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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宝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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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女囚(三十一)坚强的老狐狸

(文中的老狐狸真名叫吴胜明。2004年,重庆电视台龙门阵节目采访过她;2006年中央电视台也采访过她。采访结束时,她提出二个愿望,一个是捐献自己遗体;二是写一本自传。她因诈骗罪被判死缓,后减刑回家,做公厕管理员。)

    一匹一匹布料扛上楼,一台台缝纫机扛上楼,一盒盒纽扣配件全都扛上楼。

   “从今天开始加工校服。这批货量大时间紧,规格多样,完成任务有一定难度。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加班加点。”朱中队长神情很十分严肃。“12台缝纫机,拣12个娴熟缝纫工,其余做辅工,12人分三道流水线。”

   “4人钉纽扣,4人搞熨烫,2人翘边,8人剪毛……”388一一分配。我的工作是剪毛,兼管全组卫生,用水打饭洗碗一应杂活。

   8点不到,朱队长来到小组。她抽查质量,了解辅料供应情况。“朱中队长,昨天我组破了九大队日产量最高记录。”老狐狸呈上报表。朱队长检查成品,嘴角有了微笑。

   她有理由笑。从裁剪到拷边,从纽扣到针脚,每道程序不能有一点差错。有1%差错,就是100%的次品。既要运筹帷幄,又要事必躬亲,每件校服都浸透她的心血。为了保质保量,朱队长制定了'红旗谱'---每天收工前,宣布红旗谱的擂主和卫冕者。

   这一招太有效。从早上6点到晚上10点,缝纫机马达轰鸣,流水线绝对流畅。解手秋风扫叶,吃饭囫囵吞枣。‘急’是口头禅,‘快’是行动准则,工场间成了战场。

   收工后宣布擂主大名。擂主不是有水分的GDP,也不是膨胀的报表,而是用数字说话的魁首。这魁首就是年过60的老狐狸,她蝉联擂主已经三天。监狱有规定,年过60的产量减半。老狐狸不但产量不减,还冲出亚洲走向世界。

   “不可能!”短兔生气地扯着耳朵,她的表现不逊于狡兔。她是当年妇教所的三八。“是否搞错了?”长脚也满脸疑惑,她身手敏捷无愧于猛虎。没有敏捷能扒钱包?“莫非有猫腻?”小红很忿忿。她干起活来,简直就是自己放的一把火。“羞煞我也!”600大吼一声。她是服装厂正宗科班。

   “当年她女儿死,产量都没拉半分。你们和她比?”38一摔剪刀,四员虎将讪讪退下。老狐狸微微一笑。不是流芳百世就是遗臭万年,这是她人生箴言,也是她的核动力。

   “把成衣搬下去。”朱队长一挥手,老狐狸一跃而起。山一样的衣服压在肩膀,让她有了扛山之感。就凭这一点,她赢得了我由衷的尊敬。

   

   “夜宵来了。”有人喊着。监狱规定,加班超过22.00有夜宵。“收工!”老狐狸一个漂亮的刹车,完成最后的封口。我拎起铅桶打来烂糊面。

   “从明天起我让贤。”老狐狸说。“让贤为了调动积极性,我保证年底红旗属于我组;我保证你出狱后我也出狱。”“是嘛!”我敷衍着,连说话力气也没了。

   “虽然你三年我18,我的心态比你好100倍。当年上诉,我戴着手铐脚镣在生死线上徘徊了300天。在300天里,我天天晚上做伏卧撑。”

   “老吴!”“啥事?”老狐狸箭一般射出去。我看着她的背影:佝偻而矫健,干瘪而灵活。一个年过60还要吃18年官司的女人;一个失去千万家产的女人;一个失去唯一女儿的女人,一个丈夫背叛她的女人--女人该有的她没有;女人不该有的她全有。

   夜深了,她拿着本子和笔走向小监,又要挑灯挥毫。她是一艘核潜艇,航行永不停止。

   

   让贤果然有了效果。四员虎将盯着擂主宝座。卫冕的要成功,下野的要上台。小组气氛如温度计掉进开水。昨天和今天杀出一匹黑马。还有半年就出狱的方独占榜首,这让四将又嫉又恨。他妈的,6个月还和我们争高低。

   半夜,一声尖叫划破寂静的夜,朦胧中有人争吵。我翻个身沉沉睡去,堕落到梦的尽头。

   “终于见分晓了。”门打开后,小红激动的冲出来。“阿庆嫂和沙老太婆打起来了-蜜月结束。”

   “什么蜜月?”长脚问。小红诡谲一笑,哼着小调走向缝纫机。“有事等队长来说。”老狐狸朝600使个眼,提起衣服朝针下推,一串麻利的‘哒哒哒’,如精灵跃过琴键,落下一串串玉珠。

   朱队长拎着钥匙走来。“报告中队长,我有重要事汇报。”600嚷着。

   

   晚点名时朱队长说:“劳役反映了改造,绝不容许移花接木。发现一个处理一个。”

   “朱队长,这事我有责任。我出让擂主,是让小组有竞争力。想不到方欺骗政府。”老狐手按胸口极其沉痛。

   “扣分写检查。”朱队长沉下脸--她可以容忍犯人笨拙,不能容忍欺诈。

   “减刑泡汤了。”小红因为兴奋,露出粉红牙床。“方担任了二年劳动组长。借到我组,本想锦上添花,可惜画虎不成反成犬。”小诸葛摇着头。

   “先把指标送人,再反戈一击--既讨好老狐狸,又靠拢政府。”短兔说。“600是条狗,谁有骨头听谁的。”

   “这么说,又是老狐的反间计?”长脚激动地问。“谁让她得罪老吴?连反间计都不知道?”小红一按电源,缝纫机吐出一串欢快的节奏,犹如她的心跳。‘ 卡’地一声。

   老狐拿着螺丝刀钻进缝纫机,五分钟后缝纫机又鲜蹦活跳。“你真行。”小红翘起拇指。

   “吃的盐比你饭多,走过的桥比你路多。”“那是!当年您的玉照都上了头版头条。”

   “我和陈壁君不但关一个号,还是闺中密友呢!”老狐狸爽朗地笑着。“有空给你们摆摆龙门阵,说出来吓你们一跳。”“嗨!”小红把头一顿,完全是日式鞠躬。

   

   “洗澡。”贾母像一只球滚来。“等交货后再洗。”老狐头也不抬。贾母乐了,多余的热水能孝敬劳积会,这是个好买卖。我叹了口气,头发成了油饼,牢牢贴在头皮上。

   ‘哒'皮带断了。片刻,一个清瘦的女子背着工具包来了。“她就是大名鼎鼎的琴,联合丈夫弟弟,杀了仇人。”

   “报纸我看过。她丈夫已出狱,就等着和她相会。”短兔羡慕地说。“回家探亲前,队长让她吃避孕药。”

   “她收工后不停地写感谢信,写认罪书,写新生书……”“她还没新生呢?”“快了!为新生而预支感谢,你不妨学学。”短兔对200说。

   200只有18,她不但是杀人犯还是纵火犯,当年上海武进路的案件轰动整个上海。

   “琴的案子得益于知青政策,也得益于舆论。她肯定提前出狱,因为这是活广告。”小诸葛分析着。“皮带已换,请你一试。”琴从缝纫机下钻出来。

   

   校服交货后,盼望很久的休息天终于来到。小组上午搞卫生,下午自由活动。

    “谁要挖耳朵?”600高举耳勺。“我要。”短兔一个百米穿杨。600长着一张娃娃脸,五官分明皮肤细腻,远看近看都像纯情学生。男友进牢后,她闪电般和男友之哥苟合,还生下了女儿。婆婆问她女儿是哥还是弟时,她反问:都是你孙女,难道还有区别?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不挖是我的错,你不让我挖这是你的错。挖耳技术,堪称一流,如若不信,当场验证。”600念念有词。有特色的招牌挂出后,身边形成包围圈。

   “一个个排队,中国是礼仪之邦。舒服不?”600一边挖一边征求顾客意见。

   “当然。”“比起那……滋味如何?”“各有千秋。”“好。”600猛地抽出耳勺。

   “再挖挖嘛!”“我为人民服务,不是为一人服务。”“你不就惦念午餐肉?”“我惦念猪肉,你惦念人肉-反正全是一个肉。”600把有绒毛的一面伸进去。

   “真好。”短兔忘情地呻吟。600又是掏捏又是吹摸,耳朵在她手里成了泥面。“好勒!”就在短兔呻吟加大分贝时,600抽出耳勺结束营业。

   “现在轮到我了!”锥子眼赶紧凑上去。“不挖!”“为啥?”“因为你是……油耳朵。”

   “我绝对不是油耳朵。”锥子眼大声叫屈。“你不是油耳朵你是没油水。”小诸葛说。

   “难道我不能挑选服务对象?”既然捅开了纸,600干脆赤膊上阵。“那问题……我会考虑的。”“敲碎骨头榨不出半两油。”600把锥子眼推出去。

   “轮到我了。”小浦东一屁股坐下。坐下就是既成事实。“不挖。”“你不是说老乡见老乡,二眼泪汪汪。”“屁汪汪也不挖。谁让你穷的叮当响。”“老乡不能用钱来衡量。”小浦东坚持原则不动摇。“滚!全监狱轮上也轮不到你。”长脚叱道。小浦东灰头土脑退出战场。

   “我来了。”长脚大模大样坐上去。“我可是VIT身份。”“重还是轻?”“……吆。”

   “纪律不要了?”老狐狸远远嚷着。“老吴快来啊。”600热情嚷着。“我等着为你服务呢!”“你脚下不蹲着一人吗?”“我让你。”长脚赶紧起身。“难道我不用排队?”老狐明知故问。“这个组,应该说整个中队你最辛苦能干!”600递上一个微笑。“你也能啊!”

   “我再能,不过是上窜下跳的木偶,绳子在别人手上。老吴你说是不?”600热烈地瞅着老狐狸。

   “不是绳子攥在别人手里,而是自己愿意往绳索里钻。”老狐眼一乜。角落里坐着方,她如结板而不能呼吸的土壤。

   “她完了。”“一员虎将死在你手里。”老狐狸砸着嘴。“谁让她得罪你的?”600冷笑着。

   “原来是你们连档模子,坏了她的减刑。”锥子眼睁大眼。“闭嘴。”一声叱呵,锥子眼赶紧踅出人群。

   “回来。听到啥?”“没!啥也没听到。”锥子眼哆嗦着。“还有谁听到啥?”

   “没有!”“我们啥也没听到。”众人七嘴八舌。“这星期争取加一次电视。”老狐话未落,四周已是一片欢呼。“方!”老狐突然站起来。

   方因琐事伤人,严打时判三年。她脾气暴躁心地坦荡,手脚敏捷为人豪爽。在3组做劳动组长时积分颇厚。就在快减刑时,调到我组做校服,想来个火线入党。想不到中了奸计,不但减刑飞了,还成了黑典型。

   “方!想啥?还不放松放松?”老狐干瘪脸上满是笑。方死死看着她,要有手枪肯定一嗖子。“心情不好?”老狐露出猫耍老鼠的神情。“你这头老狐狸。”方跳起来。

   “方小姐啥时减刑走?”老狐挑衅着。“到时开欢送会。”“你这个刽子手。”方双目喷火。

   “有嘛!”老狐得意地一耸肩。“你-杀-了-你-的-女-儿。”齿缝里蹦出七个字。老狐突然摇晃起来。“快坐。”小红一把抱住她,老狐的牙咬的格格响。

   “喝水。”600端起茶杯。老狐一闭眼,豆大的泪珠滴下来。

   “哈哈!这是你的报应!你的报应!”方仰天大笑。这天晚上,老狐早早进了小号,破天荒没拿纸和笔,这可是绝无仅有。

   

   “哇!”尖叫在深夜响起。“烦死了。”有人翻个身继续沉睡,这段日子太累了。

   “你的手……看看你的手。”尖叫又起。被吵醒的我,发现尖叫就在隔壁。

   隔壁住着三个人。一个是一惊一乍的小红,一个是胆小如鼠的南汇婆,还有一个是想发声音发不出的哑巴。

   小红是搅水女人,尽管搅的比井钻还快,小号就是不见浪花;小红是条棍子,尽管把金箍棍舞的飒飒,也打不出半个屁;小红喜欢击鼓鸣堂,虽讼奶奶再世,也没机会对簿公堂。南汇婆言必称'我有罪',行必是‘鸡啄米’,就是用显微镜,也照不出汇报素材;哑巴呢,规规矩矩劳动,默默无闻改造,舌头只咀嚼而不翻卷。这样的小号是我梦中的世外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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