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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主的后代╱散文

    在故土上,我父亲有一个朋友,叫王文卿,是莫逆之交。那一年父亲带家人从外洋回归乡土,最先去探访的,便是他。我随父亲,在他家留宿了一晚。那一晚,父亲与他促膝长谈;他家上下却总动员,制作了乡土食物椰子糍粑,当夜宵招呼我们。
   
    两年不到,土改运动降临,我父亲做了地主。不独有偶,王文卿也是地主。所经受的那残酷的斗争,就不用说了。我父亲坚强的挺着,活过了那道难关。不幸的是,王文卿忍受不起,迫得上吊自杀了。
   
    由于形势恶劣,处境艰难,此后我们跟王文卿的家人失去了联络。光阴无情的流逝去,但那一晚的散着淡淡清香的椰子糍耙,却总是盘旋在我的脑际间。我常常想,他们家有一个「畏罪自杀」的人,那自然是反动透顶了,因而他们活下的人的日子一定更为不好过。

   
    经历无数变迁,五十多年后的一天,我打听到在乡下的王文卿子嗣的消息,知道了他们的电话号码,于是我立即挂了长途电话过去。 窗外阳光猛烈,无风酷热,汽车飞奔赶路,远处绿山似冒蒸汽。我拿着电话听筒,掌心出汗,等了又等,对方没人接听。我拨了好几次号,依然如故。入夜之后,电话才终于接通了;原来他们下田插秧,夜了才回到家。我心一沉,脑海中浮现出他们汗流浃背,手脚站泥,摸黑的在迷茫的田野中移动的景况;几十年来,他们历尽艰难困苦啊! 通上话了,他们对我居然也记得十分清楚,毫无隔阂。
   
    我活着,他们也活着,而且联系上,这就大大的值得庆贺。
   
    对地主份子和其子女几十年的专政、摧残,实在到了无以覆加的地步。斗争,拷打,劳役,饥饿,枪毙,无时无地都在死人,死了多少地主份子和其子女啊!文革时期,贴邻的一个县清理阶级队伍,逐村逐户的去清剿地主、富农族类,抓到了,无论男女老幼,不问口供,一律杀死。许多地、富家庭,就这样被满门抄斩,一瞬间于血泊中绝灭无后了。
   
    几十年的腥风血雨,数不清的地主绝了后;能够活下来,实在幸运!
   
    在通话的过程中,我了解到了他们的现状:两兄弟相依为命,靠种田维生;兄在四十多岁时,通过朋友介绍,几经艰辛到千里之外的广西去讨了一个老婆,生下一男一女,子女目下已外出打工,赚取微薄生活费;弟则至今还讨不到老婆,尚是鳏寡孤独,且看来是长此以往的了。
   
    兄在电话里对我说,好在他的老婆还贤慧。他似乎是在坎坷之中,找到了点欣慰似的;我听了也颇感欣忭。不过,我在想,他的青春显然是被政治运动蹂躏,白白的丢失了;他的老婆也必然是饱经沧桑,带着某种创伤遥奔到穷乡僻壤来投向他的;那当中就是无限的苦衷,无限的辛酸,实在没有甚么可愉悦的。弟在电话里对我说,真不想做人了。这是悲情了,同时也是在控诉,在抗议,我听了立即悲愤填膺,却是无语以对。弟的人生路走尽了的时候,无人以继,便也是绝了,这是比兄更为惨痛悲伤的。
   
    他们所经受的,不言而喻,都是源于地主这个标韱。制作出地主标韱并且将其乱贴的人,除了对地主即兴的耍尽斗、关、管、杀的把戏之外,还将祸端延伸数十年,直盘纒到遭遇巨劫后残存下来的地主后代的身上,叫你不得好活,也不得好死,这是何等的欠缺了人性呀!
   
    我在电话里向他们提起了许多地主都是被冤枉的,究其实全都不该是地主,即使是地主,也有很多好地主,善良的地主,并非全都「罪恶累累」;正如他们的爸王文卿,又剥削了谁,有甚么罪?当年全国闻名的、被人说成是罪大恶极的、四川大地主刘文彩,如今查实他家并无水牢,他也不曾拉人打人迫死人,倒是他集资兴建了四川最著名的文彩中学,还修建了上百公里的公路,等等,做大小善事无数,造福乡民,实实在在的该是一名大慈善家……
   
    我正说到激愤之处,那边其兄连忙制止我,不要我说了,他要我慎言慎行,千万不要再惹出事端来。他在关心我,我感激他,但我仍一阵发愣:怎么就惹出事端来了?我说的是事实,我这里还有点自由呀!但很快,我明白了:他的处境与我不同;他那边仍然是专制的,他长期活在「红色恐怖」状况之下,自然成了惊弓之鸟,战战兢兢的了。其弟竟要我忘掉过去,莫再提了。他不是有一肚子气吗?又何以要噤声的?那是往事不堪回首呢,抑是宽恕「往事」,把罪孽包容下来?我不免又是一片茫然。
   
    我想通了,不能对两兄弟有所苛求。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地主后代,大抵都是被「雕塑」得如此这般的了。
   
    我对他们说,倘若回乡时,我一定去探望他们。他们听了欢欣雀跃,一再嘱我要实现诺言,并说会像当年般制作椰子糍粑招待我。我们继承了上一代的情谊,再加上地主这一条纽带,把我们牵连起来了,这一点是实在的可感欣慰的。
   
    为了不担误他们做饭、吃饭,我把话打住,道声后会有期,放下电话了。
   
    向窗外一望,只见几盏街灯,在夜幕中微弱的闪烁,远处山峦一片迷茫,夜正深沉。我坐着良久不动,百般滋味在心头……
   
    我知道,在我所居住的这块尚有自由的地方,有些地主后代有幸地爬上高位,做了「人上人」;这些人本该利用自己的地位,站出来替地主父老说句公道话,出出口气,但是,意想不到,他们道貌岸然的,竟去与世仇融为一体,一副奴颜媚骨,只顾混日子去。更有甚者,少数几个凭着自己的几个钱做资本,竟一味向世仇献殷勤表忠心,阿谀逢迎,舐脚跟擦屁股,狗奴才功夫做到绝,将父辈的泪与血完全的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比起那两兄弟来,不是更令人齿冷?这就真的没了指望,独存漫漫长夜了? 不,世界是亮堂的!江河滚滚,浪淘流沙,渣滓随水去,留得重金在。就我所知,在那片遍布铁丝网的土地上,近年除了有《刘文彩真相》的调查报告和描绘地主实在情形的文字外,也并非全是噤若寒蝉的,有一帮地主后代,就正发起「平反土改行动」,企盼得到广泛支持,把个「土改」翻转过来,恢复历史原貌,以正视听;这就是扛起沉重的使命,顶着漫天风雪,奋发前行的勇敢作为……
   
    就是这尚有自由的地方,更多的是人的奋起,振臂呼喊,坚毅的走上街头!
   
    有了火种在,有天总会燎原。
   
    那些欠下的一桩一桩的泪账和血账,是关系到上亿人的,绝不可能用专制监控、强迫遗忘、共建和谐等手段去将其抹掉的;账积账,息翻息,越滚越大越厚,到一天就会来个总清算,那就是满天烽烟了。
   
    为了那一天的到来,当下做些微的努力,哪怕是集得一草一柴,甚至只树立起并坚定一个信念,准备到时去添草加柴或是吶喊助威,也无不裨益。
   
    东方露出鱼肚白,显现曙光。我毫无睡意,想着再给乡下的两兄弟电话,要他们莫忘其父的寃死,坚强并勇敢地站到山坡上挥手迎接旭日东升。
   
    我盼望着,所有存活下来的地主的后代,为了那口气,不信神鬼,不怕妖邪,都挺身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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