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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的的:《穿過十八歲的子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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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三宝果然来了,果然在菩萨堆里找了两副心肝出来。这两副心肝肾肺比起汪一民找到的小了许多,没有名讳级别,大概这两个菩萨的待遇不高,或者是名气不响。三宝很不满意,但是找不到别的了。
   
   下午,公安局的同志就带着基干民兵进来接手了。接手以后的主要任务是寻找地道,接连几天手持地雷探测器扫来扫去,到处挖得坑坑洼洼。
   
   按照阶级斗争的一般规律,清凉寺和红莲寺一样,总归应该有地道的,起码也应该有几间暗室。《火烧红莲寺》连本机关布景的大戏记忆犹新,清凉寺一定必须类似。不然阶级敌人躲在什么地方扇阴风、点鬼火、密谋策划、藏匿金银?淫僧花和尚们又在什么地方欺负劳动妇女呢?和尚总归要欺负妇女的。
   
   后来清凉寺的和尚就全部赶走了,清凉寺办了一个《破四旧成果展览会》,里面陈列了一系列抄家成果,以供全市革命人民参观。
   
   人民银行的革命职工来佛面剥金,据说那千年的金漆含金量很高,几乎就达到了三个九甚至四个九。
   
   阿毛和同学们去参观破四旧成果的时候,看见他们男男女女或者扛着一只千手观音胳膊,或者抱着一个伏虎罗汉脑袋,或者两人翻弄一根如来手指,或者数人骑坐在一只菩提大足上,说说笑笑地工作得很闹忙。
   
   剥下来的金漆皮当然都上交了,后来一定重新冶炼提纯,一块块金灿灿齐崭崭地藏在国库中。汪老板也去仔细参观了《破四旧成果展览会》,却没有看见自己的一串金戒指、两根小黄鱼以及七十几块银大头。这一看真是魂飞魄散、非同小可,于是汪老板就凭着一张收条走上了漫长的上访寻宝之路。
   
   这一走,一直走了四十多年,演义了许多可歌可泣、寻死觅活的惊悚故事。一直走到2008年,汪老板含恨双眼一闭寿终正寝,这个事情才稀里糊涂不了了之。这是后话,暂且不表。表了也是白表。
   
   再后来洪老板家的大宝凭结婚证去买了一张四尺棕绷回来,棕绷后面的弧形横撑却是大红的。大宝想了几天才明白,那正是清凉寺大鼓鼓身的一部分啊。
   
   在这种床上结婚,不知道蜜月里是不是格外晨钟暮鼓,格外心动幡动。大宝是肯定希望不停地心动幡动、击鼓撞钟的,只是菩萨会不会见怪呢?
   
   洪大宝同志可能是多想了,也可能是菩萨们确实不太满意,所以后来大宝他的婚没有结成。那个待字的女同志说,革命尚未成功,结什么婚呢。
   
   听见这种回答,大宝好不惶恐。但是一张棕绷总归买到了,固然有一部分是清凉寺的大鼓,买一张棕绷不是容易的事情,有时候甚至比找个一个小姑娘结婚更难。
   
   这一段日子,阿毛却正在热锅上烤、油锅里煎。
   
   学校里的文化大革命工作小组进驻以后,文化大革命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开展。除了一步一步往外抛材料,组织抄家斗老师,斗得老师纷纷自绝于人民,还成立了红卫兵。
   
   这个红卫兵组织是跟北京学来的,是专门用来保卫毛主席、党中央的。因为红卫兵彷佛是御林军,所以参加的门槛比较高。一定需要出身正宗的革干、工人、贫农、下中农、城市贫民,祖宗三代都要是租田、打工、闹革命为生,是纯种革命的。
   
   如果是中农、职员、教师、手工业者什么的,则按例可以参加红旗兵。革命需要团结大多数人,不然就比较势单力薄,红旗兵自然就比红卫兵差了一个档次。红卫兵服从工作组领导,红旗兵服从红卫兵领导,一级吃一级,秩序井然。
   
   经各校工作组批准,叶建国和叶建春是红卫兵,六宝也是红卫兵。民民、朵朵都是红旗兵,二毛和阿毛就一兵也不兵。
   
   这种革命、不革命或者反革命总归要有形式上的区别,第一批的红卫兵于是就戴上了红袖套,袖套上“红卫兵”三个字是黑的,毛体,也就是后来俗称的黑字兵。
   
   红旗兵当然也有红袖套戴,制作也制作了,没人愿意戴“红旗兵”。什么红旗兵,一看就不是正宗无产阶级出身,那简直就是把屁股掀起来给人看,还不如不戴。
   
   叶建国兄妹戴了红卫兵袖套,感觉很好,比较威风。为了戴袖套,两个人大伏天都穿了长袖衬衫,不然别针没地方别,当时还没有人想到把别针别在皮肤里。
   
   从来不大到井台上来的叶师母也到井台上来淘米洗菜了,淘米洗菜汏衣裳的时候,叶师母笑嘻嘻的,用苏北话透露一些有关革命的道理和事情。
   
   因为是一口苏北话,而苏北话是一贯遭到地域歧视和抵制的,大家听不懂或者装着听不懂,也不管她说得对不对。自顾自地淘米洗菜汏衣裳,并不准备接受叶师母的革命教育,哪怕是义务的。叶先生只要骑车上下班经过,听见叶师母在宣讲革命,就会拉着叶师母回家。然后两个人关起门来,在阿毛楼下用苏北话从小吵小闹转为大吵大闹,吵得天翻地覆起了苍黄。
   
   吵什么呢?大家还是听不懂。最终,总归是叶先生气呼呼摔门而出,骑着自行车到建国路上兜圈子。
   
   毛主席的红卫兵六宝不大在意这个袖套,六宝还是穿的自制短袖衬衫,戴上袖套就不很好看,吊儿郎当地挂着。
   
   三宝没有袖套戴,三宝还是做馒头、卖馒头、擦桌子、洗蒸笼。有时候就去体育场穿着皮靴子骑摩托车,骑得一身汗味、盐迹斑斑地回来继续卖豆腐汤。
   
   民民和朵朵肯定是不会戴上什么“红旗兵”的,朵朵回家撅着嘴,一脸的不高兴。朵朵看见叶建春就把头转个方向,到学校里来去只和六宝勾肩搭背,好像从来不认识叶建春。
   
   汪一民呢,到家就把红旗兵的袖套往席条下面一塞,从此就忘了。一直到秋风落叶下长安,汪师母为民民换席条,才发现了这个“红旗兵”,已经长了绿毛,霉得没有眉眼了。
   
   三宝和六宝还是要到阿毛家里来说话白相的,三宝说,叶建国家里这两个瘦长子也是红卫兵啊,保卫毛主席?且把自己卫好了吧。
   
   六宝扇着扇子说,阿毛,我的袖套给你吧。三宝一笑说,稀奇煞了,不就是一个红布套吗?送我也不要。
   
   阿毛不理她们,拿本列宁著作《国家与革命》认真看。六宝说,阿毛你不要这样子闷闷不乐,过几年革完了命我们还是要一起读大学的。三宝说,好笑,你还想读大学,大学来读你。六宝说,关你什么事?反正你今生今世不会读大学。
   
   一句话堵得三宝很惆怅,停了手里的扇子,看着阿毛默默想了半天。三宝脸色立马很不好,眼泪都要淌出来。阿毛还是摆着架子看书,看列宁写的《国家与革命》,看来看去好像看不懂,任凭汗水滴下来。
   
   六宝就把扇子斜过来,借一点风给阿毛。三宝也将一把芭蕉扇子对着阿毛扇,扇得《国家与革命》一页一页作抖,阿毛看不成革命理论了。
   
   早在7月里开始,工作组零零碎碎开始撤走,大串联就开始了。大串联就是去北京学习如何进行文化大革命。
   
   文化大革命这个事情,谁也不知道如何进行,就是运动经验十分丰富的工作组,最后也变成了镇压学生运动的罪魁祸首,浑身娴熟的整人本事尚未施展,灰溜溜地撤走了。
   
   学生们听说可以免费去北京,简直高兴死了,普天下有多少人今生去过北京,还是不要铜钿免费的。这可是北京啊,不是弄弄白相相的。北京是首都,祖国的心脏,红太阳升起的地方,全世界人民都向往的地方,东风万里、鲜花开放、红旗像大海样。没有一个人不想去北京的,谁先去。谁后去,这个批次由工作组说了算。
   
   第一批去北京串联的红卫兵们回来了,串联学习带回来了“鬼见愁”。“鬼见愁”其实就是一副对联: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要说对仗平仄意境,这副对联自然是谈不上的。要说杀伤力,那却是从古到今最厉害的,否则为何鬼见愁呢。
   
   另外还有一本讲话,这却是一个红卫兵头目在北京工业大学一次集会上的讲话,主要就是“鬼见愁”的注解。因为背后有了枪杆子的支撑,所以讲话就比较铿锵,比较刻薄,比较不好汉,比较不讲理。
   
   阿毛读书的三中,红卫兵们终于找到了革命的方向,自来红们站起来了。三中的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贴出来了:“炮打三中的资产阶级教育路线!――请看我校学生会主席何许人也?”。这张三中的马列主义的大字报写得何等好啊!一声炮响,真正揭开了三中文化大革命的序幕。
   
   这个学生会主席是何许人呢?不是姓何名许人的,一路请看下来,却就是阿毛是也。所以这一炮就打到阿毛头上去了也。
   
   阿毛被红卫兵勒令交待:三中的校长、书记以及各位领导是如何把自己培养成资产阶级接班人的。阿毛心里比较郁闷,自己怎么知道校长、书记、领导们是如何培养资产阶级接班人的呢?阿毛又不是校长、书记以及领导。
   
   革命口号云:革命的站出来,不革命的滚他妈的蛋!尤其想不到的是三中的校长、书记倒不想滚他妈的蛋,率先站出来革命了,他们也贴了一张大字报响应,要反动阶级的孝子贤孙、资产阶级的黑崽子阿毛滚他妈的蛋。
   
   阿毛心里就格外郁闷,阿毛想,人又不是蛋,怎么能滚来滚去呢?即使是坏蛋蛋,滚来滚去蛋黄也要滚出来的。
   
   十七年风雨狂,阿毛从小就时刻准备着,一直以为自己是无产阶级接班人,想不到原来是反动阶级的孝子贤孙,而且还是黑崽子,而且还要滚他妈的蛋,真是大出意料之外。
   
   阿毛回家和二毛一碰情况,二毛也是相同遭遇,兄弟二人就很忧愁。
   
   不料还有一个小伙子也很忧愁,这个人就是汪老板的螟蛉儿子汪一民。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消息,汪一民原来是一个地主的小儿子。这个亲生老子地主,也并不是汪师母的什么远房亲戚,一解放开展土改就被镇压枪毙了。
   
   十七年前的事情了,汪一民同学那时候两、三岁,自然是想也想不起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民民坐在阿毛家里,一言不发,眼珠定住,喉结一上一下滚动,向前回顾了整整十七年,拼命想回忆起一点襁褓中的印象。想得脸都黑了,还是想不起来。
   
   按照“老子反动儿混蛋”定理,汪一民也只好是他妈的一个混蛋。妹妹朵朵是不是混蛋呢?目前尚不知道。等待哪一天查出她的亲生娘老子才会有结论。如果查不出来呢?那就或者是好汉,或者是混蛋,两可之间。
   
   紧接着吴家场又有两个混蛋诞生了,是叶建国、叶建春兄妹。叶叔叔曾经的事情终于抖搂出来了,果然是个经济四不清分子。
   
   井台上的传闻坐实了,并且有新传闻黯然再起。不但如此呢,叶叔叔的老子,也就是叶建国的爷爷,还是一个地主兼反动官僚,是上海乡下一个什么县的县长幕僚,大小老婆就有三个,肯定是鱼肉百姓无恶不作的。解放后捉牢伊吃官司,官司没有吃完,一病不起死在监狱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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