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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女囚(三十三)短兔


   
   
   
   

   今天有新收犯进来。产量要交,会议记录要汇总,清洁工作要做,林林总总的活压的人透不过气来。
   
   “531,大帐到了。”楼下一声叫,我扔下剪刀,拿起桶一溜小跑。楼梯口站着一群人,如十六铺船上下来的难民。有的肩扛,有的背驮,有的夹在胳肢窝,有的干脆抱在怀里。表情也是生旦净丑流派各异。有人哭丧脸,有人呆若鹅,还有人竟面带笑容一脸喜色。
   
   “小萍!”一个尖细嗓子嚷着。
   
   “哎!”喜色者应声而答。
   
   “我的包呐!”
   
   “俪俪!人在包在。”
   
   “你是说,人在阵地在?人在旗帜在?”
   
   “我绝不辜负组织的委托,你的期望。格格!”二个隔着距离的犯人,一问一答,一唱一合,一笑一乐,真成了梢公号子纤夫的爱。
   
   “什么人在此喧哗?”老狐闻声一脸怒容。小萍一吐舌,接着又是狂笑。
   
   “笑啥?这里即不是旅游景点,也不是国家大剧院。”
   
   “我喜欢笑,碍你啥事?”
   
   “这是什么地方?你是什么人?你到这儿来干什么?”老狐指着墙瞪着眼。
   
   “这里是监狱,我叫小萍,我到这里来改造。”小萍对答如流。
   
   “短兔,回答得好。”尖细嗓大声喝彩。
   
   “短兔?谁是短兔?”老狐警觉地弓起脊背。
   
   “别紧张,鄙人外号短兔。俪俪!我决不让你失望。”小萍嚷着。
   
   “我相信你。” 又一串此起彼伏的信天游。老狐气的嘴都歪了。
   
   “对监狱如此有感情,看来不是第一次了。”
   
   “你说对一半:第一次是妇教,这是人民内部矛盾。我专搞男女关系,而不搞政治。”小萍耐心解释着。
   
   “恬不知耻。”有人插了一句。
   
   “天呐!我的平终于说话了。”短兔惊呼着,然后把热辣辣的眼风扫去。平是个不男不女的人。个子高挑眉清目秀,头发三七分极是规范,活脱脱一川岛芳子。
   
   “为了引起你的注意,费了我好一番心思好一番唾沫。”短兔热烈地瞅着川岛。
   
   “这话不是第一次听,相信也不是最后一次听。”川岛双手插袋,双脚微抖,长长的颈脖天鹅般伸着,有才子佳人的风流倜傥。
   
   “这不是我第一次说,绝对是我最后一次说。”短兔的眼,贪婪地落在平脸上。
   
   “看什么看?”老狐一声吼。
   
   “你不盯着我看,咋知道我在看谁?”短兔回击着。
   
   “是否吃了豹子胆?”
   
   “豹子胆没吃,她吃的是春药。”俪俪挤过来。
   
   “二组来拿大帐。”楼下有人在叫唤。
   
   “我先走一步,有本事不要分在二组。”老狐边说边撤。
   
   “我倒要试试这造化。”短兔用肘碰碰川岛。川岛只是一味地抖腿。短兔看着她,眼睛里流淌着肆虐的野火。
   
   “老田忙啥?”老狐边下楼边和田大姐打招呼。
   
   “瞎子磨刀天亮喽!”老田眦着牙大笑。“还有5个月。”
   
   “我也是瞎子磨刀天亮了。”老狐也龇着牙大笑。
   
   “这么有信心?”老田朝老狐扫了一眼。
   
   “你从12年减到7年,我就不能18年减到7年?”
   
   “我的减,和你的减有区别:我是法院改判。”老田得意地说。
   
   “你能变出单据,我就能点石成金。”老狐眯着眼直视老田。
   
   “你可不能胡说。”老田慌张地说。
   
   “怕啥?这是终审判决。”
   
   “我当然不怕,可是人多嘴杂。”老田的脸角一抽搐。
   
   “那我把嘴封了,不过你欠我一个人情。”“OK。”田大姐打了个响指上楼了。
   
   “我点到她穴了。”老狐冷笑着。
   
   “啥穴啊?”我问她。
   
   “天机不可泄。”
   
   “你就留着慢慢品尝吧!”我漫不经心地说。我知道她,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炫耀的机会。
   
   “我告诉你。”五秒钟后她果然开口。“上个月,高级法院给她减了五年刑。”老狐把五个青筋毕现的爪子伸过来。
   
   “真的!”我倒吸一口凉气。
   
   “从进牢的那一分一秒起,她就想这事,现在终于心想成。”老狐带着嫉妒也带着怒气。
   
   “天呐!不要说五年,就是五个小时都好。”我叹了一口气。“怎么一下子减五年?”
   
   “这叫功夫在诗外。”
   
   “冤假错案?”
   
   “你以为冤案假案通过申诉,有出头日?你以为申诉成功的,全是冤假错案?”老狐冷笑着。“没有外面的接应,就是窦娥也出不去。救她的是一张单据。”
   
   “单据?”
   
   “单据可以做假也可以涂改,问题是法院认不认可。你收十万,可以说受贿索贿,也可以说经济来往,更可以说借款。这要看纸上写什么。有时一个字就是一条人命。如果法院认可,哪怕这纸从粪坑掏出也算证据;如果法院不认可,金砂写在羊皮上照样不算。”
   
   “所谓的证据,就是法院认可的单据。”
   
   “说的好!”老狐一拍我肩。“好好跟我学,我是康熙词典。”
   
   “怎么不是半部论语?”
   
   “论语太酸,酸东西在中国行不通。”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判决时不提供,入狱5年后才提供?”
   
   “家属说,这单据是搬家时找到的。单据真假全不要紧,要紧的是法院认可。”
   
   “这是核心的核心。”
   
   “不但是核心的核心,还点石成金。”
   
   “不可思议!”我连连摇头。
   
   “高院裁定书下来时,她紧张的路都走不动,队长把扶到会议室,当听到减去5年时,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个我能理解。”
   
   “改判全靠她丈夫,他是个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的脚色。当初她关到看守所,路子就通到看守所,结果她转了五个看守所。结果法官判她丈夫妨碍公务罪一年。要是丈夫不进去,她绝不会判12年。去年她减1年,现在再减5年,结果12年官司只吃了6年。”老狐气呼呼地说。”
   
   “这是二组的大帐。”一个老婆婆递过来一张单子。她不但慈祥,声音也很柔和。
   
   “这老太像不像菩萨?可是她却是蛇蝎心。”
   
   “什么罪?”
   
   “能管总帐你说什么罪?”老狐冷笑着。“她是民政局长,贪了孤儿养命钱,吞了寡母活命钱。他妈的!进来后还高人一等管大帐。”
   
   “应该把她发配到劳动队。让她挑粪桶,刷粪桶,让她赎罪让她忏悔。”我狠狠地说。
   
   “她先干有权又轻松的统计活,接下来加分,接下来假释,接下来保外:这是有地位的经济犯必经之路。”
   
   “停住干嘛?”一声叱喝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我……”一个瘦弱的女犯扛着纸箱,倚在墙上直喘气。
   
   “站这里影响我工作。”老婆婆一推,瘦女人摔倒,箱子压在脚踝上。她痛苦地呻吟着。
   
   “干嘛推人?”我大声吼着。
   
   “她自己摔的,你不要在此兴风作浪。”一张菩萨脸,顿时变成狼外婆脸。
   
   “我明明看见你推她。”
   
   “在外面对社会不满,在里面对监狱不满,这种人天生有反骨。”
   
   “放你的狗屁。”我放下桶冲过去。
   
   “这就是你不对。”老狐冷冷地看在老婆婆。“队长三申五令,有事说事有话说话,你一开口就谈案情,夹枪夹棒含沙射影,犯了监狱大忌。要不,咱们找队长把话说清楚。”
   
   “对不起!我人老嘴臭。对不起!”狼外婆又变成苦巴巴的老婆婆。
   
   “先记下这笔,咱后会有期。”老狐扯着我上楼。“你怎么还喜欢打抱不平?”
   
   “不对,她怎么知道我案情的?”我疑惑地看着老狐。
   
   “监狱是信息最发达的地方,传播靠舌头。”
   
   “一定是你告诉她的。”我气呼呼地说。
   
   “你的事还需要我传递?进提蓝桥那一天,一楼到五楼挤满人,个个想瞻仰你芳容。在监狱,贪污受贿是香饽饽;杀人放火犯是垫底菜;小偷小诈是劳苦大众。你这种政治犯,要不是队长关照,早被犯人撕成碎片了。”
   
   “我知道。”我又气又恼,带着感恩还带着沉重。
   
   “别忘了我。”老狐一龇牙。“要不是我护着你,你能月月接见?县官不如现管。告诉你,想拍我马屁的人多了去。我保护你,是因为你身上还有血性。”
   
   “没血性的奢谈血性,太可笑了。”
   
   “正因为我身上没血性,所以才欣赏你这个有血性的人。”老狐笑着说。三楼未到,远远就听到喧哗声。
   
   “倒大霉了!相爱的人为啥不能在一起?俪俪我咋办?”一进小组,就看见短兔在跺脚。
   
   “隔组相看,一样望梅止渴。”
   
   “这会憋死我。哇!”短兔发出尖叫--老狐直挺挺地站在她面前。
   
   “大小姐走吧,这不是18相送。”老狐冷冷地说。
   
   “我……”短兔掂起脚失神望着:前面是川岛的身影。
   
   “把她的靓影刻在你大脑皮层吧。”老狐推着短兔。
   
   “再见了我的爱!”短兔转过身,脸上写满悲痛欲绝。
   
   “你和她住这间。”老狐指着长脚。
   
   “不!”短兔一口拒绝。
   
   “那你排个名单给我,我照你的指示办。”老狐一摊手。
   
   “我可以和任何人住,就是不能和她住。”
   
   “这是住牢房不是入洞房,这是吃官司不是选新郎。要不,和我住一起?”
   
   “太好了。”短兔急忙拎起行李。
   
   “和我住,必须是组长的人选。可惜你现在你还没有这个资格。走!”老狐押着短兔,短兔撅着嘴,十二万分不情愿地挪动脚步。我噗嗤一笑:叫她短兔叫绝了,长长的腰肢下,是二条短的不能再短的腿。
   
   下午开中队会。当我拿着小板凳去时,众人已经坐好。“哈哈!”一阵大笑。谁这么开心?“格格!”一阵疯笑。谁这么放肆?“呱呱!”一阵淫笑。谁这么色胆包天?我掂起脚跟,又是短兔。她不但笑成一团,还腰肢乱颤手脚乱舞。前面坐着川岛,原来她的语言和肢体,是献给川岛的哈达。她是一棵绝对有方向感的向日葵。
   
   “小萍,你咋这么高兴?”老狐悄无声息出现了。
   
   “我高兴有这么好的改造环境。”短兔口齿很伶俐。
   
   “你高兴的是见到意中人吧?”
   
   “什么意中人?不要谈乱七八糟的事!”
   
   “好嘞!倒打一耙扣0.5分。”
   
   “凭什么?凭什么扣0.5分?”短兔急的脸红脖子粗。
   
   “猴急了!”老狐冷眼瞄去,川岛不露声色抖着腿。
   
   “我急什么?为了她,扣分我愿意!”短兔把拉长的声音送过去。
   
   “这可是你说的。既这样我就成全你:扣你2分。”
   
   “为啥扣这么多?”短兔嚷着。
   
   “扣的越多,越体现你的一片忠诚。”
   
   “平!我的平!”短兔掂起脚热烈叫着。“我愿意为你扣分。”川岛头也不回,依然平静地抖腿。
   
   “剃头挑子一头热。”老狐冷笑着。
   
   “为了她,我无怨无悔。”短兔一甩发,有慷慨就义的从容。川岛微微一笑,把一只腿搁到另一只腿上,干脆晃起二郎腿。
   
   “平笑了!我的平笑了。”短兔欣喜若狂,人群中爆发一阵讪笑。
   
   端饭时看见短兔坐在门边,长脚坐在马桶。二人一里一外保持着最远的距离。
   
   “有好戏看。”小不点挤着眼。“她们是一个看守所,曾打的不可开交。长脚看上短腿,可短腿看上了长颈鹿。”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摇着头。
   
   “你就等着看全武行吧。”小不点有信心地说。
   
   小不点偷东西判了四年。其实她很苦。家里不要她,男人不要她,自己没文化没技能没健康。她是弱势者,又是不甘者;她是被压迫者,又是压迫者。你骂她一句,她骂你十句;你打她一次小报告,她打你十次小报告。老娘不要加分也加不了分,老娘不要减刑也减不了刑,老娘舍命陪君子跟你耗,耗他个天长地久,耗他个白发皓首。监狱里奉行弱肉强食,横下一条心的螃蟹,往往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翻身道情。咱这是和国际接轨,君不见又小又破的伊朗,照样把美国佬吓的一愣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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