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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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 记 摩 耶 精 舍 ——兼追思台湾历史博物馆老馆长何浩天先生

追 记 摩 耶 精 舍
   ——兼追思台湾历史博物馆老馆长何浩天先生
    ——王亚法
   
   

   鳏寡一人,独处异国,斗室寂寥,夜来无事,便打开电脑,整理近年来采访时摄的照片,突然屏幕上跳出一组二零零六年四月,我第一次去台湾,拜谒张大千故居“摩耶精舍”的一组镜头。
    这些资料理当我采访完就整理的,怎料回澳洲不久,就查出健康险情。医生要我手术,而且一动就是两次,到了零七年年底又补了一次,连续三次住院,差点丢了老命,幸好皇天对我眷顾,有惊无险,命不该绝。但是一场大病就耽误了我三年时间,许多该做的事全乱了套,犹如剪辑电影镜头一样,整整三年的胶卷全得删去,一切又得从三年前的旧事衔接起,写这篇文章也是这样——这是我在标题中添入“追记”的因由。
   
   白头馆长说“园踪”
    汽车从台北故宫博物院对面的一条小路开进去,转了个弯,就停在摩耶精舍的大门前,陪同的罗旭彰兄,抢先打开车门,搀扶台湾历史博物馆的老馆长何浩天先生下车。罗兄是虔诚的宗教徒,晚年和馆长亦师亦友,受馆长教益甚多,对馆长在生活上照料也不少,他为人忠厚,很值得敬佩。
   何馆长是大千先生晚年相从甚密的老友之一。
   大千先生一九七六年返台后,在历史博物馆的几场展览都是由何馆长经办,尤其是那蜚声艺坛的七册《张大千书画集》,都是由何馆长亲自写序,负责出版。他对宣传张大千先生晚年的艺术成就,居功厥伟。
   四月的台北,温润潮湿,早晨的太阳被云层挡住,有些阴霾。
   摩耶精舍的门口静悄悄的,只有三两个老外,在等待向导带他们进去参观。我站在台静农先生书写的“摩耶精舍”木匾下,做摄影记录。何馆长前来拉住我的手,介绍一位穿蓝中山装,打扮像大陆乡村干部模样的人说:“这位是故宫博物院的孙处长,他是负责管理摩耶精舍的,听说有大陆作家来,今天特地由他来陪同我们参观。”
   经过一番寒暄后,我们跟随孙处长进入园中。
   这是一幢两层楼的四合院,四周绿草成茵,古木参天,置身其中,顿时使人感到静谧,幽雅。
   大门的右侧是一泓池水,水塘的周围种满奇葩异草和摆放着许多盆景,水面上有一座小桥。水里游弋着许多锦鲤鱼,大的有一两尺长(回到上海后,大千先生的女儿张心庆告诉我,那条最大的锦鲤鱼,大千先生曾给它取名“航空母舰”),鱼池的旁边是进入主楼的大门,大门的左边是车库,里边停着大千先生的当年的座驾——一辆咖啡色的林肯桥车。
   大门的门楣上室凸出的一排黄色墙面,上塑着几个用黑色的大字——“高风亮节”,是蒋经国先生的手迹。
   进入大门,这是一间供客人等待主人接见的客厅,客厅不大,靠左面的墙上挂着一只镜框,里面是马寿华先生画的一幅四尺横披的花卉。马寿华是台湾最高法院的大法官,留学德国,有画名。他是张大千夫人徐雯波的绘画老师。在上海文汇出版社出版的《民国名人影录》一书中,有一张徐文波向马寿华行磕头拜师礼的照片。在这里一进门就看到马寿华先生的画作,可见马寿华先生在张家的地位是崇高的。
   这时候何馆长过来介绍说,当年这儿门庭若市,坐满等待拜见先生的客人,可惜如今人去楼空,满目萧然,只能享受“白头宫女闲坐说玄宗”的遗韵了。
   穿过客厅,是一个凹字形庭院。这里奇花异草,树木蓊郁,奇石盆景,错落有致,一条小径,右面通向厨房,左面通往大千先生接见客人的大客厅和他夫人接待内眷的小客厅,以及摩耶精舍的重点——大千先生的画室。
   我正要举步,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叫声,抬头望去,看见对面有一排豢养长臂猿的铁笼,几只长臂猿在里面跳跃攀腾,向着我们呼叫。
   我正在仰首观望,何馆长说,顺序参观,先看大小会客室和先生的画室,然后再观赏园景,最后祭拜灵厝。
   小会客室宽敞明亮,墨绿色的地毯,沿墙摆着一溜墨绿色的丝绒沙发,对门的墙上开启两扇大窗,窗沿做成中式镜框模样,大小正好镶嵌两幅丈二匹横坡国画——窗外的芭蕉树和玲珑的假山,坐在里边望出去,正好是一幅天然的图画。墙上挂着先生夫妇在宋美龄家做客的照片;和西洋画大师毕加索晤面,以及与溥心畬等老友的合影,这里布置紧凑,气氛温馨。
   大会客室就显得很有气派了,南北两面都是落地窗,纱窗帘覆盖着丝绒窗帘,朝南的几扇落地门可以进出,奇妙的是,在落地门的玻璃把手上,竟然隐隐可见先生的水墨山水画,这是先生匠心独运的巧妙构思。地上铺着蓝色地毯,四周摆满造型简洁的木框沙发。沙发间配有茶几,排列整齐得当;墙的另一边是一张大长桌,中间供着一尊大千先生的全身陶瓷像,两旁各有三块奇石作摆设;靠长桌的墙上挂着先生和张群等老友的合影;南面的那侧墙上,有一幅与真人大小相仿佛的先生全身遗像——手持拐杖,长髯飘拂,仙风道骨,犹如鹤翔云端,潇洒飘逸……
   想当年张学良和张群、王新衡等老友,常在这里聚会,他们三人组织一个“三张一王展展会”,所谓“展展会”,就是每月一次,轮流在各自的家中饮酒清谈,品尝美食,吟唐诗,赏宋画,唱元曲……高兴时请评剧名伶郭小庄来清唱,或请乐师弹一曲古琴,以抒己怀。
   这落寞的空间,曾是几个流亡政客和失意文人的消遣场。凝视这里的陈设,我想起那张曾经被张大千收藏过的《韩熙载夜宴图》里的人物故事……
   何馆长的介绍打断了我的联想,他说:“大千先生仙逝的当天,我赶来这里,不一会岳公(张群)和黄天才先生也来了,大家十分悲伤。岳公悲戚地说,我早就对大千说,不要操劳过度,走在我前面。我比大千大十岁,今天他走在我前面,由我为他送行,是非常悲伤的。说话间大千先生的夫人徐雯波来了,岳公说,刚才我叫人问过丧葬公司,大千的葬礼一定要办得隆重,不能简单。丧葬公司说按照我的要求,要花费一百万台币,现在你家里能拿出多少,张太太说我和葆罗已定,所有丧葬费用应由我们家里负担,但眼下没有现钱,最多只能凑出十万台币。岳公知道,大千是一个有八毛钱要用一块的人,张家没有现金是意料中的事。他说听说故宫博物馆准备送十万赙仪,我说我们历史博物馆也送十万。岳公说,好,那已经有三十万了,不够之数由我垫付。结果在办丧事时收了不少赙仪,办完还有钱多余,张家要把多余的钱退还给岳公。岳公说世上哪有退赙仪的事。结果由治丧委员会决定,将多余的钱出版《张大千先生哀荣录》,那本蓝布封面的精装纪念册。”
   
   老来丹青不忘情
   从客厅出来,稍作移步就来到大画室。
   一进门,首先看见曾农髯写的四条屏书法,四只镜框,依次悬挂,显示主人对这四幅作品的重视。张大千先生二十出头就拜在曾农髯门下。当年曾老夫子曾为他写下“得此门徒,吾门当大”的赞语,历史证明,果不其然,我不由暗暗钦佩曾老夫子的远见。
   何馆长指着曾农髯字幅下的一溜沙发,感叹道,当年我们一帮朋友坐在这里把盏茗茶,看先生作画,一面听他摆龙门阵,好风雅啊,而今人去室空,盛况不再。
   画室里,先生用过的旧物,一概保留原状。墙上的时针,永久地停在八点十五分上,这是先生仙逝的时辰——一九八三年四月二日上午八点十五分。
   画室中最显眼的,是沿窗的那张大画桌,桌上的颜色盆排列着,印泥盒摊开着,硕大的笔架上挂着他用巴西牛耳毛做的“艺坛主盟”的毛笔……
   哦,画桌兄,我的神交朋友,我在照片上无数次地看到你,甚至在梦中和你相遇,你有福气啊,你陪伴大师,配合大师的妙手,画出了旷世惊叹的《长江万里图》;震撼古今的《庐山图》……你成全大师的事业,你和大师的夫人徐雯波女士一样,是个无名英雄。这时我又想起了大千先生留在大陆的三位夫人,曾正蓉、王凝素和杨婉君女士,她们对大千先生的成就,都立过汗马功劳,可惜历史的恶作剧,割断了他们情缘。我想不管怎样,张大千事业成就的丰碑上,应该有赞美她们的诗句。
   我和画桌的神谈访佛被正在作画的先生听到了,他微微一笑说:“哦,亚法呀,你终于来啦,你可是我的老粉丝呢,你上世纪八十年代就为我立传,写‘演义’,我要好好谢你呢,可惜我现在不能为你作画了……”猛一惊呀,我从神游中醒来。眼前站在画桌旁作画的,不只是先生的仿真蜡像吗。
   蜡像旁边蹲着一头先生最宠爱的长臂猿模型,正在专注地看先生作画。先生用志不纷,运笔纵横,此刻也许他正在为绝世佳人开面点睛;也许他正在为花鸟添描翎毛;也许他正在为山水泼彩烘染……令人遐想的内容太多了。
   在和先生的蜡像合影时,我不由埋怨命运对我没有厚待,让我来得太晚,如能在时钟停留以前的时刻来这里,那该多好啊,然而虽然空间依旧,但是时光却无情,我只好暗暗念叨先生在信札中常用的词句,“奈何奈何……”
   大画桌背后的墙上,挂着许多镜框,自右至左次序如下:
   1.《张善子上黄山图》,绫边上的上款“先仲兄善子五十一岁重游黄山于师子林”,下款“棋枰松郎静山先生为之写真,壬寅春八弟爰”。
   2.这是一张张善子站在老虎旁照看老虎的照片,绫边下方,写有“张善子伏虎图,哲明题”几字。
   3.二哥张善子的标准像。
   4.三哥张丽诚的标准像。
   5.三哥张丽诚和三嫂罗正明合影,照片下有张丽诚题词为:“1963年3月1日,即古二月六日,是兄八十岁生日,同月十二系嫂七十五诞辰,同去成都摄此,寄给大千八弟惠存,兄丽诚嫂正明同启,古癸卯春二月十二日记”。
   6.四哥张文修像,背后立着张大千最喜爱的女儿——小名叫拾得的张心瑞。这是一九六一年张心瑞去巴西探亲,张大千特地写信给她,务必去内江故居探望四伯父,并叮嘱一定要将照片带来。
   画室四周的墙壁上,还挂有他在敦煌石窟前的留影,以及母亲曾友贞女士画的“耄耋图”。
   面对照片,我想起先生晚年的诗作:“海角天涯鬓已霜,挥毫蘸泪写沧桑。五洲行遍犹寻胜,万里归迟总恋乡。” 我理解他在“看山还是故乡青”、“有家归不得”的思乡情怀。这些照片,他从巴西带到美国,又从美国带回台湾,这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是他去国怀乡的系魂瑰宝。
   张大千先生一生,幸运地生活在一个有知识分子自尊的环境里,不管在海内外,对他的关心的权贵很多,但他在自己的大画室里,只悬挂恩师的墨迹和父母兄长的照片。那些和权贵朋友的合影,只挂在各个客厅里,略作点缀,尺幅也不大。
   
   
   孤鹤悲唳恋旧主
    走出大画室,眼前是沥青铺就的小径,顺小径而行,爬上土坡,是摩耶精舍的后园。小径的两侧,摆放着各式松、柏、梅、榉、杜鹃……的盆景,翠绿葱郁,生机盎然。陪同的孙处长介绍说,这里种植着六百来种花木,其中不少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名贵品种,有的是大千先生从巴西八德园运来的,有的是从美国运来的。他指着四盆铁柏树说,这是大千先生生前培植的,已经有二百多年树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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