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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女囚(二十三)自己拔自己的牙

“你脸怎么肿的像个大馒头。”老妪惊讶地问。“我……好难受啊!”我爬起来又摔倒下。

   “快点,不然来不及叠蒙古包,又要扣分。”小苹果着急地说。

    蒙古包整一个驴粪蛋,外面漂亮里面肮脏,工整的席子遮着烂鞋臭袜;蒙古包整一个活道具,蒙蔽前来的参观者,让人对文明监狱留下美好印象。我诅咒蒙古包,这是‘盛世’的面纱‘清平’的脂粉;这是挂羊头卖狗肉。

   一阵疼痛,咬紧牙关依然挡不住锥骨痛。二个穿白褂的犯人来了,例行公事的巡回医疗。

   “医生!我牙疼的厉害。”我像看到大救星。“给点药,她脸肿的很。”高个子说。

   “天气干燥多喝水。”“能否给点止疼药?”我哀求着。““你以为我开药铺?多喝水!”矮个子眼也不抬,擦肩而过。

   “我的牙床有点肿。”388说。“吃点牛黄解毒片。”矮个子取出药,388得意地朝我一瞥。

   第二天,我的脸更肿了。我得到的依然是‘多喝水’的药方。第三天,我的脸肿上加肿,我得到的依然是‘多喝水’的药方。

   第四天,发酵的面包上有二道浅浅的缝。我一边要忍受疼痛,一边要装电容器,这一刻,我就是放在水玎被烘烤的布哈林。

   疼痛一次次袭来,我疼的快发疯了。恍惚中看见一把钢丝钳。我抓了扑进小号。我把钢丝钳伸进嘴里,钳住牙朝外拔。钳子滑落,再钳;再滑落,再钳。手抖的厉害,牙疼的更厉害。我咬紧牙,屏住呼吸,使劲再使劲,终于听到‘哒’。

   “531你干啥?”388朝小号冲来。“……”我捂住血,钢丝钳上是半颗带肉的牙。“天呐!”388惊叫一声。

   

   “拿到接见单后填大帐单。明天上午把单子交给我。” 二殡神气活现地说。“537,我帐上还有钱吗?”老三毛小心凑上去。

   “这问题问你老公。他不给你,总不能让我掏钱包。” 二殡咄咄逼人。“我不就问问?”老三毛咧嘴一笑。

   “537,我帐上多少?”四川女迎上去。“你应该问你男人。” 二殡一句话把对方堵回去。

   “杀人犯神气什么?你算哪根葱?”250腾地站起来。

   “我不算哪根葱,只是你的生活组长。” 二殡毫不示弱。“神气啥?新茅坑还没蹲稳呢。”

   “再咋说我有茅坑蹲,你连茅坑也没得蹲。” 二殡咬着牙。“他奶奶的!”250冲过来。

   “250,你忘了你的承诺?”456大喝一声。“他妈的,咋忘了这事?”250搔着头皮,退回自己位置。

   “250,有本事就冲过来?”刚才还后退的二殡又神气了,有‘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共党遗风。

   “装疯卖傻的250。”老三毛附和着。“你这个13点,在我这吃不开。” 二殡有了支持者,更来劲了。

   “没见过比你更蠢的人。”388把剪刀一摔。二殡一愣,老三毛踅回小监。

   

   “531!你脸怎么肿成这样?”456关切地问。“你的冬衣呢?”“羽绒衣没收到。”

   “阿奶!”456叫住贾母。“531的羽绒衣到了吗?”“让她去问家人。”贾母气呼呼地说。

   我蹲在地上,撅着屁股朝布上擦肥皂。最近改拆纱,僵纱根本拆不开,只有擦上油脂才能化布为纱。我没有油脂,只能用肥皂代替油脂。

   “你把大帐卡发下去。”“为什么?” 二殡的声音很枯很尖。“让她们看一看嘛!”456淡淡地说。二殡不情愿地拉开抽屉。

   “小四川,看一下存款和支出。”456把卡片递过去。“我看不懂。”

   “小诸葛是财务,帮她查一下—天生我材必有用。”456热情地说。

   “把卡给我。”小诸葛的热情被点燃。“谁要查帐,可以找小诸葛。”456声音洪亮。这么大嗓门,还是第一次听见。

   “不就形式一下,怎么人人都对卡?” 二殡惊慌地问。“急啥?”456微笑着。

   “不对!”小诸葛嚷着。“少了0.90元。”“我早说过你是华罗庚。”456敬佩地说。

   “这点雕虫小技能难倒我?”小诸葛‘嗤’了一声。“你慢慢对。”456菀尔一笑,轻盈的脚步带着动人的节奏。

   今天,小组的气氛凝重萧杀。当我把废纸扔进桶时,388竟尾随而至。她拣起纸团,嗅着,闻着。看来我成了间谍,她成了007。

   “今天在垃圾桶发现一包没开封的茶叶。”“扔茶叶?要么神经病。”“神经病倒不是,是销赃犯。”“好戏就要上演了。”犯人一脸神秘嘀咕着。这期间,三个组长加外劳动,川流不息走进办公室。

   “我的话应验了--我早说过二殡兔子尾巴长不了。”“怎么了?”“因为贪污所以撤职;因为撤职减刑完了。”小苹果得意地抖着腿。

   “别人是聪明面孔笨肚肠,你可是聪明面孔聪明肚肠。”老妪说。“不是我聪明,是456聪明。”“咋说?”我一派礼贤下士的诚恳。

   “一般一个组有一个减刑名额。二殡就是不做组长,也准备给她减刑。但是456却推荐了她,她知道二殡有贪小的致命伤。”

   “桂冠成了绞索,活生生把耗子引进油缸。”老妪抚掌大笑。“难道二殡用0.9元砸去减刑机会?”“二殡为啥不肯发卡?谁把茶叶扔进垃圾桶?有洁癖的456怎会候在垃圾桶?排除对手后,减刑非456莫属。”小苹果坚决地说。

   “好一个墙内墙外共同开花的排斥异己。”我冷笑着。

   下午小组开会,张队长宣布二个决定:二殡停接见写检查;生活组长依然让456兼。“二殡不是好东西,一个监房时我就和她进行斗争,这事大家全知道。”老三毛撇着漏风嘴逢人就说。这点她很像江青;林彪一死,大谈斗争史。

   “你这老货现在不捧大腿了?”250朝天辩一蹦一跳,活像‘武训传’里的武训。

   “我捧她大腿?殡仪馆烧死人的货让我恶心。呸呸!”老三毛吐了一口痰。“马上把痰擦了。”388一把拎着老三毛前襟。

   “我擦!”老三毛蹲下来。“拿我当出气筒。”“放什么屁?”388一声吼。

   

   “531,要换监房了。”小苹果神色慌张地进来。“反正我们就要上新生组。”老妪很兴奋。

   “我们?谁和你‘我们’?”小苹果扬手一巴掌。“我也盼望分监房。”“难道你不希望和我住一起?”小苹果惊讶地问。“虽然你们对我很好,但是渴望施虐与渴望受虐的畸形关系使我恶心。”此话一出,二人脸都红了。

   “我来读监房名单。”456拿起一张纸,下面安静了。我的头突然爆炸: 我竟和老三毛共居一室。

   “531,我舍不得你走。”老妪拉着我行李,动了感情。“我也舍不得让你走。”小苹果说。

   “你能听我一句嘛?为了你的母亲,永远不要再进监狱。”“我试试吧!”小苹果费劲地说。“我也送你一句。为了你的儿子,自重自爱不糟蹋自己。”“我也试试。”老妪很费劲地说。

   我提着行李一步一捱。前面是龙潭虎穴,脚步也没这么重。

   “干吗带这么多东西?”人未进门,一声叱喝。我忍着怒火,默默放下行李,掏出茶杯。‘乒’老三毛一脚踢去,杯子飞出去,又被栏杆挡回来。杯子骨碌碌转个圈,万分委屈地躺在我脚下。老三毛叉着腰,眼里清清楚楚写着五个字:我就是挑衅。

   小号外挤满了人,她们等待锣的敲起幕的拉开。我强咽唾沫,把愤怒和唾沫一同咽进去。

   “我倒了八辈子霉,竟和暴徒住一起。”老三毛挥舞着胳臂。“这是队长对你的考验。”猥琐女奸笑着。“暴徒一到,我就找队长谈了。”“谈什么?”“当然谈划清界限的问题。”“为啥要划清界限?”长脚阴笑着。

   长脚也是三进宫。她窃的钱包加起来,能铺满一个足球场。虽判六年,从不鸣冤叫屈。因为后半辈子的生活有了着落。有姿色的,搞一搞同性刺激;有软柿子,在上面跳个拉丁舞;有风,掀个万丈波涛;有硬的,捧起脚丫就舔。除了作案是单干,一般情况下她愿意联袂。猎物受伤时出击,而且一定傍着狼,这是她的特点;不打无把握之仗,这是她的基本方针。

    “因为她是暴徒,所以要和她划清界限。”老三毛做了一个领袖的手势。“哈哈!”四周一片大笑。

   “我跟队长说了,和猪睡,和狗睡,和牛马睡,也不和暴徒睡。”她扬起手臂断然劈下。

   “我知道你最想和谁睡。”250拨开人群,笑嘻嘻挤进来。“谁?”老三毛警觉地问。

   “你最想和男人睡,可你脱光也没人睡你。”250大吼一声,于是众人笑了。

   “大是大非前说下流话,你对得起张队长嘛?”老三毛皱着眉沉痛地说。

   “大是大非前说下流话,你对得起张队长嘛?”250惟妙惟肖模仿着。于是众人又笑了。“进去。”388把250朝小号推。

   “她是暴徒,我睡觉也要睁开眼,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老三毛叉着腰狂叫。我的心像被汽油点燃,‘蓬’地窜起大火:士可杀不可辱,更何况‘辱’来之屡诈屡骗的四进宫。

   我朝前一步,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迎着我。眼睛里储满炸药,单等火星光临。突然我又看见一双眼,一双稚气的眼。他只有9岁,却经历了生离死别。每天他都扳着小手,计算和母亲的相见。

   不!我不能!我不能!‘KNAVE!KNAVE!’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诅咒。我咬牙咽下耻辱。这一刻,我就是忍受胯下之辱的韩信。

   开饭了,碗里又是永远不变的土豆烧牛肉。

   有一道光射来。光聚焦而凝固,没有半点游移。杀气腾腾的眼里不再是炸药,而是逢迎的谄谀。“好香啊!”她嗅着,叫着,围在我打转。我眼珠一动不动:真正的鄙视,连眼珠都不转过去。

   “啧啧!多好,看看这有多好。”“什么好不好?”201停下筷子。“党的政策多好,民族政策多好!”‘啧啧’如耗子钻洞不绝于耳。

   “别扔。”当我把一块僵土豆朝碗里扔时,她终于叫起来。“这东西好着呐,营养大着呐!”

   ‘档’!我又扔了一块。“不能扔!这香喷喷的土豆有多好。”

   ‘档!档!档!’我一共扔了五快。老狗憋不住,一个箭步朝碗扑来。我把碗朝栏杆推去,收不住脚的她,一头撞在栏杆上。

   她站起来,腮帮子剧烈晃动。虽然我已作好思想准备,还是打了个寒颤。

   

   “用水!”贾母嚷着。“阿奶,今天馒头你吃。”老三毛满脸是笑。行贿搭上笑,是她独门子买卖。近古稀的她,不但劳役减半,一星期还能吃一次馒头。

   “啥人要吃你的馒头。”贾母气呼呼地说。可能吃够馒头,也可能馒头含金量不够,她的马屁拍到马脚上。

   “这星期晕菜全给你。”老三毛毫不气馁,贾母的脸缓下来。老三毛凑上去嘀咕,同时把眼朝我横来。我知道尼龙袜的保值期早过,但我就是不低头。行贿,违反了我坐牢的初衷。

   今天是经期第二天,血浸湿了半条短裤。分的热水连盆底都盖不住,我干脆用凉水。换下血短裤准备去洗,远远看见贾母守在龙头,而且严阵以待,我只得退下。不是洗衣服日子,连血短裤也不能洗。要杀开一条血路,只能留下买路钱。我不在乎食物,但在乎我的尊严。

   既然不能洗,就先放在塑料袋。还没拿出塑料袋,一双狼眼已盯上我。只要短裤一落在小监,肯定是一场世界恶战。二只蓄势老狼,一南一北,一里一外,等待最佳的出击机会。

   怎么办?要不……扔了短裤?不!短裤是新的。为了我,亲人已经付出很多。罢!罢!罢!我一咬牙套上短裤,草纸半垫半盖直奔工作台。人活到这份上,有误入白虎堂的冤屈,却没有火烧草料场的酣畅。林冲啊林冲,我羡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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