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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秀士”胡乔木及其“小诗” ---人道主义与异化问题论争漫话(续三)

“白衣秀士”是《水浒》中草创时期之梁山寨主王伦的绰号。将之移赠中共第一笔杆子胡乔木,似乎未必贴切。但这是周扬夫人苏灵扬的发明,并非随心所欲的谥号。为尊重历史,故沿用苏大姐的首创,亦借此纪念为胡乔木所害的周扬逝世20周年。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在大陆位高权重的胡乔木,何以被苏灵扬将之与落第秀才出身、对武艺一窍不通的草寇头目王伦扯在一起呢?这要从胡乔木赠周扬的“小诗”说起。该诗写道:
   

   
   谁让你逃出剑匣,谁让你
   
   割伤我的好友的手指?
   
   血从他手上流出,也从
   
   我心头流出,就在同时。
   
   请原谅!可锋利不是过失。
   
   伤口会愈合,友情会保持。雨后的阳光将照见大地
   
   更美了:拥抱着一双战士。(于光远《周扬和我》,时代国际,2005年,62页)
   
   
   此诗作于1984年春节前夕,附在致周扬的一封短信上。信中称:
   
   
   今日写了一首小诗,谨以奉呈。祝春节安好。灵扬同志并此问候。胡乔木。1月27日。(同上)
   
   
   如果把此次向周扬送信赠诗视为胡的小动作,那么,在此之前,他搞了一连串大动作。顾骧将之概括如下:
   
   
   1984年1月3日,胡乔木仍然选择了中央党校礼堂,也就是十个月前周扬作学术报告的同一地点,宣讲了他批判周扬的重头文章:《关于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同样,讲话也是由广播电台播音员代读的。这一相似的形式,似乎是在宣布,在这一场政治、学术理论较量中,胡乔木的最终胜利。显示了胡乔木的马克思主义理论权威的地位。
   
   
   胡乔木准备这一篇讲话,兴师动众。启用了八个单位的人力,集中了一批“秀才”帮他起草,“历时三月,四易其稿”。这篇讲话得到了一柄尚方宝剑,因而显赫一时。其宣传声势,规模空前。先是中央党校《理论月刊》发表,其后《红旗》杂志转载,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对全国广播,《人民日报》以及全国各地报刊又转载。人民出版社出版单行本,不仅有汉文本还有少数民族文字版本,引数达三千万册。(顾骧《晚年周扬》,89-90页)
   
   
   上面提到的“尚方宝剑”,指的是邓小平的恩准。志得意满、大获全胜的胡乔木,自然没有忘记把那本批判周扬的书赠送给对手。后来苏灵扬告诉到访的于光远:“周扬收到后看了一下,气愤地扔在一边。”(《周扬和我》,61页)
   
   
   至于胡乔木诗兴大发的那首杰作,周扬读后作何表示,苏灵扬没讲。于光远写道:
   
   
   在安儿胡同读到这首诗,苏灵扬十分气愤,认为这是胡乔木对周扬的愚弄。事实上,伤口再也不可能愈合了,周扬与胡乔木两人再也不可能拥抱在一起。
   
   
   胡乔木和周扬之间的友谊从此破裂。周扬很少说,苏灵扬是直性子,说话就很不客气。见了人就不客气地批评指责胡乔木。苏灵扬讲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骂胡乔木是白衣秀士王伦。这是一句很文雅的骂人的话,也是含义很深的话。当时我自以为懂得苏灵扬用这句话骂胡乔木的意思,后来又觉得没有全懂。王伦是一个狷狭忌才的典型。不知为何苏灵扬在极大气愤时特别是用这样一句话来骂胡乔木。我后悔没有在苏灵扬讲这句话时问一下她讲这话究竟何所指。难道已经占据理论权威地位的胡乔木,会怕周扬这个林冲夺去自己的宝座吗?当时我也许太理论化,太政治化了,只把注意力放在胡乔木的政治思想方面,把与胡乔木个人利益有关方面的活动忽略了。今天回想起苏灵扬这么讲是一定有她的观察、有她的根据的。(同上,62页)
   
   
   很明显,胡乔木的剑并非仅仅“割伤”周扬的“手指”,而是伤及他的内心。并且“雨后”周扬根本见不到什么“阳光”,只有持续的阴霾笼罩在头上。由此周扬身体每况愈下。他本来很健谈,可是越来话越少。对此,于光远写道:
   
   
   先是感到他忧郁,后来又觉得他有些麻木,我认为他已出现某些脑软化的现象。根据我对几个熟悉的人的观察,得到一个结论:一个人如果他做了违心的检讨,心情很不愉快,是很容易出现脑软化的。(同上,62-63页)
   
   
   尽管如此,胡乔木没有罢手。恰恰相反,这年夏天,周扬夫妇离京出差期间,胡乔木的魔掌仍把他紧紧抓住不放,继续施压。这可由2003年袁鹰和李辉的对谈窥见一斑:
   
   
   1984年9月,周扬病情加重。《人民日报》的领导派袁鹰去广东探望周扬。去小岛见到苏灵扬,苏告诉袁鹰,要他今天不要多讲话,因为周扬刚刚发过脾气。原来,上午中宣部一个干部来过,态度很不好问周扬为什么对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还不表态。周扬一气之下,一句话也不讲。苏灵扬火了,对来人说:“你去跟上面讲,周扬的病就是他们整的,他们就是白衣秀士王伦,你就说是苏灵扬讲的,开除党籍我也不怕。”苏灵扬告诉袁鹰,周扬病情突然加重有两个原因:一是上厕所滑了一下,摔倒在地,另外前几天文联来了个干部,向担任文联主席的周扬汇报文联机关正在学习,反精神污染。这个人对周扬说这些,不是糊涂就是别有用心。周扬问:“你们现在还在学习这个东西,一年多了。”回答说这是长期任务。自那次之后周扬就失语了,再也没有恢复。(同上,63页)
   
   
   对于胡乔木的“小诗”,有两种看法。一种认为属于炫耀自己,刺激周扬。另一种说是出于抚慰,发自内心。
   
   持前者的占压倒多数。因为发生在春节前夕,有人以“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来形容;有人说是上演“卧龙吊孝”----诸葛亮把周瑜气死后去吊唁的故事,即猫哭老鼠假慈悲;再有人斥之为“把你卖了,还要你为他数钱”的强盗逻辑。后者如胡乔木的老同学季羡林,他认为,乔木“实则是一个正直的人,一个正派的人,一个感情异常丰富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有些人把他封为‘左王’,我觉得乔木是冤枉的。他哪里是那种有意害人的人呢?”
   
   季羡林耋耄之年,受当局恩典,捧作“国宝”。他对胡乔木肉麻的吹嘘不值一 哂,先且不议。有位论者的分析倒颇为独到,他认为:
   
   胡乔木批倒了周扬,似乎是个胜利者,但他并不怎样高兴,或者说他高兴得很不踏实。这可以从在给周扬的这首诗中所表现出来的复杂的情感里可以看出来,他心里是虚的。他不敢承认是他抽剑伤了周扬,而是用了一个“是谁让”的暧昧的词,暗指是党抽了剑;说被剑伤了的是“好友”,他心里也难过,“血从手指上流出,也从我心里流出。”他安慰周扬,伤并不重,只是伤了手指;他要求周扬原谅他,但又说锋利不是过失,暴风雨会过去,伤口会愈合,友谊会恢复。并且幻想由于伤了周扬,“阳光就更灿烂”,阳光还会照耀到他和周扬这一对拥抱着的战友。
    该论者的说法大体上不无道理,除了最后面的这一句。伤了周扬,何以“阳光就更灿烂”?未免牵强。而这位论者接着还说:
   
   这首诗在旁人看来完全是鬼话连篇,一派胡言,没有一句是真话;但从胡乔木的角度看,我认为他的思想感情和态度是真诚的。这恰恰说明他所批判的人性是普遍存在的,即便他这个浑身浸透党性的“左王”,也是有“人性”的;而他抑制自己的个人感情,无情地为“保卫马克思主义的纯洁性”而挥剑的时候,恰恰说明了“人性的异化”。他在这首诗里强烈地要向周扬所表白的东西,恰恰正是他所批判的。
   
   笔者对于“浑身浸透党性的‘左王’也是有‘人性’的”这一点,实在难以苟同。不过,说胡乔木“无情地为‘保卫马克思主义的纯洁性’而挥剑……,恰恰说明了‘人性的异化’”,这倒说对了。用另一种更直白的说法,那叫“兽性”,其表现为“残酷斗争,无情打击”。周扬对胡乔木本有知遇之恩,胡乔木却完全置诸脑后,即使周扬抑郁成疾,仍不罢休。直至他成了植物人,也始终未见胡乔木有半点反省或忏悔。
   
   
   另有一位论者称:
   
   
   这首诗遭到许多人的非议。但我宁愿相信作者的真诚,一方面真诚地相信在他认为的理论政治原则问题上亮出剑来是必要的,另一方面真诚地希望“伤口会愈合””,“雨后的阳光”会照见“拥抱着一对战士”。毕竟,他和周扬年轻的时候从上海左联时代开始就曾是“一对战士”。不过,这首诗似乎并没有收到像《锦鸡与麻雀》那篇寓言那样的效果。原因之一恐怕就在于《锦鸡与麻雀》的作者是受伤害者一方,而“一对战士”的作者却非是吧。
   
   
   以上一段话所提到的两个“真诚”,恐怕只有前面一个可以成立---胡乔木的确“真诚地相信”他的“亮剑”十分必要。因为事关共党的存亡,亦即包括胡乔木本人在内的一小撮权贵的既得利益,当然寸步不让。但后面那个“真诚”就未必了。
   
   曾长期受毛身教言传的胡乔木,怎会不知道在这次党内斗争中,他对自己这位“好友”伤害之深?那伤口怎么可能会“愈合”呢?
   
   
   至于末尾所称“一对战士”的作者非“受伤害的一方”,这固然在理。但直截了当地说,“胡乔木是伤害者”会更明白。
   
   
   据说,1988年上海一个内部刊物发表一篇文章,认为胡乔木那篇批评文章把问题过分地政治化了。龚育之将此向胡乔木转达。胡乔木表示的确是过分地政治化了。但此时周扬已成植物人,“覆水难收”,胡乔木再说什么都形同废话。
   
   
   这里重提一下先前那位论者的看法。他指出,这场论争胡虽取胜,但“高兴得很不踏实”,“心里是虚的”。此言有理。何以如此呢?因为他道义上输得一塌糊涂,失了人心。这对于胡乔木这样好虚荣的人绝不是小事一桩。
   
   
   以下是唐达成夫人马中行在作协四大期间的一段日记:
   
   
   大会那天宣布胡乔木的贺电,会场上有三、四个人鼓了几下掌,看见无人响应,也不鼓了。会场气氛很尴尬。接着宣布邓力群的贺电,半晌,场内鸦雀无声。接着,又宣布周扬给大会打来的电话祝贺,会场上猛然掌声如雷,经久不息。这场面不是任何人可以操纵或控制的。代表们看到:胡耀邦笑了。习仲勋、胡启立也笑了。许多主席台上坐着的领导都笑了。(唐达成《文坛风雨五十年》,207页)
   
   
   论者称:这个掌声,不容置辩地判定了周、胡之争在人们心目中的胜负。
   
   
   另外,上面引的于光远的疑问:“难道已经占据理论权威地位的胡乔木,会怕周扬这个林冲夺去自己的宝座吗?”其实值得探究。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正如康生号称“理论权威”却没有任何著作一样,胡乔木也不见有什么理论作品传世。乔冠华曾心服口服地说搞材料我们谁也不如胡乔木(大意)。讲理论就是另一回事了。
   
   
   到底胡乔木的理论水平如何,不妨解剖一下麻雀---看看他那篇《关于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有什么货色。(未完待续)
   
   
   (09-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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