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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女囚(二十八)二只小鼹鼠

换监房的名单一揭晓,又是几家欢乐几家愁。“531,现在你和垃圾桶为伍啊!”小红很高兴。

   “这间好,青苔长的绿油油,好个风水宝地!”老三毛把嘴一撇。我昂着头,拎着行李朝前走。“你去和456说,这间房你不能住。”250真诚地说。 “我对这间房很满意。”我也很真诚地说。

   我拿着行李站在门口,小号漆黑。我的瞳仁在黑暗扩张。黑暗渐渐清晰。

    二个黑衣黑裤人南北对坐,手上还发出‘嘶拉拉’的怪声。地上,马桶上,连黑衣人的眉毛上都是一片粉妆。好一个‘突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进来!”拆纱者发现了我,用东道主姿态迎接我。地上堆满杂物,没立锥之地。“被子放哪?”她骚骚头。“就放我肩上。”她左肩倾斜。另一个黑衣者右肩倾斜,于是被子就搁在上面。突然,从她们身上冲出一股恶臭。我奔出门,门口既有垃圾桶又有水斗,这才把呕吐物就近解决。

   小号门口有一水斗,终日湿漉漉水淋淋,24小时唱着挽歌;右边有臭而腻的水桶一排;左边是垃圾桶大本营。甭谈通风,甭谈光线,更甭谈太阳月亮,就是耗子也不愿安营扎寨。

   小A是个刚满18的农村妞,一低头一腼腆,简直是温柔的化身。小A爸,是安微赴沪拾荒团团长,她是团里替补。可惜的是她还没有上场,就被一锅端。

   端就端呗,偏偏遇上严打。盗窃兼团伙,团伙加家族,于是她判二年。足不出户能见亲妈,九重门里全是亲人,真应了‘监内存知已,亲人若比邻’。

   小B是个咧嘴笑的乐天派。说是乐天派,还不如说是宫廷小丑。不但一般的人要逗她,连张队长也会逗她几句。小B是街道糊纸盒的。拿微薄的薪水,住滚地龙的房子。每每在发薪前一周,米告罄,油告罄。为了改变面貌,丈夫给可以做妈的寡妇打工。一个垂蜒青春,一个垂蜒钱包,二人一拍即合。

   离婚后,她带着女儿艰难度日。风雨夜,小B女儿高热不退。关键时有人帮她。女儿病愈后,第二轮丈夫也落实了。

   丈夫比小B大一轮,还是个刑释分子。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小B就这么混着。女儿不病就是福音,填饱肚子就是幸福,男人不打她就是大吉。她没文化,却知道心字头上一把刀;她没思维,却知道自己是金字塔下一块砖。

   那是一个倒霉的日子。小B和男人路过商场。在他撺掇下,套上心仪的全毛大衣。小B站在镜子前看呆了。虽面色憔悴头发凌乱,丑小鸭却蜕变成小天鹅。

   丈夫拽着她朝门口走,她情不自禁跟着走。一鼠头獐目者,挟一蓬头垢面者,这一幕岂能逃过保安的锐眼?‘站住’如雷贯耳,男的逃个踪影全无,小B活掐生逮。按质论价后被判二年。

   “啥地方不能去,要去大商场?”小眼镜有些忿忿。“只是……路过。”小B有些羞郝。

   “为啥不拿三角裤?你没有一条完整的三角裤。”小红冷笑着。“每条都有补丁。”

   “可我的文胸绝没补丁。”小B涨红脸。于是大家笑了。B摸着头,也不知所措地笑了。

    “你这蠢驴也想穿大衣?”长脚不但有揶揄,还有侮辱。

   “我只是试穿。试穿后我成了美女,于是不肯脱下来。”于是大家笑了。小B摸着头,也不知所措地笑了。

   “穿衣前,怎么不照照镜子?”小红刻毒地说。“我家唯一的镜子被他砸了。他说,就我这熊样还照啥镜子。”于是大家笑了,小B摸着头,也不知所措地笑了。

   “蠢!你要是拿衬衫,就不会蹲大狱。”小红说。“我要是拿手套袜子,就不会蹲大狱?”小B睁大眼。“绝对不会!”“悔死了!早知道就拿手套和袜子。”小B一剁脚。于是大家笑了,小B摸着头,也不知所措地笑了。

   “要这干嘛?”小红穷追不舍。“我女儿手脚全是冻疮。有时流脓,有时流血,有时是窟窿。”“又白又红,外加一个窟窿,你女儿是桃花手?”小红残忍地问。

   “桃花手很疼。她疼的哭时,我就用热炉灰撒上去。”说到这小B低下头。“撒炉灰后她笑了?”小红兴趣盎然。

    “她不是笑,而是哭的更厉害了。”小B皱着眉。于是大家又笑了。不过这次笑声比较稀落。“现在你女儿幸福了。”长脚笑意未褪。“怎么个说?”小B急切地问。“她继父搂着她睡能不幸福?”“你!”如毒膘射中心窝,小B的脸变了。片刻,她嘶哑地嚷着:我女儿只有七岁啊。”

   “这就叫老牛啃嫩草。”长脚一挤眼。

   “你是说……”小B呼吸急促,猛吸鼻子,一根清水鼻涕被收回鼻腔。她一把拽住长脚袖子:“你是说……”

    “你真无耻。”我朝长脚大吼一声。

   

   吃饭时小A走出小号。“找死?”贾母一阵风扑去。“我想拿碗。”小A指着半米外的台子。“不许迈出小监一步。”贾母声色俱厉。

   由于小A小B完不成劳役,不但被‘割晕割澡割接见’,还被剥夺犯人最起码的权利:行走。菜来了。与其说水煮青菜,不如说水煮中药。黑黑的汤汁里有一堆黑叶子。小B用粘满纱头的手夹起菜朝嘴里送,再把汤汁倒进碗,大口扒着。

   小A到底有几分淑女气,先用破布擦手,然后用调羹一点点挖饭吃。看着黑涩的中药我很忿忿:割晕如割资本主义尾巴,怎么割也要留下寸丁寸点。不给肉,可以给几滴肉汤。一月不吃晕没问题,经年累月不沾一点晕,让人怎么受得了?看着贾母剽肥肉壮,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看着贾母油光水滑的皮肤,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同是罪犯,为什么一个是专政者,一个被专政者?

   “531你吃什么?”“土豆烧牛肉。”“真香!”小B鼻子一耸一耸。“你们割晕多少日子?” “最后一次吃晕在看守所。从看守所到今天,已经一年一个月零八天。”小A从口袋掏出一张揉得快成粉末的纸,密密麻麻画满‘正’。

   “我比她晚七天进来。我的割晕日期是一年一个月加八天减七天。”小B补充着。“你这条跟屁虫。”小A打了小B一拳,于是二人笑了。

   一年一个月加八天,一年一个月加八天减七天,这比鲁槟森更不堪的生活,至少鲁槟森刚上岛时,还能往嘴里塞二条小毛鱼。

   “再割几个月就结束了。”小A甜甜一笑,二排雪白的牙如贝壳。“还有11个月啊。”“都说吃素长寿。”小B拍拍肚子,肚子瘪瘪如穷人钱包。

   我拨了拨菜肴,只拨出二小块牛肉。菜经过贾母手,如扶贫款经过贪官手。罢罢罢!能留二块也是不斩尽杀绝。

   我夹了一块放在小A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小B碗里,她们惊讶地看着我,眼里流淌着惊喜不安。“不是金子,只是小不点的牛肉。”我笑着说。

   小A的眸子亮晶晶的,如带水珠的黑玉。她看着牛肉,咖喱味渐渐缠住她。粉红色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接着把牛肉放在舌尖。

   “快吃吧!”我有些心酸。她突然把牛肉从舌尖取下来,放进手帕,卷起四角,用一根纱扎起来。牛肉如中婴儿,安睡在手帕中。“接见时给母亲吃。”她羞郝一笑。

   小B叹口气,抓住牛肉朝喉咙丢,然后闭眼咀嚼。腮像拍打的皮球,膨胀收缩。贴在颊边的短发跟着起舞。她是品尝而不是吞咽:享受的时间越长越好。

   “还不拆纱?”小A发话。‘咯噔’小B把美味连同唾沫送进食道。她不情愿地张开眼,用油腻腻的衣袖擦了擦嘴。

   ‘嘶嘶’!单调声重起。囚灯下,脸活动在抖动的雪花中。这不是雪花,是灰尘和皂沫。我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雪花朝上飘逸。

   “用这捂嘴。”小A递给我一张草纸。我推开纸,除非戴上防毒面具。“531,所有人都看不起我们,说我们比猪还脏。”“多久没洗澡?”“春节前洗了一次。”小B很满足地说。

   “今天是4月18号。”我失声而嚷。

    “割晕也就算了,不洗澡实在受不了。”小A宝石般的眼里有了怨艾。

   “呦!你一说我痒的不行。”小B把后背在墙上蹭来蹭去。“帮我挠几下……不,干脆脱了自己挠!”小B黑黑的身子一露,一股怪味四溢。

   “擦身擦身,油垢越擦越多。”小B一挠,皮屑如雪花飘下。我闭上眼。

   “我们不偷懒不耍奸,为什么完不成劳役?”小A很迷惘。“早上5点半干到晚上8点半,拆来拆去分数还不到。”

    “有人一生勤恳不发财,有人一夜能暴富。社会机制是不公平的土壤。”“土壤?”四只眼睛直直盯着我。

   “外劳动让劳积会洗澡,对方就让她狗屁文章上广播;组长让你劳役合格,你就给她食品。你们没有行贿的资产,所以你们是三割对象。”“我们也明白,监狱为啥不管?”

    “外面社会都肮脏透顶,这里还能净土一方?”我无力地说。“我俩又脏又穷又没本事,是人人喊打的老鼠。”“你们是无害人之心的小鼹鼠,虽然生活在肮脏潮湿的环境,却让我有安全感。”

   “我们连自己都不能保护,还能给你安全感?”小A小B张大嘴。

   “你们能让我神经处于松弛。”茨威格说过:我的神经像钢缆,但钢缆也有崩断时。我承认我神经不像钢缆,甚至不像绳子。没力度,没韧性。我要寻找一块绿洲,安顿我的灵魂。哪怕呼吸有害的皂尘,哪怕潮湿使关节变形,哪怕异味熏的我窒息,哪怕我成了白毛女--我愿意。

   “嘶嘶!嘶嘶!”单调而又闹心的声音中,粉末淅淅沥沥。纵有梨花的烂漫,终究让我透不过气来。

   “要是有油脂,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灰。”姆指大的皂头,在小B手下不听使唤。小B朝手上吐唾沫,想把二块皂头合二而一。

    “不要捏了。”我把二块肥皂递过去。“这怎么使得?我们没东西送你。”

    “我不搞交易。”“怪不得说你是怪人。”小B一伸舌。“搞什么泥巴篱笆的。是不是……篱笆下有赃物?”

    我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一串串掉下。“对不起!对不起!”“不是你们对不起我……”我哽咽着。“那是谁对不起你呐?”小A小B脸上,写满大大的问号。

   

    从这天起,上工我就盼收工。黑暗潮湿,臭气熏天的小号,成了我的精神庇护所。

    天一点点黑透了,‘嘶嘶’声不绝如缕。“我好后悔。”小A缓缓地说。“俺主任说,上海遍地是黄金,只要弯下腰。”

   “屁话!我是上海人,拾不到黄金还拾不到手绢。”小B忿忿着。

   “主任哥是造船长厂长,主任到厂里拣废铜烂铁发了财,爹也检,结果全家被逮。”

   “你们不是拣是偷。”小B很有原则地纠正着。“马主任拣,我们也拣,为啥不抓他们抓我们?”“有权是拣,没权是偷。”“主任哥真有本事,他让主任在表上按指印,一个指印一份工资。他的拇指咋这么金贵?”小A伤感地举起自己的拇指。

   “不是他的拇指能点石成金,这叫利用权利吃空饷。”我认真解释着。

   “谁让你没找个好男人?”小B白她一眼。“我的小姐妹被厂长看中,厂长让她男人做采购。后来说他男人贪污,关进大牢。从此她成了厂长情妇。”“你羡慕了?”小A白她一眼。

   “我不是羡慕是气愤。我和她一样的工作,可是不一样的工资。她天天一套新衣,我十年一件旧衣。小瘪三不服气,于是穿了全毛大衣朝外跑,结果蹲了二年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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