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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小牛╱散文

    在我的乡下,每户人家都养有一头牛,用以耕田种地。
   
    如果没有了牛,田地耕种不得,做不了人了。
   
    然而那一年,我家偏是没了牛。因为村人说我家是地主,将牛没收了去,光天化日之下牵走了。

   
    我和父母亲只好扛锄头去挖田。偌大的一幅田,用牛去耕作已是极落后的农耕方式了,想不到还要再退一步,退到由人挖田。我们几人拼命的挖了几天,还挖不到一半,而且累得直不起腰来;望着混浊的田水,想到人来做牛,几时才能将田耕作完,几时才能插下秧苗……我鼻一酸,泪珠就涔涔的往下流。
   
    隔乡的表兄无畏压力,找了一个牛主,租了一头小牛给我们。
   
    对我们来说,这可是件天大的事。
   
    我同母亲立刻到牛主家去牵牛。小牛不肯跟我们走,频频回头去望牠的母亲,哞哞的叫;牛母亲在原地团团转,非常焦虑,非常悲苦。牛母子情深,像人一般。我牵着小牛,一边轻力拉,一边好好声气的劝,劝牠跟我走。我的母亲可不客气,折了一支树枝,在小牛屁股后挥得高高的,只顾赶,只顾打。小牛终于被拉回到了我的家。
   
    最初几天,小牛还是叫,怀念牠的母亲,很少吃东西,后来才慢慢的惯了。
   
    我对小牛又爱又怜。爱牠是牠将帮我们耕种,帮我们做人;怜牠是牠实在太小了,像我一般的小,一般的瘦弱,如何担当得起劳役?此后,每天傍晚,我会替牠捉虱,烧起火堆来驱赶苍蝇蚊虫;每天晨早,我拉牠出来排尿屙屎,呵护牠吃干禾草。我天天拉牠到青草最茂盛的地方去放牧,让牠有好吃的。我绕着牠转,摸牠的头,拉牠的尾……我与牠结成患难之交。
   
    又是一个农耕季节。小牛并未成年,可母亲已套上犂,让牠耕田了。牠的力气小,拉不动,母亲便扬起鞭,一鞭一鞭的抽下去,鞭鞭抽在肉上;牠两眼瞪得大,四腿挺得直,身缩做一团,一鞭一步的支撑着默默前行。我挖田苦啊,小牛耕田也苦;牠是为我们受苦难啊……我鼻一酸,泪珠又涔涔的流。母亲一放下犂,我立即上去牵了小牛到水沟里洗澡,然后放到青草地,让牠吃青草。
   
    母亲说,牠是牛……
   
    我说,不,我们不应待牠是牛……我们就做过牛……
   
    乡下的牛,一生都是在田野上度过的。从成年的那一天起,牠就得不断的为人耕田耙地,直至到年老体衰不能动弹的那一天止,不曾吭,不曾向人讨取报酬;而人也从来没有计算牠绕着田地走了多少回,做了多少工……
   
    牛尿牛屎,也用做肥料,施在田地上……
   
    乡村人使用的最上等的肥料,是牛骨烧得半焦,舂成骨粉,掺入粪中再蘸到秧苗的根上,然后插到田中。──牛一把老骨头也被人利用了。
   
    至于牛皮,是制皮具的好材料;牛肉,是桌上的美食……
   
    牛何止是帮人做人,而简直是无私的将一切都奉献给人类了。
   
    一个农耕季节过去了,另一个农耕季节再到来;我家的小牛,也久经战阵,俨然一只大牛了。
   
    不,牠只是形态上像只大牛,而牠的身体却并不怎样长大,且比早先更瘦,筋骨分明,不管我对牠是如何的照顾,善待,也是如此;我想,许是牠太年幼时,便下田劳作,伤了身体,长不大吧?牠是为了我们而变得如此的啊!
   
    当母亲把犂的绳索套到牠的脖子上的时候,牠的一双大眼睛,迷迷茫茫的望向前方;当母亲的鞭子抽下,牠便头一缩,脚一蹬,无声无响的拖犂踉跄前行……
   
    乡下牛终生没有轻松的日子过,临死时就更痛楚悲怆,因乡下人对牛最终是必杀,手法残忍。
   
    没有屠场,随便一幅稍为平整的草地,便是宰牛的地方。牛被拉到这里,几个人用两条绳子分别捆住牛的前双脚和后双脚,各伸出绳的两端来,人分四路揪住绳的尾端,一二三用力将绳一拉,绳将牛脚抽紧,牛登堂倒地,于是,人再用早已准备好的几条木棍,将牛牢牢实实的按住,看看可以了,屠手走上场;他用利刀慢慢的将牛脖子下的皮割开,剥出一边约十寸长、另两边约八寸宽的缺口来,这时,那剥开的皮游离于肉体,成了一个袋状,盛住不断渗出来的血;他似乎松了一口气,接着便用碗舀皮袋里的血,一碗一碗的倒进一个水桶里去;牛在不断的挣扎,每挣扎一下,血便像泉水般的挤出一阵,直至血越来越少的时候,他更抓了一把准备好的盐,撒向那伤口,再用手去擦,这时,牛再次拼命挣扎,又把血挤出来,重复多次;这样折腾约一个钟头,把牛血榨干,然后,才真正白刀进,红刀出,结束牛的性命。
   
    牛被拉到那种地方的时候,也似乎心知有异,但直到人们捆绑牠的脚,牠也不曾做出反抗。牠对人类太过信任了!当被拉倒按实,牠才叫喊,才挣扎,但为时已晚。
   
    造福人类良多,下场竟是这么可悲!
   
    这正是忍辱负重,任劳任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吧!
   
    然而,这又是一个贱得不能再贱的贱物呀!
   
    牛主人终于传话来收小牛回去。
   
    那一天,又是我在前面拉,母亲在后面赶,放小牛到主人家去。小牛动程时,再三回头望牠住过的地方,依依不舍。
   
    母亲像当年那样,折了一支树枝,挥得高高的,就要打……
   
    我连忙阻止,不让母亲打。
   
    母亲说,牠是牛……
   
    我说,不,我们不应待牠是牛……我们就做过牛……
   
    时光像流水般逝去,到了「文革」的时候,我又因黑类、立场反动、反革命份子的罪名而做了「牛」;这一回,我还得住进牛棚里,而且一住就是一年。最终我虽没有被拉到随便的一块草地上,由屠手白刀进、红刀出的结性命,但其间遭受到的摧残和屈辱,比起牛来,则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我又想起那只小牛来,牠大概不在了,不能替罪帮不到我了……唉,我是一只牛,一只大牛,大牛与小牛亲若兄弟、血肉相连啊!
   
    中国的土地上到底有多少牛,又有多少中国人做了牛?一代中国人与牛实在有太密切的关系!
   
    我对牛族,对那只小牛,怀有深沉的感情;时至今日,这种感情也不曾减褪,老在胸腔里翻腾。
   
    牛啊……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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