥手。 咦!犬牙怎么还不上来?不就系鞋带吗?我扭过头,看见犬牙挺着肥胸,朝男犯撞去。

   “怎么了?撞人也不打招呼。”犬牙娇滴滴地问。“对不起!”男犯脸红耳赤。“他是嫩崽,撞也白撞。”一个满脸淫气的男犯搭讪着。“这么说,我目标选错了?”犬牙的胸脯,如坦克车朝他撞去。“好一身膘带劲!”被撞者伸出舌头舔着嘴,蜒水在阳光下像一条丝线。

   “带劲的还没使出呢!”“我下个月出去,你呐?”“我想出去,随可走。如果你需要,我下月就能走。到那时让你尝尝我功夫,保证终身难忘。”“那就这么定了。”“不许说话,不许搭腔。”嫩崽插进来。

   “一本正经啥啊!”犬牙扭动身躯,二砣沉甸甸的肉朝他贴去。“你干嘛?”嫩崽像被火烤,跳起来。“他还是处男。”“处男?我一调教,处男就变成疯狂的种牛。”说着,犬牙又逼上去。“不要碰我,不然我喊人了。”“你一喊,我就说你调戏我。”

   “1……2……3……4……5……6,咦!后面还不跟上?队长一边数一边招手。犬牙一溜烟奔上。“我鞋带松了!”“快跟上!”“是!”趁队长不注意,犬牙扭头做了个下流手势。

   身穿囚衣别番号,前边是警惕的队长,后边是虎视眈眈的岗哨。在如此压抑的环境里,犬牙见缝插针搞流氓,说明她色到极点,淫到极点。凭这一点,相信她天生是流氓的料;相信她在搞流氓上,一定风生水起,如火如荼。

   “1,2,3,4……站好!叫到番号才进去!”队长一屁股坐上藤椅,在温暖的阳光下,舒服地闭上眼。

   附近站着几个男犯。他们无声地,炯炯地,专注地,贪恋地注视女犯。犬牙迎着他们,如面向太阳的向日葵。一双贼眼在阳光下,发出比太阳更灿烂的光辉。

   一个男人的眼睛朝我转来,我急忙转过身。我看见犬牙蹲下身,把自己的手指向私处,又朝男犯飞个眼风。我恶心地闭上眼。

   “531进去!”就在我跨进大门时,犬牙把一团纸朝男犯扔去,动作迅速,方位准确,纸不偏不倚落在男犯怀里。

   “坐下!”一个男医生冷冰冰地指着座位。

   这是一个极简陋的场所,与其说医院,不如说是乡下诊所。凹凸的的水泥地上安一把破椅,桌面粗糙设备陈旧,连白大褂都泛出蹊跷的黄锈。

   中国历来讲究礼数,怎样的人享受怎样的待遇,所以这很正常。“什么病?”“牙疼!”“拔了!”话音未落,医生拿起一把沉重的老虎钳。他甚至都不征求一下我的意见。“看牙就是拔牙,不拔牙还固牙?”耳边响起贾母话,她的话果然灵的很。

   “况档!况档!”白色搪瓷盘落下二枚牙齿,上面有血,牙根上还带着鲜红的肉。入狱才二年,灵魂和肉体都受到沉重的打击,我的牙齿掉了好几颗,现在又拔了二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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