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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女囚(三十二)剪刀风波

   鲁迅小说‘辫子风波’里的赵四爷曾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后来才明白他是特色土壤的产物。老狐本身也是悲剧性人物,但是她天天在制造悲剧,把一个个良民逼上梁山。如果社会真提倡和谐,就一定要铲除特殊土壤,清除这有特色的毒瘤。

   “听说表现好,就能和恋人见面。”米老鼠喜洋洋地说。

   米老鼠是她雅号。她不仅酷似卡通主角,居然还姓米,所以当之无愧戴上桂冠。每次叫‘米老鼠’,都能得到她一声脆脆的‘哎’。回答速度,绝不逊于老鼠的逃逸。

    “为了等这天,我头发都等白了。”她满意地叹了一口气。“有这事但你不行!”“为什么?”“因为你们不是夫妻。”小诸葛说。“可我们是恋人啊,我们是热恋中的人。”她在‘热恋’上加重语气。

   “没结婚证,法律不承认。”“因为年龄被枪毙结婚证,难道监狱不考虑?这不公平,绝对不公平!”米老鼠又沮丧又愤怒。

   “为什么不晚生七天?”小红摇头。“晚七天,你就是18岁不到的未成年人。”

   “望风也判四年太冤。”600号一脸惋惜。“我希望判七年--和他同进监狱,同出监狱。”她很坚决地说。

   “神经病。”“我渴望为他做什么,但一直没机会。现在我们的爱情终于经受了考验。”米老鼠激情无比。

   “生死恋!”小诸葛冷笑着,于是听众笑了。

   “我们是不折不扣的生死恋。”米老鼠骄傲地抬起胸膛。“我愿用生命的1/3来换取这次接见。”

   “然后一头撞死,然后双双化蝶。”长脚刻毒地说。

   “化蝶也不错,就是步古人后尘不时尚。”米老鼠有些苦恼。

   “你和他从五楼手拉手跳下去。”“我们不可能同时上五楼啊。”她更认真了。

   “再说话扣你分。”老狐走来。“不是我一人说话,为啥扣我一人分?”

   “别人不扣就扣你。”“老狐狸!上月接见已被你搞掉,你还准备咋样?”米老鼠站起来。“你再使坏,我把所有事抖到队长那里。”“我就让你生不如死。”老狐咬牙切齿。

   

   今天星期天。上午打扫卫生,下午政治学习,汇总并润色。接着给三文盲写信,二家庭红灯者写信。我的星期天就是马天民的星期天。

   “531帮我写几个字,这不是家信是生日卡片。”“队长同意嘛?”“写好后我去求队长。我要把真诚的祝福送到他手里。”米老鼠激动地说。

   “何苦,他把你害的还不够?”我叹口气。“我愿意为他付出一切。531你真可怜。”

   “可怜什么?”我苦笑着。上星期沪花说我可怜,现在米老鼠说我可怜。

   “你这一辈子一定没爱过,不知道爱和被爱的人还不可怜?”

   “难道我是马王堆文物?”“我说你不知道爱!”米老鼠很坚定。“有爱才有奉献。”

   “爱就是拉着爱人犯奸作科?爱就是一盗窃一望风?爱就是一起坐牢?”“既然爱一个人,就要爱他的缺点和犯罪。包容是爱的核心,牺牲是爱的精髓,患难是爱的极致,坐牢是爱的升华。”“开口闭口爱,你认识他才几天?

   “确切地说三天。因为第四天已经关进看守所。那天,他要送礼物给我,把我领到珠宝店。他让我站在门口,自己钻进去。我突然有了不好预感,拔腿就跑。跑了一半又回来,看到他被五花大绑......”

   “于是你冲上去,坚决要求把你和他绑在一起。”

   “虽然所有人说我傻,但是我还是愿意陪他一起坐牢。”米老鼠又挺起了胸。

   “你是不是特喜欢看琼瑶岑凯伦的书?”“啊呀,你简直是我知音。这椭圆的心代表我的心,你在上面写一行字。”“这红糊糊的卡片有股怪味。”我皱起眉。“红墨水涂的。”

   “又狡猾了不是?”“我怕队长看出,加点红墨水。”“以血明志?以血表心?”我看着她手腕上新鲜的伤口。

   “我要在他生日,给他一个特殊纪念。快写:你是我唯一的真挚的发之肺腑的永远的爱。我对我们所做的一切无怨无悔。就用这翘头钢笔写。”“我不写。”“是否破坏了你做人原则?”

   “盗窃还无怨无悔?”“你真蠢。所有吃官司的人,不为情就为色,独唯你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整一个迂货。”“我才是真正的无怨无悔。”我拖长声音。

   “哈哈!”她孩子般大笑,露出白而细的牙。“我真想有你这么个姐姐。父母离异后我好孤单,我一定要找个爱我到天荒地老的人。”“天没荒地没老就进来了。”“进来就进来。疾风知劲草,烈火见真金。监狱能见证我的爱。”

   “什么爱不爱的,赶快过来。”老狐对米老鼠挥着手。“你修的毛全部返工。”

   “怎么会不合格?388你看看。”“既然她让你返,你就返呗。”388头也不抬。

   “你是劳动组长,你要实事求是说话。”米老鼠嚷着。“她要你返,你就返!”388依然头也不抬。

   388和老狐是狼和狈的关系,是叶群和江青的关系。可惜小米只知道爱,不知道铁幕里的黑幕。

   “赶快返工。”老狐厉声道。“你这是挟公报私。”“我就是挟公报私,有本事你去告。”

   “不就是索贿不成才报复。我就是把东西踩了烂了扔了也绝不进贡。你这无耻的老狐狸!”

   “骂的好!骂的好!”老狐如一尊笑佛。

   “放什么屁,还不去返工。”388没好气地说。“返就返。”米老鼠气呼呼抱起衣服。走到小眼镜身边时,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小眼镜舌头一伸做个怪脸。

   

   ‘五一’快到了。中队要组织文艺会演。各人自报节目,由组长权衡后报上。“来来来!报报报!不要错过改造好机会!”老狐拿着小本吆喝着。

   “我报独唱。”不人是张着漏风牙嚷着。“牙漏风还报独唱?”拎着桶的我毫不掩饰对她的深度鄙视。

   “牙漏风不怕,有这态度就是好。”老狐插了一句。“我报舞蹈。”肥腴的一枝花叫道。“我报朗诵!”“我报沪剧清唱。”“你怎么不报?”老狐凑到小眼镜门前。

   “我即不会唱歌又不会跳舞。”“你可以朗诵或讲演--这可是加分的好机会。”

   “不高兴!”“小祖宗,算我求你了,就报个演讲吧!”老狐祈求着。“演讲还要写稿。”“稿子我想办法,只要你点头。”“烦死了!”“就这么定了。”老狐高兴地合上本子。“我也要!”米老鼠突然嚷着。

   “你要啥?”“我也要演节目。”“报名工作已结束。”“她能上为什么我不能?”“她就是能上,你就是不能上。”老狐冷笑一声。

   “我要报名!我要报名!”米老鼠一声声叫着。老狐傲然走着,越走越远。我突然想起鲁迅一句话:石头压着小草,石头俨然就是大自然。

   不出所料,老狐果然把演讲稿交给我,现在我也成了御用文人。“写可以,但有条件。”“你也学会买卖?”

   “尽量体现公平,让米老鼠也参加演出。”“你敢命令我?”“我们只是交换。小眼镜是孩子,米老鼠也是孩子,你心胸就不能宽广点?”“呱呱!”老狐大笑。“你求我我答应。但你欠我一个人情。”

   五月一日,小眼镜的演讲获得极大的成功。嘶哑略带稚声的演讲,抑扬顿挫跌宕起伏。深情中带着忏悔,忏悔中带着希望。演讲打动许多人,其中包括队长。

   演出结束后,老狐破天荒把她的菜夹到我碗里,因为军功章上有我的一半。

   “我把卡片交给队长了。”米老鼠喜吱吱地说。“队长说调动改造积极性,物质可转化为精神,精神可以创造物质。我这月超产10%,再加上投稿和演出分,说不定能见他一面。”她笑了,雪白的牙齿闪着动人的光泽。看着她无邪的笑,我有点心酸。

   “531,写几条标语挂上去。”老狐拿着纸走来。“队长让你去!”她朝米老鼠一挤眼。

   “肯定是接见!”米老鼠撒腿就奔,恨不得爹妈多生二条腿。晚上送饭时,才发现米老鼠如霜打的茄子。

   “是否不能接见?”“……”“不接见就不接见,距离产生美。拉开距离想一想,是否值得你爱?”

   “真被你说中了,他不但是有妇之夫,还是一个小把戏的父亲。”“你能清醒是好事。”“我不但被他骗走钱还被他骗去……贞操。”米老鼠哭的更厉害了。“他为啥要这样?为啥?为啥?”她泪巴巴地看着我。

   “远离港台言情小说。世上没有白马王子,也没有穿水晶鞋的灰姑娘。杜撰为了骗稿费。”我坚决地说。

   “可是我……”“吃饭吧,吃了长力气争取减刑。”我把饭盆递进去。

   米老鼠的痛苦虽然还没有消失,已经一点点从悲痛中走出来。她拼命干活,并把投稿让我修改。“噩梦醒来是早晨。”我不失时机地安慰她,鼓励她。

   

   “收工了,赶紧进小监。”眼看顾队长捧着八宝箱走了,老狐急忙把人赶进去。我开始拖地。“怎么还不进去?”“我这就进去。”米老鼠把杂物放进包裹。现在她成了晚收工早出工的积极分子。“咦!这里怎么有把剪刀?”她嚷道。一把铮亮的剪刀躺在抽屉里。

   “刚才队长不是把剪刀收走了吗?”米老鼠惊讶地问。我赶紧给她使眼色,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老狐如闻腥的猫冲过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老狐激动的声音都变了。

   “抽屉里有一把剪刀。”“好!能发现就是好。发现异常是立功,立功就能加分,加分就能减刑,减刑就能早点和你男友见面……”“废这么多话干吗?不就是发现了一把剪刀?”米老鼠不客气地说。

   “这不是小事,这是立功大事。我保证你有好果子吃。”“什么果子不果子,不就一把剪刀。”米老鼠进了小号。老狐一动不动,二只老拳攥的生紧,阴鸷的笑挂在唇边。我心一涑:她又要使坏了。

   但是,不就是一把剪刀?不就是一把顾队长遗漏的剪刀?顾队长是人不是神,就是神也有打瞌睡时。一把遗漏的剪刀,既没发生骚乱,也没发生自残,更没造成恶劣的政治影响。充其量,就是数工具时的疏忽。就是兴风作浪,恐怕也是死水无澜。想到这我释然。

   第二天,顾队长前脚进办公室,老狐后脚跟上。半小时后,老狐已是旧貌换新颜。不但老眼奕奕生辉,连骨头包着的二颊也蒙上一层红晕。“顾队长叫你!”她朝米老鼠一个招手。

   顾队长和我同龄,同是67届初中生。从农村调到监狱做管教,丈夫则是大厂的党委书记。照理说,书记女人应该有强烈的政治嗅觉,泼辣的工作作风。但是这二点她都没有。

   其实她最适合的工作,就是做幼儿园老师。跟小朋友唱儿歌,教十位数里的加减法。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四是她不变的思维;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是她不变的定律;一星期交七次思想汇报,定是最好的犯人;见了队长低头弯腰,定是政府依靠的对象。她平常的脸上长着平常的五官,贫乏的语言,折射平庸的思维。单一思维中,有一颗善良的心;莫名的优越中,有一颗虚荣的心。

   “哎!这次跑道被她抢了。”小红满怀妒意地说。“她不是抢跑道的人,她是城门里竹竿直来直去。”小诸葛话中有话。“谁让我眼不好,现在只能看她领奖。”长脚悻悻地说。

   突然办公室传来说话声,声音越来越响,分贝越来越高。众人大惊失色。在这里,永远是‘YES’而不是‘NO’。声音越来越高,确切地说,说话声已经转成争辩声。和队长争辩,这可是绝无仅有的稀罕事。‘咚’,有东西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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